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州城裡人人都知道,我是徐家的養女。


 


是徐爺爺指定的未來孫媳婦。


 


可徐家小少爺不喜歡我。


 


甚至討厭。


 


他喜歡的,是與他青梅竹馬的葉家小姐。


 


後來,我也不喜歡徐子印了。


 


徐爺爺:「那蔻蔻喜歡哪個?爺爺可以換個孫子。」


 


1


 


我叫朱蔻。


 


七歲那年,一場禍及全國的 SARS 來勢洶洶,不到半年時間,便相繼奪走了我的爸爸和媽媽。


 


徐子印的爺爺收養了我。


 


徐爺爺領我回家時,慈愛地看著我說:


 


「從今天起,就把這裡當做自己家了。」


 


「隻要有爺爺的一口湯喝,就有蔻蔻的一口肉吃,好不好?」


 


我懵懂點頭。


 


我也喜歡喝湯。


 


他又指一旁的少年。


 


「這是子印哥哥,比你大五歲。以後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和他說。你們兄妹兩個,多培養培養感情。」


 


「不要怕,哥哥很喜歡蔻蔻。」


 


我往少年那邊看去。


 


一進門就看到他了。


 


但他好像不知道來了客人一般,清清冷冷地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隨手抄了水壺,微低著頭,將熱水緩慢注入杯子裡。


 


不知道在衝泡什麼?


 


我悄悄動了動鼻子。


 


嗯……聞不出來。


 


「徐子印!」爺爺叫了一聲。


 


少年抬起頭。


 


漂亮的臉上一雙深邃的眼漠然看向這邊。


 


「蔻蔻往後都會住在我們家,你給我把自己的臭脾氣收一收,不要嚇到蔻蔻!


 


少年慢悠悠地點頭。


 


我還記得,他左手撐在大理石臺面的邊沿,手指自然地搭著,輕打著節拍。


 


很安靜,我卻從中感覺了他的……不耐煩。


 


2


 


徐子印這個人,初識是寡言少年,相處久了才能體會他的刻薄和清高。


 


寄住徐家初初兩年的時間裡,徐子印從未給我臉色看過,但也從未主動和我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睛都不往我身上看。


 


仿佛跟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同桌吃飯的,隻是家裡豢養的一隻新寵物。


 


把一切看在眼裡的徐爺爺找他深談了一次,語重心長地叮囑他:


 


「蔻蔻剛沒了爸媽,正是需要溫暖的時候,你應該多多關心她。我們大人就算再有心關懷她,可在有的問題上,還是不如你們同齡人好溝通。


 


「初中生跟一個小學生,您覺得我應該跟她溝通什麼?」徐子印反問。


 


「我不指望你一定要跟蔻蔻說話,但你好歹有點心肝。昨天蔻蔻掉了顆門牙,出了那麼多血,她多害怕。你一句好話也沒有,就坐在那看著,這還像個當哥哥的嗎?」


 


「牙齒掉了有牙醫。」


 


「五髒六腑,四肢百骸,自有懂行的醫生去治。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書房裡安靜下來。


 


徐子印將茶杯擱下,冷靜地又說:


 


「爺爺,您與其在這裡指責我,不如早點找個阿姨回來。等過兩年她生理期來了,到那時我才是真幫不了她。」


 


徐爺爺那席話並未對徐子印產生什麼影響。


 


他照例獨來獨往,照例對我冷漠疏離。


 


因我那時年歲不大,思想簡單,雖然徐子印對我總是冷冷的,

但我偏偏很喜歡他。


 


一逮著機會就想黏他。


 


有時候我在客廳看動畫片,聽到屋外汽車發動的聲音。


 


——小彭叔叔要去接徐子印放學。


 


於是也溜進車子裡。


 


人影幢幢,我一下尋到了徐子印。


 


我還怕他看不到我,踮起腳,用力揮了揮手。


 


「哥哥——!」


 


第一次,他是有點愕然的,卻也從容地將書包遞給了小彭叔叔,同我並肩坐在後座。


 


「小彭哥,怎麼還不送她去上學?」


 


「手續正在辦。」


 


