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爺爺功成身退後,不再參加那些宴飲應酬,但隔三差五還是會有學生和舊時的同僚來。


 


倒是大伯伯最近要調動,不能回京過年。


 


小年夜這日。


 


我穿著睡裙拉開房間的窗簾,眼見著庭院裡有人。


 


大概是某軍隊的領導。


 


又不像。


 


那背影是站的筆直,隻是過分清瘦年輕了。


 


拉窗簾的輕響驚動了樓下說話的人,清瘦的背影一頓,回了頭。


 


是他?


 


「燕李?」


 


燕李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笑著頷首。


 


笑意清淺,清亮的眸子在我身上落了一道,但並沒有過多的停留,慢慢低下去,轉眼去看手邊的秋海棠。


 


臉在可見的情形下,一點點紅了,比手邊的秋海棠還紅。


 


從臉頰到耳根。


 


爺爺輕聲斥道:「有客人在。穿成這樣出來,像什麼話?」


 


22


 


換好衣服下來時,爺爺和燕李也進了屋。


 


兩人坐在沙發裡有說有笑的,看來關系匪淺。


 


燕李今天穿了淺黃色的針織毛衣,低領的,露出白皙的修長脖頸和一小片鎖骨。


 


陽春白雪,我見猶憐。


 


我挨著爺爺坐下。


 


燕李看了我一眼,從旁取出一隻古棕色的皮革盒子。


 


「您先看看。」


 


「若不滿意,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是爺爺的懷表。


 


舊時西洋來的東西,在國內已經很難找到可替換的零件,大費周章找到的廠子也早在二十年前關閉,最後是燕李說他那裡有可用的零件。


 


但可能要換裡頭的東西,至多保留個外殼。


 


「外殼也好,總好過全都扔了。」


 


爺爺拿起那塊表給我看。


 


「你爺爺年輕時候送我的,那年頭西洋來的玩意兒精貴,他跑斷腿才搞來這麼一塊,花了他半年軍餉。」


 


「我夫人若不是因為這塊表,還不肯嫁……」


 


他忽生感慨似的,和我們說起遙遠的事情。


 


說起年輕時候,那段意氣風發、刻骨銘心的軍旅生涯。


 


我接過懷表,微型鍾擺在我掌心裡,「噠噠」地輕輕響著。


 


金色的表殼,兩隻翠色孔雀懷抱著瓷白表盤。


 


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和從前一樣好。」


 


爺爺哈哈一笑:「我這個孫女從前最頑皮跳脫,嘴也甜,總有一籮筐的話哄我高興。

可惜跟著我那個不成器的孫子混了幾年,越來越木訥,誇人的話也不會說了,幹巴巴的,沒個修辭。」


 


燕李手抵在唇上,笑意濃重地望了我。


 


我喝杯子裡的牛奶。


 


不用說,臉是紅的。


 


「蔻蔻。」


 


爺爺突然喚我:「拿我的手杖來。」


 


我拿來手杖。


 


爺爺手撐了手杖,借力起身。


 


「你倆坐著,我去吃點藥。」


 


23


 


除夕那日。


 


天上無雲,日光直下。


 


阿姨一大早擀了面,又用泡了一夜的花椒水調了雞蛋韭菜和豬肉白菜的餡兒,包成元寶大小的餃子,一個個放進沸水裡滾。


 


頭鍋的餃子,又白又胖。


 


爺爺嘗了一口,點頭贊道:


 


「今天這餡兒調得好!


 


我也這麼認為。


 


阿姨擦了把頭上的汗:


 


「肉是蔻蔻剁的!」


 


嘿嘿,是我呀。


 


爺爺眼裡閃過些老謀深算的笑意,喚人:


 


「把那餃子打包裝好,讓蔻蔻給燕李送去!」


 


「現在嗎?可是我還沒吃呢。」


 


爺爺奪了我的筷子,「大饞丫頭,快去!」


 


24


 


初春的商淮路泡在陽光裡。


 


崆峒印高牆上藤蔓在太陽下披著光,綠得泛白。


 


開門,向裡找人。


 


見燕李正拉著奮力抗拒的貓大人,將貓拖過地板。


 


工作臺上,臺邊的實木地板上。


 


像是打翻了什麼東西,油乎乎一片。


 


貓的爪印。


 


人的鞋印。


 


「是鍾油!


 


燕李手裡仍抓著貓,「你少叛逆,快點到籠子裡去!」貓大人當然不願意,四隻腳緊抓著地板,燕李用力拉它,它S命撐著、滑著。


 


最後還是被燕李連拖帶拽,關進了籠子裡。


 


大大地松了口氣。


 


「身上都是油,像掉進了油鍋裡。這下要送去寵物店才能洗幹淨了。」


 


少年回頭,衝我一笑,「你來了。」


 


雲容雪質的臉上沾了些壁爐的煤灰。


 


大概我來之前他正清掃煙囪,因此,煤灰飛得一屋子都是,忍不住抿嘴笑起來,拿出自己的帕子給他。


 


「這裡,有髒東西。」


 


燕李接過來,擦了幾下都沒擦掉。


 


我看不過去,順手接過帕子,幫他擦了一下。


 


燕李先是愣了愣,接著扭頭笑起來。


 


我不明白他笑什麼。


 


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


 


似乎,隨意得有些過頭了……


 


25


 


「什麼餡兒的?」


 


「韭菜雞蛋,和白菜豬肉。」我把筷子遞給他。


 


燕李苦笑了一下,「真是沒口福。我不吃雞蛋,過敏。」


 


「啊,那怎麼辦?」


 


其實這兩種餡料,透過餃子皮能大概看出顏色差別。


 


