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我覺得沈遲青早晚是要離開的。


他不用記得我的名字。


 


沈遲青經常坐在窗口,不知道雕刻著什麼。


 


偶爾會幫我提水,和我一起磨豆腐。


 


不得不說,他力氣真的很大。


 


平時我做一桶豆漿需要半個時辰,有了他幫忙。


 


半個時辰,能做完三桶。


 


早上時,他還幫著我將豆腐裝到驢車上。


 


鄰家嬸子看見了,還調笑我。


 


「阿花是要嫁人了啊,竟然悄悄藏了個夫君。」


 


「不是夫君,是我遠方來的堂哥。」


 


我趕緊解釋。


 


這也是我之前和沈遲青商量好的。


 


沈遲青隻是安靜地幫我裝好豆腐,似乎什麼都沒聽見。


 


嬸子有些可惜。


 


絮絮叨叨在我耳邊說著話。


 


大概意思就是讓我快些找個夫君。


 


這種亂世,一個女子太危險了。


 


我知道嬸子也是好意。


 


靜靜坐在一旁聽她說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會不會找個人成婚。


 


這對我來說太過於久遠了。


 


我才十八歲。


 


要是我還沒有穿越的話,我可能才考上大學。


 


6.


 


天氣冷了之後,豆腐也開始好賣起來。


 


豆腐買回家。


 


不管是涼拌、煮鍋還是留著做霉豆腐,都是可以的。


 


我一早的三板豆腐,幾乎剛出攤,我就賣光了。


 


有幾個買豆腐的人討論著如今的局勢。


 


「沈將軍S了後,北方的那些蠻子就愈發大膽了,據說秋天的時候那些蠻子還拿下了燕雲十六州,

是先帝花了三千兩贖回來的。」


 


「可不是,據說越王也要反了,今年的歲供都還沒交。」


 


「可先帝S了,不還留下個子嗣嗎?而且越王,不是個異姓王嗎?」


 


「拉倒吧,十歲的幼帝,又有誰在乎呢?不過是個傀儡……」


 


我沉默地聽著。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沈遲青S後,第二年越王就會造反。


 


十歲的新帝會跳海殉國,為大燕畫上一個轟轟烈烈的句號。


 


而且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越王現在已經掌控了上京。


 


那些懸賞沈遲青的告示也是越王張貼的。


 


街上紅豆圓子蒸騰的霧氣順著屋檐的冰稜飄散。


 


我看著街上越來越濃厚的熱鬧氣氛。


 


我這才恍然意識到。


 


今天原來已經是冬至了。


 


冬至要吃湯圓。


 


這是媽媽以前和我說的。


 


隻不過從前,家裡就我一個人。


 


就算是過節,也沒有任何氣氛。


 


所以我也不喜歡過節。


 


但今年不太一樣。


 


家裡多了個沈遲青。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買了兩碗紅豆圓子了。


 


到了家門口,我還有些踟蹰。


 


怕沈遲青會嫌棄這種食物。


 


「你回來了,幹嘛不進來?」


 


或許是我在門口駐足的時間太長了,沈遲青已經推門出來了。


 


「今天是冬至嗎?」


 


他已經發現了我手中的紅豆圓子。


 


我嗯了聲。


 


他也沒多問什麼,隻是從廚房裡拿出兩個碗,

把我手中的碗給倒騰了出來。


 


「我記得你出門的時候沒帶碗,這兩個碗哪裡來的?」


 


「是我問鄰家嬸嬸借的。」


 


我瓮聲瓮氣地,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哦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


 


出來時,空碗裡已經多出了兩塊豆腐。


 


「既然這樣,你快點把碗給嬸子送回去吧,快些回來,圓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推著我,交代我小心路滑。


 


我拿著碗,站在門口。


 


風透過我的衣領往身體裡鑽。


 


轉身,我就能看見,門框內的沈遲青正在給雞鴨鵝喂食。


 


短短幾個月而已。


 


沈遲青似乎都已經融入了我的生活。


 


明明一開始時,他還會被大鵝追著跑,現在他已經能熟練地喂鵝了。


 


將碗送回去後,

嬸子還給我塞了兩張餅子。


 


新烙的,還在懷裡透著熱乎氣兒。


 


「快來吃圓子,我放了糖。」


 


沈遲青的面容被蒸騰的霧氣模糊了大半。


 


「嬸子還給了餅啊,竟然是蔥肉餡兒的。」


 


小小的房子裡多了一個人,似乎就多了些熱鬧。


 