小彭叔叔笑說:「再說了,蔻蔻年紀還小呢,不急這一時。」


 


「抓緊時間吧。」


 


因為徐子印的一句抓緊時間,次月,小彭叔叔便將我的轉學手續辦了下來。


 


入了學,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任意纏著徐子印了,後知後覺意識到,徐子印這麼著急送我去學校的原因。


 


悶悶不樂了幾天,也想不出自己哪裡得罪了他。


 


直到那晚聽見爺爺和大伯伯的談話——


 


「拋開我和蔻蔻的感情先不提,就說老朱。五十年前,要不是他替我擋了槍子,我這把老骨頭早不知道爛到哪裡去了!」


 


「現在他們家遭了難,就留下這麼一點血脈……好啊,看看我養的好兒子,好一副忘恩負義的黑心肝、爛肚腸。想把蔻蔻送走,除非我S!」


 


S的活的。


 


爺爺顯然怒極了。


 


「兒子不是不想管蔻蔻,可是您非要讓子印娶蔻蔻,這怎麼能行?」


 


「朱老沒了,那女孩的爸媽也沒了,

朱家對子印的前途沒有半分好處……總不能因為你們二老當年的一句玩笑話,就賠上子印吧?」


 


「爸爸,子印才是您的親孫子!您不能這麼糊塗……」


 


大伯伯控訴的聲音,傳出書房,清晰地回蕩在走廊上。


 


走廊裡,壁燈靜靜的亮著。


 


我看見了徐子印。


 


他靠在牆上,站在陰影處,不知站了多久。


 


娃娃親?


 


那一刻,我大抵知道了他討厭我的根源。


 


但連我也不能否認,從那天開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生著變化。


 


3


 


我在徐家的日子,不知不覺就這麼過了一年。


 


一學期的課程結束,老師傳大伯伯去學校,拿我的試卷給他看,建議留級。


 


因為我隻會寫自己的名字,詞匯量不足百,連聲母表、韻母表都搞不清楚。


 


「之前看在徐老的面上,沒有安排入學考試,是我們的疏忽。」


 


老師不敢得罪大院子弟,但他忍不住。


 


大伯伯面紅耳赤。


 


回家路上,大伯伯不S心地問我:


 


「阿啵呲嘚,你也不會?」


 


我夾著尾巴跟在後面,搖頭。


 


大伯伯挑眉。


 


——該不會是個傻的吧?


 


「難道你爸媽……」


 


他停住,嘆氣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學海無涯,慢慢讀吧。」


 


「別告訴你爺。他心髒不好,容易噶。」


 


4


 


那年留級的孩子有兩個。


 


我是其一。


 


另一個是男生,後來走了國際生路線。


 


我沒再見過他。


 


5


 


留級,是很大的事。


 


怎麼瞞得住?


 


某天,徐爺爺心血來潮溜達到二年(一)班的教室外,看我上課。


 


頂著老花鏡找了半天……


 


咦——?


 


我大孫女呢?


 


事情就這麼敗露了。


 


「以後,子印,你來負責輔導妹妹的功課!」


 


晚上家庭會議的時候,徐爺爺這樣說。


 


像是從前在戰壕裡,指揮行軍布陣。


 


「聲母表的事,我教不了。」


 


徐子印眼不離手機,敷衍地應了。


 


如果不是迫於爺爺的威嚴,

我覺得他都未必樂意坐在這裡,開這個會。


 


「給她找個老師吧。」大伯伯也說。


 


「老聶家的小兒子不是找了個大學生輔導作業?我看著覺得不錯。子印的課業也很重,哪裡有時間管她。」


 


「找老師的錢我來出。從頭教,好好教。」


 


「這個年紀學英語,已經是遲了。」


 


我低著頭,頸後被壓了千斤重。


 


兩天後,大伯伯撿了個京大的女博士回來。


 


什麼叫S雞用牛刀?


