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高低低的。


很不美觀。


 


我不同意,鬧著重新排位。


 


媽媽耐著性子哄我:


 


「小寶,中間位置最好了,明星們都搶著站呢。」


 


我不依,爸爸強行拽著我站在中間。


 


力氣拼不過,隻好耍腦筋了。


 


攝影師按快門的瞬間。


 


我要麼突然扭頭,要麼閉著眼睛。


 


折騰了好幾輪,攝影師不耐煩了,說耽誤時間,要求加錢。


 


爸爸媽媽快被我氣S了,又不舍得揍我。


 


隻好又一次答應我的要求。


 


在我的安排下。


 


大姐、二姐和我,像信號格一樣,站在前排。


 


而爸爸媽媽站在我們的身後。


 


照片影印了一張,放在畫框裡。


 


這是我和姐姐們的第一張合照。


 


也是和爸爸媽媽的唯一一張合照。


 


6


 


旅行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我和二姐咬破了鉛筆頭。


 


憋出了個索然無味的作文開頭。


 


還未琢磨出結尾,中考成績先公布了。


 


我急不可耐地跑出門打探消息。


 


大姐的學習一向名列前茅。


 


考得一定不差。


 


小縣城裡,消息流傳得很快。


 


我從別人口中得知,大姐考了全校第一名。


 


風火輪似的往家跑。


 


剛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喊:


 


「姐,你是全校第一,重點高中沒跑了!」


 


我衝進臥室,看見大姐在收拾行李。


 


心中不快,忍不住嘟哝了兩句:


 


「大姐真沉得住氣,早就知道了好消息,

也不告訴我。」


 


市一中是住宿制的。


 


我以為大姐在為住校做準備。


 


她一聽我的話,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最後幹脆將臉埋進衣服裡,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


 


我手足無措,胡亂安撫著她。


 


哭了一會兒。


 


大姐緩緩抬起頭,像是無事發生,又安安靜靜地整理起了行李箱。


 


我幫著她,將牙刷毛巾裝進箱子。


 


還啰啰嗦嗦地叮囑她:


 


「姐,上了高中也不能松懈,更要好好學習。」


 


大姐手下一頓。


 


平靜地說道:


 


「我不去讀高中了。」


 


「為什麼!」


 


結合大姐的表情,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是不是爸媽不讓你去?」


 


大姐猶豫了一會,

輕聲道:


 


「媽媽說,女孩子嫁得好,不讀書,以後也能吃香喝辣。


 


「但是,男孩子若是沒學歷,會被人瞧不起。


 


「爸媽想給你在市裡買學區房,他們讓我去蛋糕店當學徒,能學手藝,還能給家裡添點錢。」


 


我氣得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


 


「所以,你也是這樣想的?認為嫁人比讀書重要?弟弟的房子比自己的前途重要?」


 


我指著她粘在牆上的獎狀:


 


「這一牆的獎狀,哪張不是你起早貪黑換來的?你寒窗苦讀了九年,拿到了全校第一的成績,難道就是為了去蛋糕店揉面嗎?」


 


「我一點不需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一個為自己而活,敢於抗爭,敢於掌握自己命運的姐姐。」


 


我的胸口劇烈起伏。


 


大姐怔怔地看著我:


 


「可是怎麼辦呢,

爸媽不允許我上學,也不肯給我學費……」


 


「我有辦法。」


 


我湊到大姐耳邊,將計劃說給她聽。


 


「不行不行,我不敢,爸媽會打S我的。」


 


大姐連連擺手。


 


「你拿到錢就跑,我也會幫你,他們抓不到你。


 


「姐姐,你真的不願意為自己拼一次嗎?」


 


大姐低下頭,思慮良久,又茫然地抬頭看我:


 


「小寶,今天的你好奇怪,說話像是個大人。」


 


我心裡一驚。


 


剛才著急,忘了掩飾自己,讓大姐看出了端倪。


 


我忙咧嘴一笑,切回渾小子模式:


 


「哪有,我是聽語文老師講的,她是女老師,經常對班上的女孩子說男女平等,知識改變命運的話,時間長,我就記住了。


 


6


 


第二天,大姐就把菜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爸爸媽媽被驚掉了下巴。


 


他們想不通,平時最乖順的女兒,怎麼敢拿刀抵在寶貝兒子的喉嚨上?


