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很平靜地拿起筷子。「沒事,吃過就好,我倒是有點餓了。」


江廷洗過澡,又回到餐廳,帶著微微熱氣在我身邊坐下。


 


「下次不用等我,看看這小臉都餓瘦了。」


 


他伸手在我臉上掐了一把,顯出親昵。


 


「餓瘦了好啊,拍婚紗照才上鏡。」我故意提起這茬,「今天攝影師又來問拍攝時間了,我說不知道啊,現在都不能肯定他還要不要娶我。」


 


一絲不悅在江廷眉間輕微皺起,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胡說什麼,不娶你娶誰?」他往我額頭彈了一記,「最近確實忙得抽不開身,這樣,能定下來的事情你先安排,其他需要我配合的,等過了這一陣,我專門空出時間來。」


 


呵,結婚明明是兩個人的事,到頭來卻變成他努力配合我了……


 


心裡雖這樣想著,

臉上已經掛起了熟練的笑容。


 


「對了,最近有沒有看上的包或者首飾?生日禮物還沒給你補上呢。」


 


「沒見到特別喜歡的,有了再說吧。」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闲聊著,隻要絕口不提「許喬」兩個字,這種表面的平靜就能繼續維持下去。


 


我也累了,累到失去任何吵架的欲望。


 


11.


 


更晚些時,我洗完澡,剛推開浴室門,就被一雙手臂從背後緊緊箍進懷裡。


 


細密的吻從耳後、脖頸、鎖骨……一路向下掠奪了個遍,最後峰回路轉,貼上了雙唇。


 


我閉上眼睛,兩條腿環住江廷的腰,任憑本能驅使……


 


雲消雨歇,江廷餍足地下了床,再次進入浴室衝洗。


 


我裸身坐起,

長發垂至胸前,目光茫然地投向前方。


 


這是從未有過的奇怪體驗——身體被填滿了,靈魂卻更加空蕩。


 


為什麼會這樣?


 


浴室裡水汽氤氲。


 


聽見腳步靠近,江廷抹了把臉上的水流。


 


「我好了,你來——」


 


剩下的半個尾音,被突如其來的吻堵了回去。


 


我,以一種前所未有過的巨大熱情,主動地向江廷索取。


 


花灑下,兩具赤裸身體重新交纏在一起,水聲夾著水聲,喘息壓著喘息。


 


氣溫越升越高,到後來,支配動作的幾乎不再是愛欲,而是撕裂一切理智的獸性。


 


已經記不清和江廷是怎麼跌跌撞撞又回到床上的,我甚至懷疑那一刻和他交歡的根本不是徐燦。


 


不是我以為的徐燦,

不是他認識的徐燦,是一個靈魂正在枯竭,必須拼命抓取一切吞噬填補的,飢餓到失去面目的人。


 


最後,我們兩個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床上,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江廷幾乎一秒入睡,甚至打起了微弱的鼾聲。


 


極致歡愉退卻,人仿佛從雲端墜回地面。


 


到處都湿湿黏黏的,很不舒服,可我動不了,隻能木然地盯著天花板。


 


盯著盯著,淚水突然就滑落下來。


 


不對,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哪怕是江廷低頭跪在我雙腿間的那一刻,內心的空洞也沒有得到絲毫彌補。


 


生理感受達到巔峰時,心理狀態卻出奇平靜,甚至連「許喬」這個名字都沒能想起過一秒。


 


我不該膈應嗎?不該覺得惡心嗎?


 


可什麼都沒有,

整個過程中,江廷的作用與玩物無異。


 


我,把他當成了玩物。


 


12.


 


之後的幾天,江廷食髓知味,盡可能地早下班,也不給自己繼續安排出差。


 


那些夜晚,我視線方向的天花板如海浪般起起伏伏。江廷撐在上面,眼神盡是迷離。


 


「老婆,你好棒……」


 


「你也很棒。」我撫摸著他的短發,誇獎他。「乖,頭再埋低一點。」


 


那種強大的割裂感依舊存在,但我逐漸開始適應,甚至有些得心應手。


 


而江廷過分顧家的這段時間裡,有人卻難受得要瘋。


 


許喬連續換了三個號碼,各種給我發騷擾短信,破口大罵的、冷嘲熱諷的、陰狠詛咒的……很難不令人生出一種「我才是小三」的錯覺。


 


我心平氣和地拉黑她每一個號碼,轉頭繼續調教男人。


 


於是,某種意義上,許喬也淪為了我的玩物。


 


13.