我吃著圓子,和沈遲青說著話。


 


晚些時候,他洗碗的時候,我冷不丁開口。


 


「沈遲青,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手頓了頓。


 


沒有回答我的話。


 


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


 


沈遲青一直是忠臣,就算先帝要他的命,可他依舊會選擇扶持新帝,庇佑大燕。


 


今天我在街上賣豆腐,都能聽見越王要造反的消息。


 


沈遲青沒道理會不知道。


 


他背對著我。


 


沒有回頭看我。


 


「沈遲青,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我沒有勸沈遲青,隻是把之前他讓我賣的玉佩還給了他。


 


他看見玉佩,神色有些復雜。


 


我笑道:「這對你來說肯定很重要吧,這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當初沈遲青連活下去都不敢保證。


 


可就算是這樣,他依舊保全了那枚玉佩。


 


現在,我又把玉佩還給了他。


 


一夜無話,他躺在外間,我躺在裡間。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枕頭邊出現了一枚玉佩。


 


「這枚玉佩送給你了。」


 


沈遲青語氣淡淡。


 


我摸不清楚他的意思。


 


我本來不想收的,

好說歹說,他都不拿回去。


 


我硬塞給他。


 


他看也不看,直接把玉佩丟到門外。


 


我差點沒接到。


 


他:「你若是不要的話,這枚玉佩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我聽見他這話,差點沒被他的強盜邏輯給氣笑了。


 


有些生氣。


 


冷著臉裝好豆腐去賣豆腐。


 


想著等晚上回家後,我一定要帶他最討厭吃的蘿卜。


 


可我晚上回家時,桌上隻有一桌做好的飯菜。


 


屋內空蕩蕩,再也沒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跡。


 


沈遲青離開了。


 


風過了無痕。


 


這裡又隻剩下我一人了。


 


7.


 


不管怎麼樣,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隻不過,我不用再做三板豆腐了。


 


過了些時日,快到臘月初八時。


 


我做了今年的最後一板豆腐。


 


「阿花,你那個堂哥呢?怎麼這段時日都不見他的影子?」


 


隔壁嬸嬸幫我收拾著東西。


 


「他回家了。」


 


我借口沈遲青快過年了,他不會再來了。


 


隔壁嬸嬸有些可惜。


 


「真是的,好不容易家裡多個人,你個女娃娃也有人陪著,怎麼就走了……」


 


我沒有聽完她剩下的話。


 


拿著今天賣豆腐得來的銀錢,去鋪子裡買了五色豆子。


 


準備回家熬臘八粥。


 


臘八不喝臘八粥的話,就和沒過臘八一樣。


 


我認真地將豆子淘洗幹淨。


 


霧氣蒸騰,土灶中的火燒得紅火。


 


鼻尖滿是豆子的清香。


 


「好香,不知姑娘能不能饒我一碗臘八粥喝?」


 


耳邊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線。


 


我轉身,對上了漆黑的眸子。


 


沈遲青滿眼笑意看著我。


 


他說,「我騎了快馬,晚些時候,我就要走了,能饒我一碗臘八粥暖暖身嗎?」


 


我低聲說,好。


 


我放了很多糖。


 


臘八粥很甜,豆子也燉得很軟糯。


 


沈遲青喝了三大碗。


 


他問我:「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和我走?」


 


我想了很多。


 


想了隔壁的嬸嬸,想了今年已經留好的種子,明年即將翻的地,還有沒做完的豆子。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豆大的油燈不斷晃動,隻聽得見我們倆清淺的呼吸聲。


 


「不了。」


 


指腹按著碗沿,

勒出深深的痕跡,我看向他,滿眼笑意:


 


「小將軍,我要是走了,我的豆腐怎麼辦?我還要做豆腐的。」


 


他挪開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離開前,給我留了五十兩白銀。


 


還告訴我,若是往後遇到什麼困難,大可去找他。


 


他還說,又快不太平了,我千萬要保重。


 


我看著他翻身上馬,火紅的披風被風吹起。


 


一人一馬是雪白天地間唯一鮮豔的顏色。


 


他逐漸消失在風雪中。


 


日子就和沈遲青說的那般,逐漸不平穩起來。


 


不過這些暗流湧動都被新年的喜慶壓了下去。


 


最明顯的便是,我每次去鎮上置辦年貨時。


 


茶樓中的說書先生,總是在講上京中的事兒。


 


我聽到沈遲青消息便下意識地想聽。


 


他們說:


 


「如今的局勢怕是要變啊,誰知道沈將軍竟然沒有S,小皇帝還給沈將軍翻了案。」


 


「現在上京局勢緊張啊,從前越王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沈將軍明顯是要保皇啊。」


 


「據說,當初陷害沈將軍的便是越王……」


 


我緊了緊衣服不再聽。


 


隻快步往家中走。


 


晚些時候天又下起小雪。


 


連續好幾日,都不曾停。


 


直到小年夜,雪才停了下來。


 


8.


