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米粥沒什麼味道,他連糖都沒有給我加。
我心不在焉地喝著小米粥,時不時看兩眼塑料盒裡的包子。
「我感覺,這個包子應該很好吃吧?」
瞿青程往我嘴裡送了一口粥,一邊贊同:「對,比小米粥好吃,你懂的真多。」
我無視了他的陰陽怪氣,試圖給自己爭取:「我隻咬一個小角也不行嗎?」
「過幾天再咬。張嘴,再吃一口。」
小米粥喝得我有點鬱悶,吃完這口,我就扭開頭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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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過了飯,瞿青程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就嘗試著跟他找話題。
「你現在做了醫生啊?」
「嗯。」
他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又抽湿巾擦了擦手:「這不明擺著的嗎?
「不然你以為,
是誰給你動的手術?」
瞿青程四平八穩地坐下來,觀察了一下我的臉。
「氣色還不錯,那我們來算算賬。」
我想起自己拿他的那些錢,老實地點點頭。
是該算算,我欠他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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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住院兩天了,連隻鳥都沒來看過你,這兩年你在外面,不交朋友嗎?
「第二,當初你說要分手,行,我放你走。但是你是不是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瞿青程深吸了口氣。
「知不知道,給你做手術的時候,我手腳都是涼的。
「這麼嚇我,你有沒有錯?」
他說得都對,我反駁不了。
隻是垂著眼,等他繼續說。
好,我就看看我多麼罄竹難書。
結果他反而閉上嘴,
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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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半晌沒聲兒,我才抬起頭:「沒了嗎?」
瞿青程遲疑地點了下頭:「對,沒了。」
「那……錢呢?」
「什麼錢?」
「就是……以前你給我的,還有這次手術,應該也是你幫我墊的。」
看著瞿青程逐漸沉下來的臉色,我一點點消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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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青程像是氣笑了。
「我在說嚴肅的事,你跟我胡扯什麼?
「不是轉移話題就能逃避責任。」
我趕緊順毛。
「我錯了,對不起。」
我算是明白了。
瞿青程還跟以前一樣。
錢的事可以放放,
健康問題不能拖。
在他看來,我和別人撞車,把自己搞進醫院,是危害身體健康。
去外面打拼兩年都沒個朋友,是心理健康堪憂。
可能這就是從不缺錢的人的思考方式吧?
而我以前總是面臨缺錢的窘境,所以提起「算賬」兩個字,我想到的第一關聯就是「錢」。
我本來竊竊自喜,無論他說我欠了他多少錢,我都會還給Ŧŭ̀⁺他的,因為我現在有錢了。
可是他隻在意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沒有照顧好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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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有些無聊,瞿青程就給我拿來了一個小收音機,每天給我調有聲書聽。
等我想睡覺了,按一下收音機上面的按鈕關掉就可以了。
簡單易操作,一隻手也超可!
我這個手腳當時看著扭曲又沾滿了血,
很完蛋的樣子,其實就是斷了而已。
接上以後就問題不大了。
我住了一個多周,急急忙忙出院了。
正如我所說,我現在很有錢。
那是因為,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店,大小算是個老板了。
忙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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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青程把我送到家裡,又在我家轉了一圈,看著不大滿意。
「你這裡什麼都沒有。
「請問你是什麼小精靈嗎?吃空氣喝露水?」
我挺胸抬頭,非常得意:「我不用在家裡準備。
「你來的時候看見樓下的超市了嗎?
「那是我的。我想吃什麼下去拿就好啦。」
瞿青回憶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了不起。」
他拍拍我頭頂:「這麼厲害了,
向老板。」
話是這麼說,但瞿青程臨走前,還是從樓下超市給我搬回一堆東西來。
米面油鹽、肉蛋奶菜、水果零食,雜七雜八的。
「好好吃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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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飯。」瞿青程以前總這樣說。
大學時我們倆在食堂吃飯,被同學們戲稱為「校園一景」。
從來沒有人想過我和瞿青程能在一起。
無他,我們倆差距太大了。
他爸是做家電生意的,生意鋪得蠻大。他媽是我們隔壁學校的教授,有顏有才。
他過得窮奢極侈。
我呢,我隻佔了「窮奢極侈」裡第一個字。
我們倆每次去食堂吃飯,我都挑便宜的,反正能吃飽就行。
瞿青程則是每次都買太多,好幾個花樣,
然後擺出一副「吃不完但是不想浪費」的神情,泰然自若地把肉夾給我。
附加一句「好好吃飯」,還生怕我再給他夾回去似的遮住自己的碗口。
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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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是無法掩藏的,富有也一樣。
沒多久,就有同學跟瞿青程說。
「你小心被向歌騙了,聽說她家裡很窮,肯定是為了你的錢來的。」
瞿青程反駁:「怎麼可能,她才不是這樣的人。
「是我追的她呀,她一開始都不理我的。」
「那有可能是欲擒故縱。你想想,你有沒有給她花錢?」
「有是有,但是……」
「別但是了,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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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
我就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借著一棵紫葉李稍稍掩映身體。
我當時想,瞿青程最好能認清,我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他離我遠點,我也能好好去兼職,再也不用總是覺得虧欠他。
