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禍昏迷後,我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前男友。


 


他穿著白大褂,面容冷凝,低聲和護士交代著什麼。


 


見我醒了,疾步朝我走來。


 


他彎腰溫和地順了順我的頭發,開口時卻頗有些咬牙切齒。


 


「向歌,你真是好樣的。


 


「讓你好好照顧自己,結果你把自己照顧到我的手術臺上?」


 


01


 


睜開眼的一瞬間,我耳邊是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盡管他們都刻意壓低了聲音,我還是覺得有點吵。


 


正要開口,說話聲停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響起,我眼前慢慢出現一個身影。


 


那身影彎下腰,替我順了順臉頰上黏著的碎發。


 


「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腿疼不疼?胳膊呢?還認人嗎……」


 


我沒怎麼聽清他後面的話,

隻看見他一張一合的嘴唇。


 


我以前親過很多次。


 


瞿青程,我前男友。


 


02


 


護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門去了。


 


我回過神,恰好聽見瞿青程最後幾句話。


 


或許是我一直不回答,他頗有些咬牙切齒。


 


「說話。


 


「向歌,你真是好樣的。


 


「分手的時候我是不是讓你好好照顧自己?


 


「結果你把自己照顧到我的手術臺上?」


 


我鼻子酸得厲害,撇撇嘴:「你不要說我了,我胳膊疼。」


 


03


 


聽我這麼說,他立刻停住話頭。


 


摸摸我的臉,聲音放軟了。


 


「胳膊折了,沒事,養一養就會好。」


 


他抬了抬手腕:「我還有工作,這就要走了,

你再睡會兒。


 


「我請了護工,很快就過來,有需要就告訴她,我說明白了嗎?


 


「嗯。」


 


瞿青程露出一個滿意的笑,指腹戳戳我的臉頰。


 


「好乖,睡吧。」


 


04


 


瞿青程一走,我很快就克制不住地合上了眼。


 


他真的太懂我了,我就是很困。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瞿青程了。


 


上次見面,還是畢業那年。


 


當然我夢見過他很多次。


 


夢裡是我們分開的時候。


 


他往我懷裡塞了一張卡,對我說:「小歌,別自卑,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05


 


我和瞿青程是大四在一起的。


 


那時候,幾乎沒有人看好這段感情。


 


所有人都跟他說:「向歌肯定是為了錢才和你在一起的,

你別被她給騙了。」


 


他們甚至當著我的面對瞿青程說這種話。


 


我一笑置之,從不反駁。


 


因為他們說的就是事實。


 


06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知道有些家庭彼此間會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比如媽媽會對小孩子說:「你是我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


 


他們這樣說,大概率隻是逗一逗小孩兒。


 


而奶奶這樣對我說,那是在陳述事實。


 


我被親生父母丟進垃圾箱,奶奶拾荒的時候把我撿回了家。


 


我們倆相依為命,吃住都成問題,她卻硬是拼著一口氣把我送進大學。


 


07


 


大學時,我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省吃儉用,終於能給她送一些錢回去。


 


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慢慢好了,我天真地以為,

隻要我繼續努力,就能讓她享福的。


 


直到某天晚上,老家的醫院給我打電話。


 


「是向文英老太太的家屬嗎?她摔倒了,目前正在這邊急救,你現在能趕過來嗎?」


 


當時我覺得天都要塌了,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訂了票,連夜跌跌撞撞地趕去醫院。


 


隻記得老太太躺在板床上,花白的頭發,枯瘦的手指,飽經風霜的臉,身上連滿了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後來,她沒有離開我,卻再也站不起來,也幾乎無法自理了。


 


她雖然是個沒文化的小老太太,也一生都沒有賺什麼錢,卻一直很要強。


 


她總是跟我說:「想要什麼得靠自己的勞動和智慧去換,不能伸手跟人要。


 


「跟別人要,那就是低人一等,以後就要看別人臉色了。」


 


