第4章

我拍掉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娶我,也不關心。」


「但我們要真結婚了,就等著我把你當替身過吧。」


 


「隻要你能忍,我沒意見。」


 


推開他,自顧自站起來,拍打掉裙子上的泥土。


 


最後深深看他一眼,抬手撫平他蹙起的眉,柔聲說:


 


「別皺眉,不像他了。」


 


說罷,不等他發怒,便轉身跑出花園,半點兒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15


 


「伯母。」


 


我衝到客廳裡,打斷他們其樂融融的商談:


 


「抱歉,我不想嫁給他。


 


「失憶時發生的事都是意外,我沒有放在心上,也不需要傅錦寧負責。」


 


我對傅家人鞠了一躬,朗聲說:


 


「是我沒有和家裡人說清楚,才會造成誤會。


 


「抱歉,伯母,麻煩你們把東西都拿回去吧。」


 


氣氛是S一樣安靜。


 


我媽臉色很難看:「你在說什麼胡話——」


 


「桑桑!」


 


傅伯母站起來,嗓音顫抖又懇切:


 


「你再好好想想,不用著急做決定。」


 


「是我們太著急了,想著早點把婚事定下來……沒事的,你再好好想想。」


 


「彩禮再翻一倍也不要緊,或者你有什麼別的想要的,都可以提,我們真的很想……」


 


「媽。」


 


身後,傅錦寧自花園裡走進來。


 


身形颀長,帶進來漫天霞光。


 


隻是臉色灰霾,難看得像下一秒就要暈倒。


 


「媽,

我們走吧。」


 


「可是——」


 


「她不願意。」


 


傅錦寧扶住母親的身子,隨著她的顫抖,身形也微不可聞地踉跄了下,又竭力站穩,保持冷靜。


 


「沒事的,沒關系。」


 


他的嗓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也不是非她不可。」


 


——


 


傅家人剛走,我媽就迫不及待地質問我:


 


「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還能找到比傅家更好的婚事嗎?」


 


「找不到就不找。」


 


我滿不在乎:「大不了就一輩子不嫁人。」


 


「不行!」


 


我媽嗓音尖利:「你不嫁人,一輩子賴在這個家裡,讓你弟弟怎麼娶媳婦?」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正歇斯底裡的母親。


 


弟弟剛剛九歲。


 


別說他還那麼小,就算他和我一樣大,我不結婚,和他又有什麼關系?


 


「媽——」


 


「你現在立刻給錦寧打電話道歉,說你昏了頭了,想嫁給他,現在就打,聽見沒有!」


 


我抿唇沒說話。


 


氣到肩膀些許顫抖,索性轉身跑出門。


 


直到開車離開小區,車停在路邊,腦袋壓在方向盤上,才控制不住地哭泣。


 


心髒澀澀地疼。


 


爸媽沒有不愛我,卻也沒有很愛我。


 


高二那年,媽媽懷孕。


 


他們都很高興。


 


媽媽不會再每日問我餓不餓。


 


爸爸撫摸著媽媽的肚子,笑稱如果是個男孩,就得好好工作,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混日子。


 


那段時間,

家裡幾乎沒人管我。


 


我逃學,曠課,抱著吉他蹲在地鐵口。


 


明明周圍人聲鼎沸,內心卻依舊像被撕扯出一個大洞,呼嘯刮著冷風。


 


是傅錦寧拽著我的耳朵把我帶回學校。


 


面容冷肅地說,我爸媽委託他來管教我。


 


如果我再逃課,他就打我的手心。


 


我在他身上找到了發泄情緒的出口。


 


用盡惡毒的語句罵他,踹他,咬他,嫌棄他多管闲事。


 


他依舊一言不發。


 


隻是張開手臂抱住我,任由我罵累了,崩潰了,無助趴在他懷裡痛哭。


 


16


 


我哭了很久,才勉強恢復理智。


 


不想回家,索性開車去了片場,住在公司安排的房車裡。


 


我咖位不大,但託沈家的福,一應配置都是頂配,

沒有委屈過我。


 


經紀人對我態度恭謹,全然不似對旁的藝人動輒責罵。


 


在娛樂圈這幾年,雖說不火,但也沒吃過什麼苦。


 


看著裝潢精美的房車,我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對父母的怨氣也少了幾分。


 


他們還是惦記我的,哪怕嘴上說著狠話,也不舍得真的讓我在娛樂圈自生自滅。


 