但是瞿青程這個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聳聳肩:「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她為什麼不喜歡別人的錢,就隻喜歡我的錢?學校裡又不是隻有我自己有錢。
「那說明我在她心裡還是不一樣的。」
那同學看他的眼神簡直像看一個頑固不化的傻子。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別人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那既然隻有我給她這個機會,她不是就更離不開我了嗎?」
那同學目瞪口呆,半晌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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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全程的我腦子都要麻了。
找不出。
完全找不出任何一點邏輯錯誤(不是)。
他和那同學走遠了,我忍不住抬起唇角。
原來被人堅定地維護真的會發自內心的高興。
我想,我應該獎勵他。
但是我沒有什麼太好的東西,那我就親親他吧。
反正……談戀愛總是要接吻的。
早晚的嘛。
我拿出手機,給他發了消息。
「中午一起吃飯嗎?」
他很快回復:「好啊,吃三食堂的烤肉拌飯?多加烤肉的那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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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偷偷看他。
他拽著一隻雞腿,正把撕下來的肉往我碗裡放。
其實拌飯裡的肉已經夠多了,
不知道他對我的飯量是有什麼誤解,比我臉還大的一碗加雙份烤肉的烤肉拌飯,他覺得我會吃不飽。
我心裡想著要親他的事,倒沒有阻止他,反而在看他的嘴唇。
此時此刻的我簡直化身「小黃人」,亂七八糟地想著:怎麼他的嘴唇比女孩子的還要好看,紅潤潤的,像嬌豔欲滴的花瓣。
吃完飯出了食堂,我問他要不要吃糖。
他說:「吃一個也行。」
就從我手裡拿了一個。
我也吃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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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邊往宿舍的方向走,一邊說著話。
「聽說,就算是同樣的東西,不同的人吃也會覺得味道有細微的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編亂造些什麼:「就比如說我們吃的這個糖,雖然都是葡萄味的,但是我們兩個吃起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
他看起來很感興趣:「這樣嗎?好奇怪的理論。
「第一個發現這個問題的是誰啊?如果是同樣的東西,要怎麼知道別人吃起來的感受是……
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小歌。」
他湊過來,速度極快地在我唇邊貼了一下。
然後歪著頭,眼睛彎起來一道橋,像得逞的小孩:「我感覺,你剛才想親我。
「但是,你不好意思。」
我沒戳穿他。
表現得落落大方的樣子,誰的耳垂都紅了我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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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瞿青程的福,我不僅讀完了大學,給奶奶請了護工,還考上了研,繼續讀研。
我確實一直在花他的錢。
我從不否認。
學校裡關於我貪慕虛榮的流言也從來沒有停止過。
我努力勸慰自己,就當我借他的,我以後都會還給他的。
但收效甚微,人是很難坦然面對鋪天蓋地的惡意。
我精神壓力很大,喜怒無常,也抽風似的提過幾次分手。
第一次提分手的時候,瞿青程並不同意。
他問我:「是我做錯什麼了嗎?我跟你道歉,我改行嗎?」
我哪能說出他什麼錯處呢?
是我不合時宜的羞恥心突然作祟,是我早已經半S不活的自尊心猛地起跳。
就算有錯,也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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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隻好自暴自棄。
「其實……其實我就是為了你的錢才和你在一起的。你別喜歡我了,我不好。
「對不起,那些錢就當是我借的,
我以後會慢慢還給你的。」
他沒在意這個,隻是固執地問:「就是說,我沒有做錯什麼,對嗎?」
「嗯。」
瞿青程可能是被我刺激瘋了。
他笑了兩聲:「行啊,分吧。」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那天夜裡,我躲在被子裡哭了很久,哭到鼻子喘不動氣,腦子裡全是他對我的好。
我懊惱,後悔分手,甚至覺得自己很失敗,總是在做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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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分手第二天,瞿青程就找我來了。
他和往常一樣,提著豆漿小籠包,朝我揮手。
我拖拖拉拉地走過去。
「你來幹什麼?」
「送早餐啊。」
「你不用給我送早餐了。」
瞿青程把豆漿塞我手裡:「趁熱喝。
「我知道,分手了對吧,我就是因為這個來的。」
他討好地舉著一個小籠包放在我嘴邊。
「就是,已經分手一天了,可以復合了嗎?」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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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又復合了。
此後分分合合,每次他都像這樣,隔天重新來找我復合。
我內心反復煎熬、掙扎,所以總是出爾反爾,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
但在他看來,隻是陪一個陰晴不定的小孩子玩遊戲。
小孩子的心情就像天氣,晴天風和日麗,雨天電閃雷鳴。
要是別人早就煩了。
可是瞿青程有無限耐心。
他說:「如果你沒有安全感,不信任我,如果你一定要反復確認我會不會一直在你身邊,
那……也沒什麼。
「反正在我這裡就是,你無理取鬧一點也不要緊。」
他聳了聳肩,樂在其中似的:「誰讓我喜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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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碩士畢業那年,奶奶離世,我在這邊沒有其他牽掛了。
我認真地,下定決心要分手。
我受夠了別人總是說我為了錢和他在一起。
我想去外地打拼,想拼出一份自己的事業,更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
那是瞿青程第一次對我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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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難道留在這裡你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