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寧的聲音透著責難,「難不成當了優等生,就要和我劃清界限?你忘了小時候是誰給你買糖吃了?」
「朱蔻,你不能跟你哥一樣沒良心!」
「我……」
與此同時,鈴聲響起。
「就這麼說定了!」
他愉快地說完,「啪」地把電話掛斷了。
29
吃飯的地方在黃河路。
一間吃牛排的法國餐廳。
正是傍晚,餐廳裡客人不少,白人黑人都有。
成雙成對,談笑風生。
落地窗下是一架黑色鋼琴。
多年前徐子印與葉至臻坐在那四手聯彈的場景歷歷在目。
現在施坦威前換了人,彈奏的曲目依舊是纏綿悱惻的《Por Una Cabeza》,糅雜了法式的浪漫風情,確實是情侶談情說愛的絕佳之地。
也適合談生意。
服務生送飲料來。
我喝著,聽到兩個英國人在說港口租借。
「在中國,想租這個港口的公司太多了。」
其中一個說著,很濃重的倫敦口音。
「查德維克先生去世,我們當然要重新審查這個租賃協議。資本的世界裡,做生意,價高者得。徐先生,是不是?」
徐先生?
我好奇回望。
隔著一盆綠植,竟然看到了徐子印!
上一次見他,是兩年前。
爺爺做生日的那兩天。
當時覺得他變化很大,一米八五的個子愈見秀颀挺拔,
臉部的輪廓更是幹淨利落了許多,雖不似少時精致,卻透著更加英氣的俊朗。
時隔兩年再見他,好似又瘦了些,但愈見清貴從容。
單是坐在那,幾位經過的外國女郎都忍不住側目。
冠蓋滿京華,佳人獨憔悴。
竟想起了這句……
徐子印眼風掠過我。
四目相對片刻。
徐子印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微笑著回:
「我們沒收到要賣港口的消息,也沒跟誰談過這件事。看來,現在的協議還在生效。」
我穩了穩心神,回過頭來。
低頭喝手裡的檸檬紅茶,順便,留意到徐子印翹著二郎腿,他落在地上的左腳在輕輕打著拍子。
徐家廚房裡,他也是如此用手打節拍。
想來,
是不耐煩了。
「先生,是食物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服務生謹慎詢問。
「不,你們的食物很好。」徐子印用英文說,「查爾斯先生吃不習慣,是水土不服的問題。」
查爾斯先生放下刀叉,「我想是的,這裡的牛肉太差了。」
30
桌上手機震動,西寧的短信:
「怎麼樣,接到你哥沒?」
果然……
「他回國是有自己的事情要辦,也許根本沒有回家的打算。你還把我诓來。他為難,我更為難。」
西寧:「子非魚。」
「十八歲生日,這麼嚴重的事。」
我就算再幼稚,也不會以為徐子印是為了我的生日而來。
31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
石階上的水還沒幹,檐上的水滴落下來,有鏡面破碎的聲音。
黑色的男士皮鞋出現在視線裡。
「在外面,這樣蹲著像什麼樣子?」
不同方才,此刻徐子印言語低沉凌厲,是近乎刻板的一派肅然。
真是,對付在生意上坑了他的人,態度還要好些。
「哥哥你看,又下雨了。」
我看外頭的天,一瞬又像回到了吵架那日,也是下雨天。
到現在也沒和好,卻默契地不再提了。
徐子印伸出手來試雨勢。
沒多會兒,一輛漆黑的轎車從停車場那邊開過來。
「走吧。」徐子印低頭,看向我。
我點點頭。
起身時,眼光晃到斑馬線上走過一行人,各種顏色的雨傘漂浮在雨霧裡……
「哥哥,
等我兩分鍾!」
我用手擋在頭頂,跑了出去。
那行人過了斑馬線,分往左右兩側的街道去。
「燕李!」
我踮起腳,揮手喚他。
紅傘下的背影微頓,轉回身來——
少年撐著傘,傘下一雙山色空蒙的眼,像是瞬間被注入了靈魂。
「蔻蔻?」
我小跑過去,衝進傘下。
燕李將傘傾向我。
手上的傘完全傾向我這一邊,以至於他大半個身子都淋在雨裡。
我抬手扶正傘柄。
「別往我這邊偏了。」
「這兩天你都沒來上課,老師說你病了。怎麼樣,好點沒有?」
燕李可憐兮兮地咳嗽了兩下,沙啞地說:「小毛病,已經好全了。」
騙人。
明明嗓子還像唐老鴨。
「我會沒事的,隻要記得避開寒風就好了。蒙古那片地樹都被砍光了,北風從西伯利亞吹過來,京州城完全沒有招架之地。」
「有東西給你。來,你來拿傘。」
他拉開書包拉鏈,從裡摸出個棕色盒子,遞給我:
「手表。」
「我自己做的,看看喜不喜歡?」
不用看。
燕李小匠的手藝,當然是好的!
