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而是平靜。
克羅地亞的陽光,跟京州城的沒什麼不同。
我漫無目的在那個地方遊蕩了一周,走過所有熱門的景點。當地人說,來這裡旅遊的中國人都喜歡去那些地方,於是我也去了。
在街頭吃東西的時候,那家店的老板過來搭訕,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項鏈,並告訴我,克羅地亞的紅珊瑚是「永不凋謝的玫瑰」。
還有好多好多……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並沒要與他鬥氣。
深知鬥氣,最終傷的還是自己。
我隻是,不想再被困在徐子印的世界裡,服從於他的規則,整天面對他的時好時壞,時冷時熱,一會兒給我很多希望,一會兒又把我的希望全拿走。
那種如履薄冰的短暫快樂,好似偷來的,笑時都令人心口隱隱作痛。
所以,哥哥,「對不起。」
從始至終,他一直平靜地聽著,也不說話。
期間,他從自己的大衣口袋裡掏了煙盒出來,又去摸打火機。他風度一貫好,香煙咬在唇上了,也能想起在室內抽煙不妥。
於是離開座椅,走了出去。
隔窗往外看,徐子印瘦高的身影從大門走了出去,在露臺的欄杆邊停住,靠在那,背對著我點燃一根香煙,一口口抽著——
白色煙霧下的側臉,透著一種消沉的風流。
而我壓在心口多年的話說盡了,完全沒有輕松,喉嚨口酸脹著,撐著腮,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挑米飯粒吃。
久久,他才回來。
大衣上有絲絲冰雪的冷意。
他將一杯熱茶擰開蓋,放到我面前。
「從你到我家來,這十三年的時間裡,我好像確實沒有好好管過你。今天的話到此為止,以後該怎麼做,哥哥會知道。」
這是那天,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45
十二月底的冬季,我等回了徐子印,卻送走了燕李——
燕李的父親在美國得了氣管的毛病,他母親傳他回去。
燕李走的並不放心。
那天我送他到海關口,他萬分不舍地擁抱了我。
「除夕,除夕我一定回來!」
……這場面像他是秀才進京趕考,承諾他日若高中,一定回來娶糟糠妻。
「我跟你的事,還沒有告訴爺爺。」
「你爺爺早知道,
他那麼聰明。」
我意外。
燕李笑說:「我是個惜命的人,你爺爺有槍,如果沒有他的首肯,我萬萬不敢追求你,跟你談戀愛。」
「不過他有他的條件,我必須遵守——就是絕不能拖你的後腿。我要是膽敢這麼做了,他一定打斷我的腿。蔻蔻若是走不遠,我便也隻配爬!」
我怔了一怔,沒忍住,笑了。
很江湖氣的話,是他一貫的風格。
爺爺知道。
大伯伯也知道。
大伯伯往家裡的座機打了電話。
「什麼!」
他很震驚。
「蔻蔻戀愛了?男朋友不是子印?!」
爺爺支著額,一副頭疼不已的樣子,「再大點聲,多往你兒子心口上戳刀子!」
46
二月初,
我結束了最後一門專業課的考試。
同時,西寧投資的新電影上映。
趕在了賀歲檔。
我周末去看,認認真真地從片頭曲看到了尾聲。
準備晚上講給燕李聽。
因時差相隔,我們每天隻能在睡覺前說說話。
談話的內容,沒什麼技術含量。
天南海北,瞎聊天。
從影院回到大院,從門衛室籤收了一個包裹。
跨洋來的。
是一本速描冊。
——坐在壁爐前的女孩,抱著貓。
我看得有些入神,猜測是哪一天,哪一刻畫的。
「是你第一次出現在崆峒印的時候。」
「怎麼樣,喜歡嗎?」
當然是喜歡的。
我注意過燕李的手,
很漂亮。手骨修長,毫無瑕,在修理鍾表的精密機械時,十分靈活,柔韌且有彈性。
拿畫筆時,想必也是如此。
又想著這幅畫遠渡重洋過來,他也真是不嫌麻煩。
「——難得在洛杉磯看到有賣糖葫蘆的,但是這裡沒有山楂,是草莓和切塊的蘋果,倒是糖都差不多。」
燕李半身沐浴在陽光裡,撐著臉,痛苦地說著:
「美國草莓的味道實在不敢恭維。很酸,味道淡淡的,不甜。」
「但是看到糖葫蘆,我忽然想到你好像很愛吃糖,喝茶要放糖,做排骨也要放糖。多可怕。」
「那叫糖醋排骨,是中國的一道家常菜。它的歷史,比你所在的美利堅合眾國,還要長。」
我伸出食指,輕點屏幕上燕李的額頭,「燕生,喝了幾年的洋墨水,
忘本了?」
燕李怔了一怔,精致的眉眼在晨光下閃爍了如春日陽光般絢爛的光芒,璀璨流瀉一室,「……你從來不提,我以為你忘了。」
「你從來不提,我也以為你忘了。」
其實誰都沒忘。
那年小小的同桌,一起留級的笨蛋。
古靈精怪的壞男孩,試圖用一個狼人的故事,嚇唬女孩子。
燕李捂住臉,笑了起來。
「一早上就發瘋。笑這麼開心?」
是女人的聲音,似乎就站在他房間的門口。
「跟誰在聊天?」
燕李回頭說話,聲音裡帶著令人愉悅的朝氣。
「當然是我的女朋友咯!」
「女朋友?」
「MY GOD!是徐家那個小姑娘?
快讓媽媽看看!」
……媽媽?