 


由於大姐比我高,她挾持我,不得不彎著腰。


 


此時因為過於緊張,忽略了我的感受,收緊的胳膊勒得我直翻白眼。


 


她手臂發抖,聲音發顫:


 


「給我 5000 塊,不然我就叫你們斷子絕孫。」


 


說好的 1 萬塊,被大姐臨時砍掉了一半。


 


我在心裡直嘆氣。


 


爸爸媽媽不相信大姐會動手。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向我們逼近:


 


「你把刀拿穩了,要是你弟劃破了一點皮,我今個天弄S你。」


 


「書把腦子念壞了,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混賬,當初就該把你摁進尿桶裡淹S。」


 


我看情形不對,咬咬牙將脖子向前挺了挺。


 


一道細細的血線滲了出來。


 


爸爸媽媽嚇得面如土色。


 


大姐沉浸在自身的演技中,壓根沒有注意到我負傷了。


 


她見爸媽的反應超出預期。


 


反而進入了狀態,氣勢上添了一分狠厲:


 


「別讓我說第二遍,5000 塊,不然我叫你們後悔一輩子。」


 


家裡平常會留一些錢應急。


 


爸爸趕忙從房內拿出一沓錢,向大姐遞過來。


 


大姐學著警匪片中的樣子:


 


「把入戶門敞開,錢放在鞋櫃上,你和媽媽進臥室。」


 


爸爸媽媽依次照做。


 


大姐押著我,一步步退向門口。


 


到了鞋櫃處,

猛地將我往前一推,抓住錢,轉身就跑。


 


結果,給我摔了個狗吃屎。


 


我搖了搖晃動的門牙,欲哭無淚。


 


媽媽從臥室跑出來,將我扶起。


 


爸爸立馬就要衝出去追大姐。


 


我急得冷汗直冒。


 


爸爸腿長,體力又好。


 


大姐不一定能跑得過他。


 


要是被捉回來,她這輩子就毀了。


 


怎麼辦?怎麼辦?


 


我心急如焚,一下子暈了過去。


 


耳邊傳來媽媽的尖叫:


 


「小寶,小寶,你怎麼了,別嚇媽媽啊!」


 


「老公,你快回來啊,小寶暈倒了。」


 


我輕抬眼皮。


 


縫隙處,爸爸驚慌失措地跑來,將我抱進了懷裡。


 


7


 


我脖子上的血痂脫落了,

留下了一道粉色的疤痕。


 


這幾個月,爸爸找遍了親戚朋友家,也沒找到大姐。


 


沒有人知道,大姐去了哪裡。


 


漸漸的,闲言碎語接踵而至。


 


鄰居們看似在為我媽出謀劃策,實則落井下石看笑話:


 


「你家大丫頭,兩腿之間的縫隙那麼寬,估摸早就瞞著你們偷吃禁果了。」


 


「可不是嘛,肯定是跟著小相好私奔了。」


 


「安心等著,等明年這時候,你就能當外婆了,哈哈哈。」


 


我貪玩,平時走街串巷,聽了不少風言風語。


 


既然嬸嬸阿姨們惡意攻擊,我也沒必要幫她們藏著掖著了。


 


「阿姨,你老公為啥卷錢跟外地女人跑了,是因為人家的腿縫比你寬嗎?」


 


「奶奶,你四十多歲的老光棍兒子,頭上沒一根毛,

怎麼還總往理發店跑?」


 


「嬸嬸,上次我看見有個男人光著身子,從你家窗戶上翻出來了,你是不是快當媽媽了?」


 


……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著急忙慌地捂住我的嘴,硬把我拽回了家。


 


「你說這些做什麼?」


 


我生氣:


 


「她們汙蔑大姐,我為什麼不能說?」


 


媽媽無奈:


 


「都是街坊鄰居,你把關系搞臭了,以後我們還怎麼活?