——


 


五天後,我又一次見到傅錦寧的母親。


 


她面容憔悴,素來保養得當的臉上添了幾絲皺紋,鬢邊也白了,簡直不像個貴婦人。


 


「桑桑......」


 


她對著我啜泣:


 


「你去看看錦寧吧,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五天沒睡過覺,也不想吃東西,吃了就吐。」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求你先騙騙他,

騙他睡一覺,把飯吃了,好不好?」


 


「鑽石、翡翠,或者別的什麼珠寶,隻要你喜歡,都可以拿走。」


 


她哀婉得幾乎要給我跪下:


 


「求求你去看看他吧,桑桑,錦寧喜歡你啊!」


 


「那傻孩子,喜歡你好多年,他過得太苦了,沒了你,怕是沒了丁點兒歡愉。」


 


「桑桑,求你……」


 


我被震得發愣。


 


傅錦寧喜歡我?


 


他喜歡我!


 


他居然喜歡我!


 


他......


 


「伯母,您先別著急。」


 


我把傅伯母扶在椅子上坐下,語調僵硬:


 


「我去看看,您別著急。」


 


——


 


我想象不到傅錦寧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也想象不到他會因為失去一個人自毀。


 


辦公室裡滿是煙味。


 


寬長的辦公桌上摞滿文件,時不時被秘書抱出去,再搬進來新的,堆了半人高。


 


傅錦寧垂著頭,眼底滿是青黑,神色憔悴灰霾,眼睛也失了光亮。


 


瘦了很多,臉上原本就沒肉,現在骨骼更加明顯,發型凌亂,衣衫褶皺。


 


像機器人一樣,一個又一個文件翻開,再機械地批復。


 


我慢慢走到他身邊,輕輕喊了一聲:「傅錦寧。」


 


他籤字的動作頓了下:「你來做什麼?」


 


「不是說不想看見我嗎?」


 


「你媽媽找我,所以……」


 


「我媽去找你了,所以你可憐我,來勸我保重身體?」


 


「你走,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也不想看見你,你走!」


 


他的嗓音沙啞,身形因激動搖搖晃晃的,坐在那裡,讓人害怕下一秒就會暈倒。


 


「我走了,可就真的不再來了哦。」


 


我彎腰,奪走他的筆,摁著他的身子,迫使他靠在椅背上休息。


 


嗓音無奈,還有些許的埋怨:


 


「你為什麼要這樣呀?折磨自己,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他閉上眼睛不看我。


 


任由我的指尖撫過他的下巴、臉頰,再到眼睛。


 


他的眼角滲出一滴淚。


 


我猶豫了下,把那滴淚抹幹淨,手掌捧住他的臉問:


 


「你媽媽說,你喜歡我,是不是真的呀?」


 


他偏頭沒說話。


 


我拍了拍他的臉:「回答我呀!」


 


「重要麼?」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把我的手從他臉上拽掉,賭氣一般說:


 


「反正你也不喜歡我。」


 


這麼說,就是真的了。


 


他真的喜歡我。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我找人送你回去。」


 


就在我發呆的兩秒,傅錦寧撐著桌面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腳步趔趄,被大理石地板一滑,差點兒磕在桌角。


 


我連忙拉住他。


 


拉不住,著急了,衝上去抱住他的腰。


 


腰肢寬厚有力,隔著襯衫,依稀能摸到底下堅挺的腹肌。


 


「你需要休息。」


 


煙味有點難聞,我皺了皺鼻子,還是忍下,跟他說:


 


「你先睡覺,我們的事,等你醒了再說。」


 


「睡覺?」


 


他語調諷刺:


 


「哄我睡了,

你就能毫無心理負擔地走嗎?


 


「沈桑桑,我再說一遍,不用你可憐我,你走!」


 


我也有點生氣,拽住他的身體,用力往休息室拖:


 


「我不走,你今天必須得睡覺,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來找你了!」


 


不知道哪句話威脅到了他,又或者他的身體因為太疲憊而沒什麼力氣。


 


他乖乖跟著我,像一條哈巴犬,直到我把他摁在床上。


 


忙前忙後地替他脫掉鞋子,蓋上被子,想去倒杯白開水。


 


轉身的一霎那,指尖被他握住:


 


「這就要走麼?」


 


他黑漆漆的眼睛一錯不錯看著我:


 


