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赫的臉色變了。


他手下的人開始坐立不安,竊竊私語。


 


6


 


我沒有停頓,繼續往下翻。


 


「第二筆,一月十九日,報銷單事由,『維護重點客戶關系』,金額一萬二。」


 


「發票顯示,你們在一家高檔溫泉會所消費。」


 


「但我查了公司門禁記錄和車庫監控,那天下午,王經理和你團隊的幾位核心成員,根本沒有外出記錄。」


 


「第三筆,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報銷五千二百元,名目是『緊急公關費』。」


 


「附件裡這張珠寶店的發票,我特意打電話去核實過,購買的是一條女士铂金項鏈。」


 


「不知道是哪位客戶的『緊急公關』,需要王經理你親自去挑選情人節禮物?」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圖文並茂。


 


整個會議室裡,

除了我的聲音,再無其他。


 


銷售部那些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額頭開始冒汗。


 


王赫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吼道:


 


「蘇然!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憑什麼調查我的私生活?這些都是捕風捉影!」


 


「捕風捉影?」


 


我看著他,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


 


會議室的音響裡,立刻傳出我的聲音。


 


「王經理,我之前墊付的兩萬多塊錢……」


 


緊接著,是王赫那熟悉又囂張的腔調,經過音響的放大,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幾萬塊錢,至於天天追著我要嗎?」


 


「我一個單子就幾百萬,還能差你這點?」


 


周圍響起他手下壓抑的哄笑聲。


 


錄音還在繼續,

場景切換,背景有些嘈雜。


 


「……都聽我的,發票抬頭就開咱們的合作客戶『宏達科技』。」


 


「內容隨便寫,寫辦公用品、技術服務都行,金額別超過五千,分批報。」


 


「那個新來的蘇然雖然是個S腦筋,但她不敢不批……」


 


這是王赫在教唆手下如何做假賬的語音,大概是他發在團隊小群裡的,被人轉發給了我。


 


錄音播放完畢,會議室裡S一般的寂靜。


 


王赫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他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些小弟們,個個面如S灰,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陳總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SS地盯著王赫,眼神像刀子。


 


「王赫,

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陳總,我……」


 


王赫的聲音在發抖。


 


「我這是為了團隊……為了激勵大家……」


 


「激勵?」


 


我冷笑一聲,將最後一份文件投上幕布。


 


「不知道王經理的激勵,是不是也包括用公司的錢,來挖公司的牆角?」


 


幕布上出現的,是一份詳細的工商調查報告。


 


「『啟航貿易有限公司』,上個月剛剛注冊成立,注冊資本五十萬。」


 


「法人代表,名叫王啟明。」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王赫慘白的臉。


 


「據我所知,這是你表弟的名字吧?」


 


「最關鍵的是,

這家公司的經營範圍,主營業務,和我們公司下個月即將上線的新產品線,幾乎一模一樣。」


 


「而注冊公司的這筆錢,和你這半年來虛報冒領的總金額,隻差不到一千塊。」


 


7


 


我關掉投影,會議室裡恢復了光亮。


 


我看著已經癱坐在椅子上的王赫,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經理,你不是貪腐,你這已經構成商業間諜行為。」


 


「你用我們公司的資源和公款,養肥了你的團隊。」


 


「現在,又準備用這筆錢,成立一家新公司,來搶我們的生意。我說的,對嗎?」


 


致命一擊。


 


全場哗然。


 


陳總的身體氣得發抖,他指著王赫,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赫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他手下那些剛來公司不久的小弟們,

也個個面如土色,驚恐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他們誓S效忠的老大。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隻剩下投影儀風扇還在盡職地工作,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像是為這場鬧劇,奏響了最終的挽歌。


 


王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通紅的眼睛SS瞪著我。


 


那張因過度自信而顯得油滑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偽造證據!你這是非法竊聽!」


 


他用手指著我,聲音嘶啞地咆哮,唾沫星子噴濺在會議桌上。


 


「蘇然,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調查我?!」


 


他環視著自己那群同樣面如S灰的下屬,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你們都看到了!這個女人從第一天來就看我們不順眼!」


 


「她就是想搞垮我們銷售部,

搞垮整個公司!」


 


他聲嘶力竭的控訴,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他某些S忠粉的身體裡。


 