他笑,「生日快樂!」
「謝謝!」
我仰起頭看他。
在他溫熱的目光裡,我突然意識到,燕李帶病出門,又是在這樣陰雨連綿的天氣裡,或許就是為了給我送生日禮物……
這時,身後驟然傳來汽車的鳴笛聲。
徐子印撐傘站在車門邊,
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凝眉望著我們。
隔著雨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想來是等的不耐煩了……
32
到家時,爺爺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放學了——」
他停住。
大概是看到我身後的徐子印,他錯愕了一剎,對這個歸國不歸家的親孫子,少不了陰陽兩句「衣錦還鄉」。
「好久不見,爺爺。」
徐子印拎著西裝外衣,輕輕抖了抖,好整以暇地搭在了左手臂彎裡,這才將眼抬起,對上爺爺的目光。
眼神出奇的靜。
辨不出喜怒。
我突然想起除夕的時候,西寧說的那些話,還有剛才餐廳裡,有關港口的談話……怕過於劍拔弩張的氛圍,
吵起來會不可收拾,於是也顧不得在家裡高聲說話有多怪異。
「爺爺說給我訂了蛋糕,在哪?」我走向廚房,問阿姨。
「哦,蛋糕在冰箱裡!還有花!」
阿姨說。
她也怕會打起來。
「西寧少爺剛來了電話,說他有事絆住了腳,叫你一定等他來,才能吹蠟燭,不然他要等你十九歲才能理你!」
33
三層粉色的水果蛋糕。
是我喜歡的口味。
「剛剛許願,是不是偷偷睜開眼睛看你哥了?」
西寧在我耳邊,促狹地笑著。
「我兩隻眼睛全看見了,你不要撒謊。」
我側過臉看他,「胡說八道,我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在看。」
西寧一怔,哈哈大笑。
「不錯不錯,
咱們就是要——
光明正大的看!」
34
深夜。
做完一套理綜卷子,抬頭看時間。
十一點四十五分。
屋裡屋外,安安靜靜。
我放下筆,輕手輕腳溜進廚房,用牛奶鍋熱了杯鮮牛奶,端著上樓。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小心翼翼,敲徐子印房門的動作亦是小心翼翼。
好在,他還在調時差。
「睡不著就喝杯東西。」
「謝謝。希望它有效。」
徐子印接過牛奶,沉吟片刻,冷不丁地問我:「你們班上,是不是很多人在談戀愛?」
有是有,但不是很多。
「怎麼了?」
「正常女孩子,像你這麼大的,或多或少都會對異性產生好奇。
但你馬上就要考試,這很重要,你要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哦,我知道了。」雖然沒聽懂。
大概是鮮少這般關心我的課業,徐子印低頭摸了摸玻璃杯的溫度,嘴角抿著,似乎也有些不自然。
他說:「好了,去睡吧。」
他作勢關門,被我擋住。
「哥哥!」
「嗯?怎麼?」
「……哥哥,你還有別的話嗎?」
徐子印蹙眉。
我被他一雙無辜的眼瞧得心涼了半截。
——看樣子是真忘了。
撐在門上的手無力垂下,我搖搖頭,唇角扯出一點笑:
「沒事,你睡吧。」
退回了房間,卻笑不出了。
我用力推開一扇窗,
夜風吹拂,抬頭可見星空。
夜深人靜中,書桌上手表的半月型鍾擺嘀嗒兩聲,搖擺著,無力地蕩到下一秒——
零點了。
新的一天。
我起身關燈,將自己丟進被窩裡,蒙頭大睡。
35
接下去那段時間,我開始上課以後,徐子印也開始了他在國內的社交活動。
我以為兩人同在屋檐下,會有大把時間相處。沒想到他會那麼忙,早出晚歸,一周也未必能見一次兩次。
日子如此磋磨著。
四月的最後一天,我放學早。
回到家剛走到客廳,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徐子印高大的身影從裡邊快步走了出來,腳步未停,冷峻的眉眼裹挾著隱忍不發的怒氣,與我擦肩而過。
上了車,揚長而去。
我心道不妙!
快步跑過客廳,衝進書房。
爺爺伏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困難地呼吸著,臉色極差。
見他這樣,我先是一愣,馬上去翻抽屜裡的藥,焦急倒出來給他塞進嘴裡。
「感覺還好嗎?要不要通知醫生過來?」
爺爺擺擺手。
又過了片刻,終於恢復了一點體力。
自我嘲解地笑。
「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被他笑的心裡泛酸。
走出去,在洗手間裡絞了塊熱毛巾。
知道是又吵架了。
徐子印出國前,也爭執過。
「你想去哪裡,隨你的意。」
「你要喜歡誰,跟誰在一起,也隨你的意。」
「隻是你這裡,須得照我一件事。
如果蔻蔻二十歲那天,你敢不回來……」
那天撿棋子,我依稀聽到的。
此次徐子印回來,是專程為了他在英國的生意奔走,遠在倫敦的生意都能被爺爺輕而易舉瓦解,更何況這裡是中國,是京州城。
徐子印,還是那個有少爺脾氣的男人。
這樣被人拿捏,不合他的脾氣。
他心裡不痛快。
36
西寧告訴我,徐子印買了明晚回倫敦的機票。
可以猜到。
葉至臻在倫敦,徐子印不會在國內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