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和離的那天,穿了條綠羅裙。


 


我撇撇嘴:


 


「阿娘人老珠黃,綠裙還顯黑,晴姨膚白貌美,不如留給她穿。」


 


阿娘如同往常委屈。


 


「我與你爹初遇時,他說我穿綠裙好看。」


 


我搖搖頭道:「不是阿娘好看,是阿爹喜歡看人穿綠裙。」


 


「阿爹的畫冊裡,晴姨穿著綠羅裙,那才叫好看。」


 


阿娘怔了怔,「你爹告訴你的?」


 


見我點頭,她喃喃低語:「原來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


 


娘轉頭離去。


 


再相遇,她甩開我的手:「你有你的晴姨,不必再認我當娘。」


 


1


 


自我記事起,盧晴煙來過我家三回。


 


第一回:


 


她來賀我爹升官之喜。


 


她吃醉了酒,

拉著我爹登高樓,說了一整夜的悄悄話。


 


第二回:


 


她受姑婆刁難,雨夜來找我爹訴苦。


 


借宿了小半個月,我爹對我耳提面命:


 


「你晴姨的事,就是我們的家事。你待你晴姨,要和待你娘一樣好。」


 


第三回——


 


便是半個月前。


 


秋雨濛濛,阿娘正給我簪花,阿爹正臨窗畫菊。


 


我向我爹撒嬌:


 


「阿爹與阿娘成婚前,是名動天下的丹青妙手,最擅畫人,阿爹便為我和阿娘畫一張畫像吧!」


 


這不是我第一次央求他。


 


阿爹頭也不抬,筆毫蘸點藤黃,如舊拒絕:


 


「月樓,我早說過的,成婚之後,不再畫人。」


 


我不明白:「阿爹成不成婚,和畫不畫人有什麼關系?


 


阿娘倒是泰然,柔柔地笑道:


 


「想畫的人,已經畫過了,不畫也沒什麼要緊。」


 


阿爹有本畫冊,裡邊隻有一頁。


 


畫著個佳人的背影,綠羅裙、白玉簪,身段嫋娜。


 


阿娘曾對我說,裙子和簪子是阿爹送她的,見她裝扮好的當天,就畫了這幅畫。


 


畫完畫的第二日,兩人便定了婚期,阿爹從此隻畫物,不畫人。


 


我隻得揉揉酸困的脖頸:


 


「阿爹的封筆之作是阿娘,伉儷情深,真是羨煞女兒我呀。」


 


阿娘的臉頰微微泛紅,伸手輕戳我的眉心。


 


她一邊要我小聲些,一邊偷覷阿爹,仍如少女時怦然心動的神情。


 


阿爹卻始終醉心畫作,不曾抬眸,也不曾多說一個字。


 


直到有人叩響柴門,

哭哭啼啼的:


 


「陶郎……」


 


阿爹面上一僵,手中一頓。


 


藤黃的顏料,滴落一大朵,那幅畫便毀了。


 


阿爹並不在意畫,連凍透骨的秋雨也不在意。


 


跌跌撞撞,冒雨衝了出去。


 


路過娘時,他一腳踩在水坑裡,濺了阿娘滿裙的泥點子。


 


盧晴煙來了。


 


左手攥著一紙休書,右手拉著幼女。


 


淚雨涔涔,站在門外,不知說了什麼,亦或是什麼都沒說。


 


就被我爹請了進來,奉在爐火邊。


 


阿爹疼愛盧晴煙的幼女,將鍋上剛滷好的一小碗肘子肉,全端給了人家。


 


那是阿娘攢了大半個月的錢,趁今日中秋,做給我們一家子吃的。


 


阿娘顧念阿爹的顏面,

小聲阻攔道:「夫君,給月樓留點兒。」


 


阿爹不聽:「月樓都到出閣的年紀了,自該讓讓妹妹。」


 


我小聲嘟囔:「我是家中獨女,哪來的妹妹。」


 


阿爹本來隻是冷冷掃我一眼。


 


卻架不住盧晴煙騰地站起身,作勢就要拉女兒走。


 


「陶郎,若非你應許我,說你這兒永遠是我的家,我決計不會來叨擾你們。」


 


盧晴煙比我娘小五歲,生得白皙,十指蔥茏。


 


反手一撩湿發,委屈巴巴垂眸,便叫我爹不忍心。


 


「陶郎,我和秀秀不要你的吃食。」盧晴煙將肉碗從女兒手中奪出來,放回爐子上。


 


幽幽地抬眸,「陶郎,我隻是念著你我青梅竹馬的情分,想來看你一眼。從此山長水遠,你隻當我S了罷……」


 


說著離別的話,

可我瞧她,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想走。


 


阿爹抄起一卷竹簡,就往我身上抡。


 


