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8.


婚禮策劃曾問過我一個問題——對愛人最心動的瞬間發生在哪一刻?


 


那天下午,江廷的爛事剛剛掛上熱搜,策劃看過助理遞來的手機,再抬頭時,神情尷尬。


 


「徐小姐,如果今天您不方便的話,要不我們改日再……」


 


「方便。」我微笑看著她,「來都來了,聽我說完再走吧。」


 


19.


 


十七歲,江廷因為打架,拿了人生中第一個處分。


 


省實驗在紀律方面向來抓得嚴,哪怕是長風集團大少爺也絕不姑息,更何況,這位少爺鬧事還鬧到校外,揍了隔壁音樂附中一個吹長笛的男生。


 


校門外的監控清楚記錄了,江廷是如何在與那男生迎面相撞後,下一秒直接揮拳相向的。


 


這一架打得不輕,

對方鼻青眼腫,江廷臉上也掛了彩。


 


事情驚動了兩邊校領導,學校門口直接鬥毆,情節何等惡劣。然而,問起打人的原因,省實驗那個先挑事的小子卻嘴嚴得厲害,瞪著兩隻眼睛,愣是一句也不肯為自己辯解。


 


最後,江家出面平息了爭端,江廷領了處分,被責令停課反思三天。


 


得知消息,我慌慌張張跑遍了教學樓,終於把池砚從專業教室裡拽了出來。


 


「你告訴他的?你幹嘛告訴他啊!」


 


那個挨揍的長笛班男生,兩天前故意往我桌肚裡放了一條蜈蚣。被抓包後,還一臉有恃無恐。


 


「怎麼了徐燦,你可以創下一個咬傷後仍然比賽拿獎的記錄啊,這點志氣都沒有?」


 


他爺爺曾是副校長,因此,教導主任口頭訓斥了幾句,便草草作罷。


 


池砚兩手插兜,

表情雲淡風輕。


 


「你放心,江廷是江家的心肝寶貝,明天還要過十八歲生日,受不到一點委屈的。」


 


「誰過生日頂著張花臉啊!」


 


我抓起書包帶子,往池砚身上砸了一下,氣得掉頭就走。


 


沒走多遠,又氣鼓鼓地走回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禮盒塞給他。


 


「江廷的生日禮物!」


 


池砚和江廷兩家交好,他總有辦法帶給他。


 


而我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晚自習課間,本該在家關禁閉的江廷,居然會翻過附中圍牆,出現在琴房窗外。


 


我從琴凳上彈起,拉他進屋時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他的衣服湿了一半。


 


「幹嘛站在外面不進來?」


 


「嘿嘿,你彈得好聽,我怕打擾你。」


 


江廷嘴角還帶著傷,一笑起來便龇牙咧嘴。


 


「傻不傻?」我鼻子發酸,「你理他做什麼,他在學校裡到處搗亂,老師也管不了。」


 


「反正他敢欺負到你頭上,我就必須揍他。」


 


江廷嬉皮笑臉,絲毫不當一回事兒。


 


「禮物我收到了,謝謝老婆!」


 


我的臉瞬間紅了。


 


「……別瞎叫。」


 


「幹嘛,你以後不準備給我當老婆啊?」江廷搓揉起我的臉。「休想,今天是我生日,我馬上就許願,你逃不掉的。」


 


於是,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關掉燈的附中琴房裡,亮起了一朵打火機的火苗。


 


渺小的火光映照在十八歲江廷滿是憧憬的眼底,他說。


 


「我江廷,要永遠和徐燦在一起……」


 


20.


 


「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十七八歲的年紀,總是很令人懷念。」


 


我放下茶杯,從策劃眼中,讀出了惋惜。


 


「很動人的回憶,徐小姐。這邊還有些婚禮的其他事項,您看要不趁著今天——」


 


我笑著打斷她:「算了,就這樣吧。」


 


故事結束了,我和江廷,也該結束了。


 


21.


 


接到媽媽電話的時候,我正指揮搬家公司往樓上運貨。


 


「真的想好了?」她這次語氣出奇平靜。「其實江廷對你,還算有真心。」


 


「那點真心免了,讓他給別人吧。」


 


我側身擠過亂哄哄的搬家隊伍,拉開陽臺的門,深秋的風卷著落葉迎面撲來,吹得人縮起脖子。


 


「媽,放心,我現在接項目賺錢了,

以後廠裡缺資金,我也可以投啊。」


 


「就你掙的那點,都不夠給工人發工資的。」


 


她嘆了口氣,「算了,自從你爸去世後,這廠子撐到現在也算奇跡,大不了盤出去,誰也別再操心。」


 


「媽,這些年你辛苦。」


 


「是辛苦,一會兒還要把禮金統統退給人家。」她頓了頓,繼續道:「既然決定了,那就照顧好自己。」


 


22.