「對!我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業務,憑什麼要被一個會計這麼搞!」


 


「她就是公報私仇!」


 


「陳總,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


 


幾個人跟著站起來,色厲內荏地叫嚷著。


 


原本已經凝固的空氣再次躁動起來,混亂在會議室裡迅速發酵,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個身著深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氣質沉靜,但眼神銳利,目光掃過之處,喧囂瞬間平息。


 


所有人都噤了聲,包括王赫。


 


他張著嘴,那句「搞垮公司」的口號還卡在喉嚨裡。


 


男人走到會議桌旁,目光落在王赫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指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憑什麼?」


 


他重復著王赫的質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憑我授權的。」


 


男人的視線轉向我,微微頷首,然後落在了早已僵住的陳總身上。


 


「陳文,看來分公司的管理,你的問題很大。」


 


「蘇然是我從總部派來的巡查員,專門負責對分公司的財務和人事進行審計。」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射向王赫。


 


「現在看來,審計結果很精彩。」


 


「一個銷冠,用公司的錢吃喝玩樂,中飽私囊,甚至準備另立門戶,挖空公司。」


 


「一個分公司總裁,對此視而不見,

姑息養奸,管教無方。」


 


男人的聲音冷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冰碴。


 


「王赫,你涉嫌職務侵佔和盜竊商業機密,公司會立刻報警,剩下的事,你去跟警察說。」


 


「至於陳文,你,」


 


他看著面色慘白的陳總。


 


「從現在起,你被解僱了。」


 


8


 


宣判結束。


 


會議室裡S一般的寂靜。


 


王赫的團隊瞬間崩潰了。


 


站在他身後的張亮,那個曾經把半米高的文件砸在我桌上的年輕人,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往前一步,幾乎是撲到會議桌前,對著剛來的董事長急切地喊道:


 


「董事長!我……我還有證據!」


 


「王赫他還用客戶的預付款去澳門賭過錢!

這是轉賬記錄,我這裡有!」


 


他慌亂地摸著手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我也有!他還讓我們用假合同套取公司的銷售獎勵!」


 


「他還私下把公司的客戶資料賣給過競爭對手!」


 


指認聲此起彼伏,那些昨天還與他稱兄道弟的「忠臣」,此刻爭先恐後地拋出他的罪證,唯恐自己被劃為同黨。


 


王赫呆呆地聽著,看著那些他最信任的面孔,一張張都變得陌生而猙獰。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那股囂張的氣焰像是被戳破更多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想說什麼,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椅子被撞翻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混亂的指證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


 


寂靜中,一陣壓抑的、不成調的嗚咽聲響起。


 


是王赫在哭。


 


起初隻是喉嚨裡發出的、類似困獸的低鳴,很快就變成了嚎啕大哭。


 


他手腳並用地在地上掙扎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狼狽地朝我的方向爬過來。


 


西裝褲的膝蓋在光潔的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爬到我的腳邊,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


 


那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蘇然,蘇姐,我錯了!」


 


他的臉貼在我的褲腿上,眼淚和鼻涕蹭得到處都是,聲音含混不清,充滿了卑微的乞求。


 


「我真的錯了!

我把錢都還給你,還給你雙倍!不,十倍!」


 


「求你,求你放我一馬!我不能坐牢,我不能坐牢啊!」


 


他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如今低到了塵埃裡。


 


我低頭,看著他緊抓著我的手,那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我沒有立刻掙脫,隻是平靜地任由他抱著。


 


然後,我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抽回了自己的腿。


 


王赫的手落了空,他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隻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發生的事實。


 


「你用公司的錢給自己鋪路,背叛信任你的人時,想過放公司一馬嗎?」


 


我的問題很輕,卻讓他的哭聲一滯。


 


「你帶著你的團隊羞辱我、孤立我,把我墊付的救急錢當成你的零花錢時,

想過放我一馬嗎?」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徒勞地搖著頭。


 


我的目光越過他,緩緩掃向會議室裡那些曾經的附和者。


 


那些曾經在茶水間對我冷嘲熱諷的。


 


那些曾經故意刁難我的。


 


那些在我被陳總訓話後投來幸災樂禍目光的臉,此刻都唰地一下白了。


 