但過敏非同小可,我不禁想起徐子印過敏時的狼狽樣子,不大放心,夾起一個咬了半口:「這個是豬肉白菜。」


 


剛說完才覺得不對,自己咬過了再給他吃……


 


燕李微微笑起來,咬住我筷子上的半個餃子,吃了下去。


 


「嗯,很好吃。」


 


心底泛起一層浪。


 


我低了低頭,朝落地大鍾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在跳,和鍾擺那一聲瞬息重合了。


 


「最近,生意好嗎?」


 


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仍舊有些幹澀。


 


好在他聽不出來。


 


「和往時一樣。」


 


燕李用筷子在餃子上戳了個洞,確定是豬肉白菜,夾起來吃掉。


 


我怎麼沒想到……


 


「是因為狼人嗎?」


 


燕李怔了一怔,「你知道這個故事?」


 


「聽過。」


 


靈臺忽然清明——


 


「這個故事,是你散播出去的?」


 


他笑,「怎麼說?」


 


少年風流玉質,還能怎麼說?


 


如果不是崆峒印有狼人出沒,

怕是門檻都要被踏破了,哪會像現在這般門可羅雀。


 


燕李很痛苦,「實在怕那些女孩怕的要S。你不知道,她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掉。」


 


我聽樂了,「你這是開門避客。不怕沒生意?」


 


「我有自己的客人。」


 


「可是,我闖進你的地盤,你就沒有趕我走。不僅給我泡了姜茶,還把貓大人給我玩。」


 


「知道狼人的故事,還敢走進崆峒印的,必定是個很勇敢的女孩。」燕李抬起眼,玻璃珠似的眼睛直直望進我的眼睛,「我喜歡膽大包天的人。」


 


他目光溫和而堅定,仿佛帶著力量,穿透我的眼睛,溫暖地撞擊至我內心深處。


 


我心口一熱,不禁捏緊了手。


 


勇敢嗎?


 


第一次被人這麼評價。


 


蠢笨、軟弱,倒是聽的很多。


 


26


 


到家的時候,西寧也來了。


 


正坐在客廳看動畫片。


 


《貓和老鼠》


 


西寧翹著腿,看得格外愜意。


 


西寧這幾年很不像話,從十六歲高中到大學,有幾年的時間裡很喜歡女孩子,尤其是絕色傾城、豐乳翹臀的女孩子。


 


有腦無腦另說,胸大即可。


 


且皮膚要白,要膩。


 


是「春逗酥融綿雨膏」,又是「滑膩初凝塞上酥」。


 


爺爺擔心西寧辣手摧我,因此十分不待見他。


 


「你爺爺好像不喜歡我。」西寧很苦惱。


 


「……確實。」


 


您才知道?


 


「去哪了?你。」他指我手上的飯盒。


 


「給人送餃子。」


 


「給誰?


 


西寧挑起一邊眉,「女的。男的?」


 


我笑,「少爺,你太平洋的警察呀?」


 


27


 


送西寧回去的路上,西寧提起徐子印:


 


「子印給你信了?」


 


並沒有。


 


這五年的時間裡,倒是常有來自倫敦的郵件。從前車馬很慢,家書抵萬金。現在都是電子通信,依然不曾有我的隻字片語。


 


原本就形同陌路。


 


爺爺不會跟我提徐子印,徐子印的事,隻有在西寧與人說笑時才能得知一二。


 


比如——


 


徐子印在英國讀書很順利,已經讀到博士。


 


徐子印誤食了混雜堅果的餅幹,喉嚨腫脹,已經三天不能說話。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徐家大少爺三更半夜腦子抽風,

竟爬起來給自己燒了頓糖醋排骨,結果引來了警察。


 


是鄰居報的警,說他深夜擾民。


 


和葉至臻吵架了,又和好了。


 


……


 


都是我不清楚的事,往往在事情發生後的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或者更久。


 


我知道的時候,徐子印的喉嚨已經好了。


 


現在我以為西寧要告訴我,徐子印將在倫敦娶妻生子。


 


不是。


 


上個月爺爺動用手段,瓦解了徐子印在英國的生意。


 


似乎跟葉家有關。


 


這是要告訴外邊,葉家這位至臻小姐,徐家不認了。


 


如此想來,那句「安康否?」,就不是一封簡單的家書了。


 


「當初至臻和子印交好,原本就是葉家長輩竭力撮合,

是想利用徐家在政府軍界的關系,打寬自己經商的路。」


 


「徐爺爺這次是打了子印的七寸,是要叫子印和葉家都知道,沒有徐家做靠山,他徐子印什麼也不是。」


 


我搖頭,「我不知道這些。」


 


我隻知道徐子印去英國後,爺爺去了封信給劍橋當教授的老友,字裡行間寫的,全是懇請他多多照應徐子印。


 


爺爺不是攔不住,是根本沒想過要攔。


 


他有他的志向,他沒有權利去剝奪。


 


友人拜訪,問起徐子印。


 


爺爺輕飄飄一句:「哦,在劍橋。」


 


這個小老頭傲嬌起來,可不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差。


 


西寧嘆息:「蔻蔻,快十八歲了。」


 


十八歲了。


 


再過兩年就二十了。


 


28


 


下午的最後兩堂課是化學。


 


課間休息時,西寧突然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愉快。


 


「你想我了嗎!」


 


我伏在窗臺上眺望遠處,放松眼睛,「還有兩分鍾上課。」


 


有屁快放。


 


西寧笑起來。


 


「行,我的大學霸。」


 


「今天哥哥做東,等下地址發你,你下課了馬上過來!」


 


我搖頭,「下周考試,我要復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