我完全在狀況之外。
好在,燕李及時扣下了電腦。
「不行,還沒到時候!媽媽,你這樣會把她嚇跑的……」
然後,屏幕就徹底黑了。
我關上電腦,從衛生間簡單洗漱完畢,正準備上床。
意外的,收到燕李的留言。
蔻蔻:
晚安,做個好夢。
另外。
請不要想我太多,我快回來了。
47
值年三十,軍區大院一派熱鬧喜慶。
太陽初升。
大院小孩的鞭炮聲,將我炸醒。
起床第一件事,給貓大人喂糧。
自燕李去了美國後,
貓大人一直寄養在寵物店,放寒假後才被我弄回家裡。
徐子印特煩小動物。
尤其是長毛的小動物。
每次看到貓大人屋裡屋外的上蹿下跳,他都忍不住蹙眉,從西褲裡邊摸出一方棉麻手帕,壓在鼻下,掩住口。
「都是細菌。」
養貓是爺爺首肯,我還是解釋:「我每天都有給它洗澡,不髒。」
「而且它有名字,叫貓大人。」
徐子印嗤地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依稀聽到他說:
「狗奴才。」
……
西寧過來拜年,順道從我這裡要走了兩副對子。
我嗔怪地說:「外面五十塊錢一副的隨便買,何苦來折騰我?」
「家裡有個現成的京大高材生,
誰稀罕買別人那個!」
「書都沒讀過幾本,光懂依葫蘆畫瓢。」
西寧是出了名的怪脾氣。
無法,隻好從書房裡翻出筆墨紙砚。
鋪紙蘸墨時,想著給崆峒印也寫一副好了。
也不知燕李今天能否回來?
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有消息。
前兩天我去了趟崆峒印,把那裡的桌椅、玻璃都細細地洗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直到全部晶瑩透亮為止。
崆峒印是燕李外公的產業。
燕李很珍視。
如果他回來,看到亮堂堂的房子,也會高興的。
49
年夜飯吃罷。
徐子印把壺裡的茶葉從「顧渚紫筍」換成了「龍泉小團」,又備了七返糕,同爺爺坐在沙發裡等著看春晚。
爺孫兩個的關系依舊如故,
不好,也不算壞。
是可以坐下來一起喝茶的交情。
我承認自己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一邊在爺爺的襯衫上縫扣子,時不時覷一眼茶幾上的手機。
可它一直不亮。
「子印,你和蔻蔻去院子裡送送年!」
爺爺將報紙翻到背面,鏡片下的眼睛閃過些精明的笑意。
「不然女孩子一雙漂亮的眼睛,就要成鬥雞目了。」
我一愣,臉頓時燒了起來。
徐子印抬起眼皮看了一下我,隨手拿起大衣,在手裡抖了抖。
「走吧。」他披了上衣,出了屋。
西寧也抱了箱煙花從屋裡出來,嘴裡咬著煙。
「正好,一塊點了得了!」
「子印,給我搭把手!」
徐子印從箱子裡拿出一卷金旺滿堂,
指著不遠處說:「去那邊躲一躲。」
我點點頭,從兜裡摸出打火機遞給他,然後走到月桂樹下。
鞭炮盒子拆了,三百響的紅色爆竹鋪開在雪地上。
徐子印點燃一根煙,可有可無地吸了兩口,看西寧那邊已經完事兒,於是半蹲下身,將要點燃引線時,多看了我一眼:
「新的一年了,許個願吧。」
「……哥哥,這是鞭炮。」
他笑,「你隻說就是。」
咳,那好吧……
我想了想,「如果可以,我希望哥哥年年歲歲,隻生歡喜,不生愁。」
徐子印怔了一怔,不禁微微而笑。
「我呢?」
西寧勒住我的脖子,陰沉著一張帥臉。
「蔻蔻,
你敢偏心!」
我笑,「當然是票房大爆,天天發財!」
「哈哈哈,這還差不多!」
徐子印收回視線,用煙頭起火。
霹靂一般的乍響,震得樹梢上的雪都落下來。
落了我頭上肩上都是。
我蹲在幾米開外的樹下,捂著耳朵,隔著一蓬蓬白煙和散落下的飛雪,隱約可見白煙後,一個穿著衝鋒衣的瘦高身影穩穩朝這邊走來。
滿身風塵,仿佛已經走了很久。
我心口一牽一牽地跳著。
難以置信地呢喃:
「燕李……」
燕李背一個巨大的旅行包,是離開前背的那個。
橙色,黑色。
「你們這是在迎財神嗎?」
燕李看了看一地紅紅黃黃的紙屑,
徵詢的語氣問西寧:「我這個時間過來,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西寧笑罵:「少蓄著寒毛就當胡髭,快來幫忙!」
他將打火機丟過去,回看了眼。
徐子印已經坐在屋外的臺階上,在雪光和燈光裡,垂眸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仿若置身事外。
西寧搖搖頭,沒安慰。
沒什麼好安慰的。
燕李摘下黑色的小羊皮手套,隨手塞進了上衣口袋裡,半蹲下身,將地上沒有點到的百子響重新點燃。
從蹲下身點火起,他就在看著我。
鞭炮燃燼,煙霧未散。
他沉默著將背包脫下來,放在地上。
他無聲地對我伸出了雙手。
其實我還是個薄臉皮的女孩子,眾目睽睽之下,我不敢的。
但是我忍不住。
撲到他身上。
「想我了嗎?」
燕李眉眼間有長途跋涉的疲憊,很安靜地低下頭吻我。
悄無聲息的,卻格外用力。
——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