 


「無風不起浪,你大姐這麼久不回家,搞不好……」


 


「不可能,大姐不是那樣的人!」


 


我激動地打斷她。


 


一旁的爸爸突然開口:


 


「那你認為姐姐上哪去了?」


 


我知道爸爸在套話,

立馬提高警惕:


 


「我想,她一定是去外地打工了。」


 


「不可能,我和媽媽是支持她打工的,她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去。


 


「依我看,她八成是跑去讀高中了,我得去學校問一下。」


 


心頭一緊。


 


我和大姐沒有手機,無法事先通知她。


 


「我也要去!」


 


我哭著鬧著要爸爸帶上我。


 


眼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了。


 


8


 


市一中的安保確實名不虛傳。


 


鐵門緊閉,必須刷卡才能進出。


 


爸爸向保安打聽高一有沒有叫「宋楠楠」的女生。


 


保安一聽,直接揮手趕人:


 


「沒有沒有,這是學校,闲雜人等趕緊離開。」


 


爸爸掏出戶口本:


 


「您看,

我是這家戶主,宋楠楠是我的長女,我有事找我女兒。」


 


保安看都不看:


 


「走走走,沒有這號人。」


 


我困惑不解。


 


難不成大姐最終沒有來上學?


 


爸爸不甘心,在學校蹲守了半個月。


 


我問他,為什麼一定要找大姐?


 


爸爸說:


 


「傻小子,養孩子是要成本的,我和你媽把你姐養大了,她就這樣跑了,這些年,我們豈不是做了虧本買賣?」


 


「那你們也要從我身上收回成本嗎?」


 


爸爸揉揉我的頭發:


 


「說什麼渾話?你是自家人,養育你是我的責任。」


 


爸爸大有不把大姐逮回家就誓不罷休的勢頭。


 


他弄了一條白色橫幅,上邊寫著八個大字:


 


【無良學校,

還我女兒。】


 


我勸他,大姐可能真不在學校。


 


爸爸信心滿滿:


 


「你姐自尊心強,不用極端方法逼不出來。」


 


「我鬧一鬧,學校領導肯定出面,她想躲都躲不掉。」


 


我幾次想溜進學校通風報信,都被保安發現,趕了出來。


 


如爸爸所料,他舉橫幅的第一天,就引發了圍觀。


 


第二天,有個穿校服的男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宋楠楠和我是同一個班的,她不想見你,但我可以把她騙過來。」


 


男生說了一個體育館的地址,約定了見面時間。


 


晚上,我和爸爸如約等在那裡。


 


黑暗中,校服上的熒光條影影綽綽。


 


等那些身影靠近,我不由心頭一沉。


 


默默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9


 


帶頭的是約我們的那個男生。


 


他比爸爸高出了一個頭,手裡提溜著一根棒球棍,一步一晃地逼近爸爸。


 


眼神睥睨:


 


「宋楠楠不想見你,聽不懂是嗎?」


 


爸爸僵住了,嗫嚅道:


 


「我,我是她爸爸。」


 


男生不理會,貼上我爸的耳朵,一字一頓:


 


「我說,宋、楠、楠、不、想、見、你!」


 


爸爸想爭辯幾句,瞟一眼男生身後的二十幾個人。


 


各個虎視眈眈。


 


慫了。


 


爸爸狼狽地雙手作揖:


 


「聽見了,聽見了,我們現在就回。」


 


正要拉上我開溜,後衣領子被男生勾住了。


 


「那不行,你的到來,嚴重影響了我同桌的心情,

這筆賬不能不算。」


 


男生扭頭,招呼身後的同學:


 


「兄弟姊妹們,就是這老玩意,不準咱學委上學,把閨女當奴隸使喚,還害得小姑娘睡了好久的橋洞子。


 


「你們說,這樣的人配做父親,配當人嗎?」


 


人群裡有人建議:


 


「給他送套皮膚算了。」


 


「這主意不錯。」


 


身後的人圍了上來,不知誰甩了爸爸一耳光。


 


還未看清,腳下一絆,又被人撂倒了。


 


乒乒乓乓,咚咚咣咣。


 


一頓拳打腳踢後,爸爸鼻青臉腫,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我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年輕就是好哇,有的是力氣。


 


你別說,這身迷彩服還怪好看。


 


「我要報警,把你們全抓起來。


 


爸爸啐一口血水,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我瞅了瞅周圍,體育館已然廢棄,沒監控也沒路人。


 


報警,連個影兒都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