 


我新租的房子不大也不豪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區。房東曾經是樂隊鼓手,把臥室和書房打通後改造成了排練室,這是他後來賣不掉房的原因,也是我一眼相中租下來的原因。


 


「這是徹底要走事業線了。」池砚參觀後,評價道。


 


和江廷取消婚約後,我的交際生活一下子冷清了許多,不知不覺,池砚成了往來最頻繁的朋友。


 


「那還請池老師多提攜,助我早日走上人生巔峰。」我倒了杯茶遞給他,「但池老師探訪新居,怎麼空著手就來了?」


 


池砚陷坐在沙發裡,半撐著腦袋,懶洋洋地抬起眼。


 


「把我這個人都送來了,不算嗎?」


 


我上下打量他,忽然腦海裡靈光乍現。


 


「算!」


 


23.


 


池砚第一次出現我的視頻裡,當即引來了一波接一波的流量。


 


我看著飛速上漲的點擊率,激動得合不攏嘴。


 


再次回到這個行業,我悟出一個道理——想混出頭,業務能力要過硬,商業運作也不能落下。


 


把這個道理說給池砚,他不置可否,隻是高冷地表示,每次視頻發布前要給他也看下。


 


靠著池制作人的出鏡,

我的編曲視頻被推到了幾個音樂大 V 面前,還順勢收到了一些小項目的合作邀請。


 


評論區開始出現批評聲音,一連幾個視頻下面都有人指責我在「蹭池砚名氣」。


 


放到幾年前,這樣的評論一定會讓我面紅耳赤。而現在,看過也就看過了。


 


如今我也現實了許多,既然甘心放棄江家的光環,就不是為了回到圈裡繼續做一個小透明。


 


我要努力填補那些年的空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重新走到市場面前。


 


更何況,「資源」本人對此沒有意見,我又何必矯情?


 


隻不過,某天和甲方開完會後,在同一棟大樓的電梯裡,意外撞見了同樣出來開會的江廷。


 


見到我,他的秘書很自覺地退了出來。門緩緩合上,鏡面映出了兩道疏離的身影。


 


分開後的初次相遇,

陌生感已經如此強烈。


 


電梯降下一半樓層,江廷終於放下手機,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和池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我愣了兩秒,回答道:「就,有段時間了。」


 


「在我們分開之前?」


 


「那時有過一次,不過——」


 


我剛想說「不過你不是知道麼」,電梯門恰好再次打開。


 


江廷不給我說完的機會,隻語氣冰冷地丟下一句「徐燦,你又有多少底氣指責我?」,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驚覺醒悟。


 


他說的開始,是那種開始啊?!


 


24.


 


連續半個月,江廷總是反復想起和許喬翻臉那天的場面。


 


令他難以釋懷的並不是那個蠢到企圖給他做局的女人本身,

而是對方在意識覆水難收後,反手甩來的一段視頻。


 


「江廷,你以為這樣徐燦就會原諒你嗎?別太自以為是,連綠帽戴到頭頂了都不知道!」


 


江廷在視頻裡看到了兩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不久前決然向他提出分手的未婚妻,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


 


視頻內容很普通,無非是兩個人在鏡頭前分享作曲人的日常和見聞,坦坦蕩蕩,沒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


 


江廷不以為意地放下手機,再次看向許喬那張表情扭曲的臉,突然困惑起自己當初為何會對這樣一個人有所心動。


 


處理完許喬,挽回徐燦隻是早晚問題。


 


江廷篤信她會回頭,畢竟一段從少年時期走來的愛情,不是輕易就能舍棄的。


 


當然也必須承認,發生這麼多事情後,兩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情緒。


 


許喬拙劣的挑撥很快被他拋之腦後,直到某次出差飛機晚點,江廷呆在貴賓休息室百無聊賴,忽然想起了徐燦的那個賬號。


 


本是隨手點開打發時間的,可看著看著,江廷的臉色陰沉起來。


 


視頻裡,依舊是兩個人並排坐在鏡頭前,探討一個又一個他聽到就頭疼的專業話題。


 


沒有出格的動作,沒有曖昧的行為,隻不過……越看越般配。


 


尤其是當在某個點產生共鳴後,徐燦看向池砚時那種瞬間亮起的眼神,似乎有很久沒有落到他身上過了。


 


評論區更是各種「好嗑」。


 


他的未婚妻和他的兄弟「好嗑」,那他算什麼?