這是阿爹第一次動手打我。


 


不知是為了一碗滷肉,還是為了這些個不相幹的人。


 


阿娘全力護住我,竹簡便悉數落在了她的背上。


 


阿娘替我委屈,帶著哭腔:「打孩子做什麼?我再去買些肉就是了。」


 


阿爹這才松了手,將竹簡拋回書桌上。


 


他曾經受教於鄉賢梁夫子,夫子大概沒教過他,聖人之書,可以用來毆打妻女。


 


阿娘背上竹簍,冒著雨,出去買肉了。


 


臨走前,她叮囑我將檐下清掃幹淨。


 


我低頭看去,才發現,掙扎間,阿娘給我簪的花,盡數掉落,都被汙泥染髒了。


 


2


 


盧晴煙母女在我家穩穩當當地住下來了。


 


滷肉先緊著她娘倆吃,衣裳先緊著她娘倆裁。


 


連本就不夠用的炭火,也是先緊著她娘倆用。


 


阿爹氣我的無禮,怪我娘溺愛,一直宿在書房。


 


在他的安排之下,盧晴煙和她的幼女秀秀,住在原先我們住的主屋裡。


 


我和阿娘,就隻能臨時收拾出漏雨的偏房,湊合度日。


 


我嘟囔著抱怨:「真不明白,我吃的這是哪門子的苦。」


 


阿娘勸慰我說,今時不同往日,一切自然比不過在帝都時。


 


那會兒,我爹雖是個闲職小官,一家子也算有宅有院,有些許田產鋪面,吃喝不愁。


 


可三年前,權貴爭鋒,殃及池魚。


 


當朝太師結黨營私,東窗事發,隻因太師收藏了幾幅我爹的畫,阿爹就遭貶謫了。


 


阿爹向來自詡清正,

性子孤高,家財一分不帶,盡數贈給了友人。


 


隻帶了那本畫冊。


 


陡然從繁華帝京,貶到邊遠小鎮,我們自然有些不習慣。


 


但我娘一向曠達,走進這柴屋小院,幹勁十足:「屋子小了些,院子卻大。前院種花,後院種菜。」


 


「西南角的老槐修剪修剪,還能給月樓吊個秋千玩兒。」


 


在我娘的帶動下,雖不習慣,我們一家倒也怡然自得。


 


阿娘說得對呀,太師一事,受牽連的官員眾多,慘者抄家滅門,至少我們不僅保全了性命,還有一方安身之所。


 


「我們何止是尚有希望。」阿娘的手很巧,一小口袋面粉,能變著花捏出幾十種花馍馍。


 


她那時,把最精致的鯉魚饅頭捧到我面前,雙眼明亮:「簡直是大有可為!」


 


她讀過的書不多,但跟著外公外婆開鏢局,

走過許多的路。


 


一身煙火人間氣,拉著我們走過最艱難的日子,倒是比我爹更像這個家的頂梁柱。


 


可是盧晴煙來了。阿娘給我扎的秋千,變成了秀秀的專屬。


 


本該是我娘的一切,都成了她盧晴煙的。


 


正當我氣不過,想去找盧晴煙理論,卻見她提著一盒滷肉來找我。


 


她有意無意,拂了好幾次空蕩蕩的發髻:


 


「月樓,這是晴姨當了發釵買來的,都給你吃,一口也不必留給秀秀。你就原諒晴姨吧,好不好?」


 


我猛然想起,她來祝賀我爹升官時,發間就戴著那支釵。


 


「晴姨,該不會是那支金釵吧?」


 


我慌忙擺手,「這可不行!太貴重了,爹知道了非得打S我!」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溫柔地輕撫我的手背。


 


「東西是S的,

人是活的。晴姨寧可看你飽餐一頓。」


 


溫柔刀,如棉花包,不好接招,更難反擊。


 


我正不知所措,我爹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一抬眼,便注意到了盧晴煙的不同:


 


「晴兒,你娘留給你的那支金釵,怎的今日沒戴?」


 


審時度勢,我趕在盧晴煙張口前,騰地跪在地上。


 


我抱住她的腰,急匆匆逼出幾滴淚:「晴姨為了給我買這碗肉,不惜當了娘親的遺物,我從前竟是豬油蒙了心,不知晴姨是天大的好人!」


 


有肉不吃白不吃,我打開食盒,端起肉碗,狼吞虎咽吃給我爹和盧晴煙看。


 


盧晴煙很滿意,撫了撫我的腦袋:「陶郎視秀秀如己出,我自然也待月樓如我的親生女兒。一支發釵算的什麼?我那一盒金銀首飾,月樓若是喜歡,隻管撿好的用。」


 


我呆呆地仰頭,

一擦油嘴,傻樂道:「晴姨,我喜歡啊,你的首飾衣裳,我全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