他們不自覺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我對視。


 


「還有你們。」


 


我的聲音依舊平淡。


 


「當你們享受著本不屬於你們的福利,心安理得地用假發票侵佔公款,並為此去攻擊一個指出錯誤的同事時,你們的正義感又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整個會議室裡,隻剩下王赫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某些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曾經構建的、以王赫為核心的利益共同體,在絕對的證據和權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現在,他們每一個人,都成了審判席上的罪人。


 


9


 


一直沉默的董事長,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對著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


 


「叫保安。」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門外候著的行政主管立刻點頭,快步離去。


 


很快,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走了進來,他們徑直走向癱在地上的王赫。


 


王赫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發瘋似的想往後縮,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不,不要抓我!陳總!董事長!」


 


「我為公司立過功!我籤過千萬大單!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然而,

沒有人理會他的嘶吼。


 


保安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架著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用盡全身力氣扭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SS地瞪著我,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那眼神,我看得懂。


 


但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口。


 


董事長銳利的目光掃過剩下的所有人。


 


「王赫因涉嫌職務侵佔和商業竊密,公司即刻移交警方處理。」


 


「他需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法律代價,並承擔由此給公司造成的一切經濟損失。」


 


他轉向早已面如S灰的陳總。


 


「陳文,作為分公司負責人,你嚴重失職,姑息養奸,造成公司重大資產流失和潛在風險。」


 


「公司會即刻解除你的勞動合同,

並根據協議追繳你任職期間的部分績效獎金。」


 


「你的失職行為,我們會在行業內部進行通報。」


 


陳總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董事長的視線接著落在了王赫那幾個核心團隊成員身上。


 


包括那個第一個跳出來指證王赫的張亮。


 


他們一個個緊張地站著,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你們,」


 


董事長的聲音冷硬如鐵。


 


「作為王赫犯罪行為的直接參與者和協助者,公司將全部予以開除處理,永不錄用。」


 


「相關情況,同樣會在行業內進行通報,並保留追究你們法律責任的權利。」


 


「不要啊!」


 


一個年輕的銷售員當場崩潰,哭喊出聲。


 


「董事長,

我們也是被逼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張亮的臉則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大概沒想到,自己的「戴罪立功」換來的不是寬恕,而是一樣的結局。


 


他的職業生涯,從這一刻起,已經S了。


 


最後,董事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其他所有跟風作惡的普通員工。


 


「至於其他人,根據情節輕重,公司將給予降薪、記大過、取消本年度所有評優及獎金資格等處分。」


 


「具體決定,稍後會由人事部門正式通知。」


 


宣判結束。


 


整個會議室裡,一片S寂。


 


沒有人再敢哭喊求饒,隻剩下絕望的沉默。


 


他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為了所謂的「合群」,為了站隊一個看似強大的領導,最終付出了他們無法承受的代價。


 


風波過後,

公司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恢復了秩序。


 


王赫的核心團隊被連根拔起,他們的工位很快被清空,仿佛這些人從未存在過。


 


其他受到處分的同事,也都變得沉默寡言,埋頭工作,辦公室裡再也聽不到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語。


 


10


 


新的分公司負責人很快到任,帶來了總部的管理風格和鐵腕手段。


 


公司的賬目被重新梳理,規章制度被反復強調,一種嚴謹而肅穆的氛圍,取代了往日的烏煙瘴氣。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


 


交接完所有工作的那天,是個晴朗的下午。


 


我收拾好自己簡單的私人物品,隻有一個小小的紙箱。


 


路過那些曾經熟悉又陌生的工位時,一些同事會抬起頭,對我投來復雜的目光。


 


有敬畏,有躲閃,也有一絲不易察異的感激。


 


我沒有和任何人告別,隻是平靜地走出了這棟我工作了數月的大樓。


 


陽光落在身上,有些暖。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藍。


 


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回到總部,我依然是財務部那個金牌會計蘇然。


 


辦公桌上堆著新的報表,同事們討論著新的項目。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樣,仿佛那幾個月的潛伏與交鋒,隻是一場冗長的夢。


 


隻是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的賬本上,又多了一筆被徹底清算的爛賬。


 


這很好。


 


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讓每一筆賬,都幹幹淨淨,塵埃落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