 


這些天家裡的柴火也用得差不多了。


 


我進山拾柴火。


 


天灰蒙蒙一片,我也不敢多停留。


 


晌午時就往村中走。


 


心裡還在盤算著,晚上要包點餃子,順便給鄰居嬸嬸送一點去。


 


可這世上最不可預料的便是未來。


 


我剛走到半山腰。


 


我便看見,村子方向燒起一把大火,將小半天空都染成血紅,模糊了天地之間的邊界。


 


村子一片寂靜,隻有濃重的血腥味,還有雪下的焦土。


 


「阿花,快跑,蠻子打來了。」


 


鄰家嬸嬸躺在雪地裡,隻剩了最後一口氣。


 


小葉村,一村三百零八口活人,除我之外,無一幸免,都S在了兵刃下。


 


沒有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咬著牙,將村裡人的遺體都背到一處,一把火,將他們燒成灰燼。


 


而後,我抓了一把焦土,一把種子。


 


背著行囊,在小年夜踏上了逃亡之路。


 


我還記得,沈遲青對我說過。


 


他說,如今世道不太平,

若是活不下去了,就往揚州去吧。


 


那裡是南方,那裡會有活路的。


 


一路上,到處都是戰火。


 


這場戰爭來得實在是太快,幾乎沒有人有過準備。


 


我混入了災民堆中。


 


我們都在往南方逃。


 


有人說:


 


「這天下還是亂了啊,越王勾結北蠻子,要滅了大燕的國啊。」


 


「沈將軍帶著小皇帝逃出了上京,大燕還沒有亡國,我們去揚州。」


 


我這才知道,原著劇情因為我救下了沈遲青後,改變了。


 


沈遲青沒有S在亂葬崗,也沒落得被野狗分食的下場。


 


所以越王不能像原著那般逼小皇帝禪位給他。


 


於是越王勾結北蠻,試圖滅了大燕。


 


我不知道這些改變好不好。


 


也沒有心思去想。


 


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


 


晚上,我甚至不敢閉眼。


 


逃亡路上食物太過於稀缺。


 


我眼睜睜看見過一個姑娘睡著,然後她被人拖了出去,再也睜不開眼了。


 


「不好了,蠻子來了!」


 


刺耳的聲音劃破夜的靜。


 


我立馬爬了起來。


 


兵刃交接的聲音越發的近。


 


我憋著一口氣往樹叢裡跑。


 


直到我摔倒在官道上。


 


還不等我爬起來,就被重新按回地上。


 


影影綽綽的火把光線下。


 


我抬頭,隻看見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盔甲的將領。


 


他們率領的旗幟,是燕。


 


是大燕的兵馬。


 


「小將軍,救命!我是從安縣逃難來的災民,方才我們休整的營地有北蠻子S了過來!


 


這句話比什麼都好用。


 


不消一會兒,他們證實了我的話。


 


他們把那隊北蠻子全都S了。


 


剩餘還活著的災民也都被帶了過來。


 


我提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還好,我沒有猜錯,這隊人馬不會不管災民。


 


那個將領問了我們些問題。


 


讓人記錄下了我們的籍貫。


 


他說:「你們莫怕,我是沈將軍麾下的先鋒官,等我們和大部隊匯合了,你們就安全了。」


 


我一聽沈遲青的名字。


 


莫名地就安心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總感覺那個將領似乎格外關注我。


 


他仔仔細細地問了我的籍貫。


 


好在問詢過後,他就把我也放了回去。


 


並沒有過多地問詢。


 


9.


 


大約行軍五日,我們才和大部隊匯合。


 


我這才發現,原來大燕軍中不止我們這些災民。


 


有很多其他地方逃難的人都匯集在了這裡。


 


他們將我們這些災民都安置在了揚州城。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們將同地方的災民都打散安置了。


 


我模糊地從學過的知識裡猜到了些許原因。


 


他們這是怕同地方的災民會抱團,這樣子會不利於後續的安置。


 


登記戶籍時,祭酒特意問了我的名字。


 


「我叫林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