 


每晚,把江廷折騰睡著後,我重新披起衣服,坐到客廳那架三角鋼琴前。


 


同居後才知道,江廷有神經衰弱,他如果要休息了,琴蓋就得合上。


 


不過現在看來,他的神經被我調理得強健多了。


 


琴聲響起的瞬間,整座客廳變成了空曠的舞臺。一串串音符從指尖流淌回體內,逐漸彌合看不見的缺口。


 


唯有此刻,徐燦才又變回完整的徐燦。


 


曲閉,我拿起三腳架上的手機,鑽進書房把剛才錄制的內容剪成片子,發到網上。第二天起來,數據居然還不錯。


 


連續發了好幾次,我的平臺賬號有了明顯起色。


 


某天,

後臺收到一條私信。


 


【博主讓我想起了三年前在央音音樂會上聽過的一位演奏者,不知道您是否有線下活動?】


 


我:【過獎,我離開圈內很久了,怕是不能再有那樣的機會。】


 


幾小時後,對方回復:【可惜,期待您重返舞臺那一天。】


 


我忍不住點開此人的主頁,裡面空無一物,隻有 IP 地址顯示同在南城。


 


14.


 


知道池大制作人時間難約,所以我選擇直接打電話。


 


「配樂項目?你確定?」


 


「幹嘛?嫌我不行?」


 


「那倒不是。」池砚那頭,喧哗的環境聲逐漸淡去,他換了個安靜的地方,繼續道:「江廷知道嗎?」


 


「欸不是,怎麼我幹點什麼都要他同意啊?!我聽得有點火,但轉念又想起,當初同樣的話,

是池砚對我說的。


 


「現在影視配樂項目倒是有幾個,不過你也知道,配樂是在電影非常前期就要開始的工作,時間跨度很長,一旦參與了就不要半途而廢。」


 


「明白。」我立在窗邊,看見江廷的邁巴赫從路口駛來,離家門越來越近。「不過江廷那邊,你也得幫我說上幾句。」我補充道。


 


「連自己未婚夫都搞不定,還指望我?」


 


「哎,你是他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說話很管用的好吧!」我央求,「拜託拜託,再這樣下去我感覺自己要S掉了,你總不能見S不救。」


 


池砚在電話裡輕輕笑了一聲。「行,撈你一把。怎麼謝我?」


 


「我下單了三箱涼茶,給你快遞到家。」


 


「徐燦,你怎麼不摳S?」


 


窗外,江廷下了車,從後排抱出一束玫瑰。


 


「池砚。

」我小聲叫著他的名字,「你是相信我的,對吧?」


 


抱花的江廷,推開大門那一秒,我聽見了池砚的回答。


 


「我一直都相信。」


 


15.


 


回到南城的第二天,池砚就把江廷約到了家裡。


 


晚上八點,對方準時登門,心情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見面第一句:「聽說阿燦把你車給撞了?」


 


池砚給他和自己各倒了杯酒,兩個男人一句接一句地聊了起來。


 


等威士忌低下去三分之一,話題這才繞到了點上。


 


「不是,圈子裡那麼多人,你怎麼想起她來了?」江廷果然不太贊同。「阿燦兩年多不碰這些了,不合適吧。」


 


「你小看她了,以她的實力,還不至於短短兩年就被追平。」


 


江廷眯起眼。「她找過你了?」


 


池砚放下酒杯,

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我找的她。」


 


「江廷,你還記得徐燦大三那年給一部獨立電影做過的配樂嗎?」


 


池砚最近確實在和一位大導演接觸。對方連換了兩家業內口碑還不錯的編曲工作室都不滿意,理由是商業味過重。


 


導演提了對配樂的要求和構想,池砚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那時徐燦帶著大黑框眼鏡,素面朝天地坐在學校的設備室裡沒日沒夜編曲的樣子。


 


當年她接的是一部新人導演的作品,成本低,陣容小,內容也屬實平庸。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影片中,貫穿人物回憶線的音樂。


 


掠過原野的風,碎於湖面的光,日復一日的思念和無法逾矩的隱忍,都在徐燦的旋律下升華出了另一層意境。


 


他想起徐燦,比徐燦主動聯系他發生得還要早。


 


「打住打住,

一聽到你們那些音樂術語就頭痛。」江廷擺手,「既然是池老師的忙,那肯定得幫,回頭你和阿燦約時間吧。」


 


「不過,這種忙也幫不了你幾回。等結了婚,需要她作為江太太處理的事情會很多。」


 


「你知道像徐燦這樣演奏和作曲俱佳的人有多難找嗎?天天關在家裡陪你應酬社交,在我看來簡直暴殄天物。」


 


「說得跟我虧待她似的。」江廷不以為然,「這種生活,多少人求也求不來。」


 


池砚還想反駁,目光卻落到了江廷衣領處,一道若隱若現的紅痕。


 


江廷察覺後,有些尷尬地攏起衣領,語氣又略帶得意。


 


「阿燦最近,最近確實很不一樣……欸,你門口放那麼多涼茶做什麼?火氣大?」


 


池砚移開視線,自嘲般冷笑了一聲。


 


「是啊,

不是一般的大。」


 


16.