 


這就是了。


 


奈何酬勞豐厚,且那博士家境貧寒。


 


有時我在臥室裡聽老師講課,聽到隔壁房間的門打開,須臾,徐子印拿著白瓷杯的身影從門外經過,是下樓去倒水喝。


 


博士老師回望那道秀頃的側影,笑著評價:


 


「徐家小少爺真是,

冠蓋滿京華!」


 


她提起筆,在白色的演算紙上龍飛鳳舞,用行書寫下: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跟著又在末尾寫下英譯,教給我看。


 


詩詞意思,並不甚懂。


 


但還是默默地記了下來。


 


日日月月,年年歲歲。


 


6


 


兩年後,博士老師畢業。


 


而我也已經可以自力更生。


 


進入三年級後,從學生開始寫作文起,文具袋裡的原住民也開始了從鉛筆到鋼筆的過渡。


 


開學前,爺爺傳我去書房。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鋼筆和兩瓶墨水。


 


一瓶藍,一瓶黑。


 


我拿起鋼筆來,仔細看上面的字:Mont Blanc


 


「以後寫字,橫、豎、撇、捺,都要想清楚了再落筆。

用鋼筆寫了錯字,與鉛筆不同,可沒有修改的機會。」爺爺如此說。


 


我似懂非懂,隻知道點頭。


 


開學第一天,同學們聚在一處,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鋼筆。


 


我湊過去看了看,搖搖頭。


 


客觀加主觀來說,他們的鋼筆全部加起來,也不如我的鋼筆漂亮。


 


小學,彈指一揮間就到了盡頭。


 


是年九月,我將那支鋼筆吸飽了墨汁,帶進了小學畢業考試的考場,並在考試中超常發揮,以京州三省小考雙料狀元的名頭考進了京城一中。


 


也就是徐子印就讀的那個學校。


 


那是京州城最好的中學。


 


成績出來那天,爺爺一改往日節儉低調的做派,大擺宴席兩百桌,在京州城最熱鬧的莊園大宴八方親朋、至友。


 


徐家這裡是往來無白丁,

赴宴的是政客要員、達官顯貴。


 


見到跟在徐帥身邊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皆道:


 


「好俊的姑娘!」


 


「生得好面相,是個有福的。」


 


爺爺十足受用。


 


看著我,慈藹到了心底。


 


我悄然往窗外看去。


 


徐子印往日裡休闲衣服穿慣了,難得這般把自己套在西裝裡(爺爺所逼),沒有外套,裡邊是馬甲和襯衫,褐色的皮鞋。


 


倚靠在廊下,徒手剝蓮子吃。


 


悠哉悠哉。


 


徐家小少爺喜好堅果,奈何過敏,唯有蓮子還能吃幾顆。


 


新鮮的蓮蓬,是剛剛他獨自溜進後院,脫掉鞋襪,挽起褲腳,光著腳鑽進藕花深處裡摘的。


 


我看見了。


 


映曰荷花別樣紅。


 


那一刻日光下徐小少臉上的神採,

就是八月裡一池子的紅荷花,哪怕開到最豔,也不及他的半分風姿。


 


我眼中的徐子印,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迎來送往一日,夜色終於寂靜。


 


爺爺仍不盡興,又親自下廚燉了一盅佛跳牆。


 


大伯伯覺得過了。


 


「朱家的姑娘考上一中,您老跟著在這裡上蹿下跳,快八十了,也不怕閃著腰?」


 


爺爺:「別逼我在最開心的時候扇你!」


 


爺爺是真的開心。


 


吃佛跳牆的時候還開了瓶珍藏了很久的茅臺,親自給在座的人斟了一杯。


 


也給我倒了一小點。


 


「初中生了,可以喝一點酒!」


 


「但隻能在爺爺眼皮子底下喝,千萬不能碰外邊的!」


 


我聽話地點頭。


 


爺爺哈哈一笑,說:


 


「子印,

以後在學校要多照顧妹妹,不能讓人欺負了她。知道嗎?」


 


我抬頭覷了眼徐子印。


 


他表情淡漠地「嗯」了一聲,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酷酷的。


 


仿佛下午偷蓮蓬,弄得一身一臉泥水的人,不是他一樣。


 


7


 


那個夏天,我度過了一個極其愉快的暑假。


 


有天我S乞白賴的,問徐子印借幾本初一的課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