 


機場外,雨越下越大。地勤人員滿臉歉意地通知,航班延誤到次日上午起飛,請尊貴的旅客移步酒店暫作休息。


 


這一晚,機場附近客房格外緊張,頭等艙的客人也被迫擠進了廉價快捷酒店。


 


環顧一圈設施陳舊的房間,江廷揉了揉眉心,關門退了出去。


 


他鑽進樓道,靠在牆角邊抽了根煙。


 


雨幕順著玻璃窗汩汩滑落,一遍一遍衝刷燈光倒映出的那張側臉。


 


思緒與煙霧糾纏在一起,許喬的話如一道驚雷在耳畔回響。


 


徐燦和池砚,真的有事兒?


 


懷疑的念頭一旦萌發便會瘋狂生長,像強勢攀爬的藤蔓,鑽進回憶裡攪得天翻地覆。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乎總是那麼專注?


 


她的歌單裡似乎永遠藏著幾首出自他手的曲子?


 


還有那家牛肉面館,明明味道如此平淡,怎麼偏隻有他倆最愛吃?


 


往事一幕接著一幕,清晰的、模糊的、具體的、失真的……交替播放,

天旋地轉。


 


等江廷回過神來,才發現腳下不知不覺攢了四五個煙頭。


 


外面的雨悄然停了,而已經取消的航班,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如期起飛。


 


25.


 


疑雲重重,連日壓在心頭。偏偏又在這種時候,徐燦毫無預兆地闖進了那部電梯裡。


 


江廷得到了答案,魂卻丟在了電梯裡。


 


她承認了,承認得那麼幹脆,居然沒有任何一絲的愧疚?!


 


就算這段感情裡,是他先開的小差,可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她。


 


她倒好,說走就走,仿佛這八年時光早已無可留戀。


 


哦,也不能說毫無留戀,隻不過留戀到另一個人身上去了。


 


「你們江家的男人啊,在自圓其說方面向來有一套,好像全天下就隻有別人對不起你們。」


 


第一個站出來陰陽怪氣的人,

卻是江母。


 


她回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陪著一個男人從校園走進婚姻,又是如何在對方接二連三的桃色緋聞裡逐漸麻木。


 


坦白說,嫁入豪門還奢求純淨無瑕的愛情是愚蠢的,婚姻裡博弈無處不在,夫妻更像合伙人,既要守護共同利益,也要互相提防,謹防有朝一日被迫出局。


 


江母還記得那天,自己為了江廷打架一事出面安撫徐燦時,對方年輕的臉上,流露了出一種令她熟悉的平靜。


 


多年來,她時常能從身邊貴婦們的臉上,以及鏡子裡,看到同樣的表情。


 


幾天後就聽說了他們分手的消息,奇怪的是,明明自己兒子被甩,她居然意外有一絲解氣?


 


大概就是,看著父子兩個愈發相似的嘴臉,而有人毫不慣著反手就是一巴掌的那種快意吧。


 


無論如何,那樣的姑娘幸虧還沒嫁進江家的門,

江廷眼光堪憂,到底不能把人生大事的選擇權輕易交到他手上。


 


江母迅速調整立場,開始物色起了下一號兒媳婦人選。


 


26.


 


江廷的心病卻一天比一天重了起來。


 


他發給徐燦的消息石沉大海,打電話被掛斷,好不容易等來回復,也隻有寥寥幾個字。


 


【在忙】


 


【在開會】


 


【隨你怎麼想】


 


曾經用來應付徐燦的話術,如今回旋鏢般一字不落地扎在了自己身上。


 


江廷忍無可忍:「可是池砚喜歡你,你知道嗎!」


 


這已經不是猜測了,而是池砚當著他的面,真真切切承認的事實。


 


微信對話框上方,「阿燦」和「對方正在輸入…」來回切換了三次,最終化成了一行短字。


 


【關你什麼事?


 


如同徐燦的手穿透屏幕,狠狠給了他一個巴掌。


 


失去愛情的日子裡,江廷活成了最深情的男人。


 


深情到連家裡佣人都開始害怕。


 


當第八次被主家半夜亂敲鋼琴鍵的聲音驚醒,在這套豪宅裡當了三年住家保姆的劉姨,絕望地感覺到更年期提前逼近的腳步。


 


人怎麼能接二連三地鬧出這種S動靜?!


 


不用推門出去看,她閉上眼都能想象出江廷醉醺醺坐在那架鋼琴前神傷的樣子。


 


既然這麼舍不下徐小姐,當初又為什麼在外面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