 


再次接到項目的感覺,就像緊閉已久的漆黑房間,突然被「哗」地一下拉開了窗簾。


 


我開始頻繁奔波於各種地點和各色人物之間,見導演、見編劇、見制片……一天時間變得忽而短暫,忽而漫長。


 


和池砚的見面次數越來越多,也終於領教了這位出名難搞的制作人,在專業領域是何等挑剔。


 


而一旦進入創作者角色,爭執在所難免。大部分時候我都虛心認可池砚的觀點,但也總有幾回,彼此據理力爭但誰也說服不了誰。


 


實在爭累了,池砚總會第一個扶額喊停,然後撈起手機開始點外賣。


 


「你等著,吃飽了再跟你吵。」


 


就著那些盛在打包盒裡的牛排、壽司、酸菜魚,我一面化憤怒為食欲,一面又將食欲消化成了彷徨。


 


「池砚,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找不回以前作曲時那種信心了。」


 


池砚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在鍵盤上,信手彈出了一段旋律。


 


我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彈奏的是我幾年前寫過的一段電影配樂。


 


「我也很容易陷入對過往經驗的迷信中,為什麼當時寫得那麼順?為什麼那種篤定的感覺消失了?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其實,時間會美化我們的記憶,因為最終結果是好的,於是逐漸弱化了整個過程中艱難的部分,每次回頭去看,那些正向的片段會率先跳出來,讓我們誤以為,來時路走得很容易,從而對眼前的困境更加迷茫。」


 


「所以徐燦,如果曾經的經驗不能解決當下的問題,那就忘了它。你不是變弱了,是在經歷新的成長,僅此而已。」


 


琴聲悠悠,連同池砚的開解也變得格外動聽。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絲滑落地,我怔怔盯著他的指尖,點了點頭。


 


這番開導最終頗有成效,但起效的不是那段長篇大論的「雞湯」,而是池砚熟練彈奏出的那首,連我都沒背下來的曲子。


 


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了對我的崇拜,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暗爽的事情。


 


於是乎,我重振旗鼓,繼續投入到沒日沒夜地創作中,幾乎忘了察覺,江廷從什麼時候起,又開始頻繁出差了。


 


17.


 


一個月後,江廷打架的視頻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


 


股價波動,江家的公關團隊緊急出手,所有人忙得焦頭爛額,許喬也沒闲著,終於主動約我見面。


 


明爭暗鬥已久的兩個人,第一次坐到了對方面前。


 


「熱搜上的視頻,嫂子肯定看過了吧。」


 


「都說江廷穩重內斂,

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會為了我,這麼衝動......」


 


許喬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的字字句句,流暢得像排練過一般。


 


她妝容精致,比照片更光彩照人,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


 


可握杯子的手指緊攥,每說完一句,就忍不住撥弄一下頭發。


 


她在緊張,因為事情發生到現在,江廷還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


 


「許小姐有備而來啊。」我順手給她見底的杯子添了水。「準備了那麼多詞兒,密集到我都不知該先聽哪句了。」


 


許喬一把抽開杯子,茶水從壺嘴汩汩流到桌面。


 


「徐燦,你還打算在江廷身邊賴多久?!」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忍不住想笑。


 


「許小姐說反了吧,賴在江廷身邊的人不該是你嗎?」我看著她睫毛撲閃的大眼睛,繼續道:「今天早上,

江伯母還特意叫人燉了湯送來,叫我不要被網上的消息影響。你說,這江家人到底都是見過世面的,一點小風波,哪裡會放在眼裡呢。」


 


許喬冷笑:「不就是靠著封建迷信手段混進去的嗎,還當人家是真心喜歡你這個兒媳婦?」


 


「那你又是靠什麼手段?擺拍?炒作?許喬,你該不會真以為自己很高明吧。」


 


視頻不長,短短幾十秒,畫面是江廷拽著一個男人,憤而揮拳。許喬楚楚可憐地拉著江廷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


 


三角關系復雜,幸好文案解釋得明明白白:長風集團江建民之子江廷,為愛大打出手。


 


生怕別人不清楚男主角身份,熱度上去不,硬是把家底和老子也一塊兒帶上。


 


「江家做的是實業,從來隻上財經新聞。你也不是女明星,娛樂狗仔有什麼必要抓著你倆的緋聞大肆宣傳?


 


「你做事不聰明,還企圖把長風集團拉下水,怕是把這輩子進江家的路都斷了。」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一直一直當江廷的小三,祈禱他對你永不變心,讓你能三得長長久久。」


 


我端起茶杯,不去看也知道,許喬此刻的臉色,比白瓷茶壁還要白。


 


服務生再次敲開包廂門,畢恭畢敬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小姐,這邊需要現在處理嗎?」


 


視線從地上那堆杯碟碎片上移開,茶桌對面已經空空蕩蕩。


 


我擦了擦指尖淋到的茶水,對怯生生的服務員點點頭。


 


「不好意思,弄得這麼亂,給你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