「留下來,就這一次,好不好?」


 


他很少說這種示弱的話。


 


傅總的形象永遠都是那麼高大可靠,像一棵參天大樹,

永遠替周圍人遮風擋雨。


 


驟然這麼可憐地求我……我心底一軟,彎腰摸了摸他的臉頰:


 


「我不走,陪著你,睡吧,乖~」


 


他盯著我又看了我幾秒,像是確認我不會走,才終於舍得閉上眼睛。


 


指尖依舊攥著我的手腕。


 


我調整了下姿勢,實在怕吵醒他,索性跪坐在床邊,腦袋靠著床墊,用另一隻手玩手機。


 


玩了一會,感覺也有點困,趴在床邊睡著了。


 


17


 


醒來的時候,剛好看見傅錦寧放大的俊臉。


 


他醒了,正湊近了看我,指尖撥弄著我的睫毛,像玩一個放大版的洋娃娃手辦。


 


看見我睜眼,不自然地收回手:「你醒了。」


 


「嗯……幾點了呀?


 


我迷迷糊糊地抬頭。


 


「下午五點。」


 


一覺睡了快五個小時。


 


我揉著眼睛,懶洋洋伸了個懶腰。


 


傅錦寧咳嗽了聲:


 


「你有什麼想說的?」


 


他應該是想讓我聊聊,知道他的喜歡以後的事。


 


但是我也的確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了想,說: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


 


「讓華生復工吧,他真的很無辜,對你也很忠心。」


 


「忠心?」


 


傅錦寧明顯沒想到我會說這個,表情很微妙:


 


「你是指,他和你聯手,把我名下的公司贈給江恕這件事?」


 


我:「......」


 


「隻是一件很小的公司而已啊,

你名下那麼多……而且都是我做的,和他沒關系。」


 


我想著電視劇裡女主對男主撒嬌時的動作。


 


慢騰騰湊近了些,反握住他的手晃:


 


「你給我個面子嘛!華生是我的朋友,他真的很好。」


 


「這些天被停職,他真的很難過,我不想再看他這樣。」


 


傅錦寧垂眸看著我和他交握的手,難得發了會呆。


 


半晌,正色道:


 


「我不是會因私人感情影響公事的人。」


 


我又晃了晃手臂。


 


「……好吧,下不為例。」


 


他不滿地瞪我:「你怎麼和誰都能處成朋友?」


 


我沒忍住笑出來,甚至覺得此刻的傅錦寧有些孩子氣。


 


有點可愛。


 


更像「他」了。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我臉上的笑意僵住。


 


之前為了氣他,說要把他當替身。


 


但我自認有點良心,不會做這麼羞辱人且掉價的事。


 


還是要盡快調整心態啊……


 


我晃了晃腦袋,湊近他問:


 


「傅錦寧,你喜歡我,為什麼不說呀!還表現出一副很討厭我的樣子,任誰都會誤會吧。」


 


「我沒有討厭你,是你覺得我討厭你。」


 


他把被子向上扯,腦袋埋進被子裡,嗓音悶悶地傳出來:


 


「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討厭我,現在又反過來怪我,真不講道理。」


 


他真的好委屈。


 


我拍了拍他被子底下的腦袋:


 


「需要我跟你復述一遍,你說的話有多難聽嗎?」


 


被子底下的身形僵了下,

半晌,又悶悶地說:


 


「對不起,我忍不住。


 


「你對別的男人笑得那麼開心,遇到我就生氣,我真的忍不住。」


 


被被子罩著,一片黑暗,大概給了他勇氣,說出好多平日裡絕不可能說的話。


 


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隔著被子揉了揉他的大腦袋。


 


「其實我也沒有很討厭你。」


 


他雖然嘴賤,但對我好的行為是真的,我又不傻,隻是單純習慣了懟他。


 


「但不要訂婚吧,這也太快了。」


 


被子底下的身影淅淅索索地朝我這邊蠕動。


 


「我們可以先開始談戀愛。」


 


蠕動的身影僵住。


 


我又拍了拍他的腦袋:


 


「要不要先出來?真的要一直隔著被子和我說話嗎?」


 


他遲疑片刻,

慢吞吞把被子掀下來。


 


發絲凌亂,眉眼精致,鼻梁高挺,似乎剛剛一直在咬唇,上面些許血漬。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剛想下床,就對上我亮晶晶的眼睛。


 


身子更僵硬了,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