所以得知自己下半身癱瘓後,

她很長時間裡都接受不了。


 


08


 


她需要人照顧,但我沒有時間。


 


我給她找了個護工,但護工每個月的工資,我卻有些支付不起。


 


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時候,瞿青程出現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認識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我。


 


反正他在下課的路上攔住我,自我介紹了一番。


 


個人情況說得明明白白,就差做成簡歷雙手遞給我了。


 


我當時莫名其妙,問他:「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啊……就是……」


 


他很純情,紅著臉撓了撓後腦。


 


「那個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我很喜歡你。」


 


我沒有時間談戀愛,

我得掙錢。


 


為了擺脫他,我隨口說了句:「行啊,可以,先打我十萬塊錢看看誠意。」


 


我說完就走了。


 


他肯定覺得我有病,不會再理我了。


 


09


 


出乎意料的是,我走了Ṱű₉沒兩步,他就追了上來。


 


「哎哎哎,你想讓我打錢,起碼加個微信?要不然我怎麼給你轉賬呢?」


 


他簡直是瘋了,為了要到我的微信居然說這種大話。


 


我幹脆掏出手機掃碼加了好友。


 


「這下行了嗎?我要去兼職,你別煩我了。」


 


他沒回我,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戳戳戳。


 


很快,我手機振了一下。


 


是轉賬提示。


 


10


 


我不知道是要先震驚他居然真的有十萬塊,還是震驚他居然真的會給我轉十萬塊。


 


我真的很需要錢,但我知道這筆錢不能要。


 


我拿著手機,像拿著個燙手山芋,無法思考了。


 


瞿青程倒是心情很好地晃了晃手機:「誠意到位了嗎?」


 


這下輪到我手足無措了。


 


我不敢動手機屏幕,怯怯地說:「我不是真的要你錢。」


 


瞿青程眼睛很漂亮,他眨了眨眼,睫毛也跟著動。


 


「沒關系,我是真心想給的。」


 


我低頭看著手機,內心掙扎不已。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些錢夠用很久很久了。


 


我舍不得還給他。


 


但如果真的收下,那我成什麼人了呢?


 


11


 


瞿青程對這筆巨款滿不在乎,隻催促我。


 


「你快收款,然後你今天可以不去兼職嗎?

我們聊聊天?」


 


聊天,有什麼好聊的?


 


他輕飄飄轉過來的這筆錢,我可能要賺……


 


我也不知道,反正要做很久的家教,要發好幾年的傳單,要很多很多次地加班。


 


這就注定了,我們沒有共同語言。


 


但他意外地善談。


 


他不說我們不一樣的,他說我們一樣的東西。


 


比如,我們都在這所學校上學。


 


他說同學們的趣事,吐槽食堂忽高忽低的做飯水平,說某某教授普通話標準得像播音員。


 


最後還說:「你真應該去看我打球,我打球可厲害了。」


 


12


 


我不知不覺中放下了戒心,被他引導著聊了很多。


 


他沒再提錢,也沒再提女朋友。


 


好像那十萬塊就換這不到一個小時的聊天。


 


不知道該說他有錢還是該說他敗家。


 


我看著他輕快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難受得不上不下。


 


「瞿青程!」


 


我很難說清那一秒是怎麼想的,反正,叫住了他。


 


他回頭:「怎麼啦?」


 


「你……還要我做你女朋友嗎?」


 


他雙眼亮了,急切跑回來,興奮地問:「你說真的?你願意嗎?」


 


我險些被他眼中的光亮灼傷,撇開了頭:「你……你需要的話,我就願意。」


 


13


 


他臉上的高興根本掩飾不住。


 


「我超級需要!那……能牽手嗎?」


 


他說著,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冷白,在明亮的日光下能看見手背上青色的靜脈血管。

手指修長,指甲平整,很適合握筆寫字。


 


當然也適合牽手。


 


我不抗拒這個,慢吞吞地伸手握上去。


 


他瞬間把我握緊了:「那……能再親你一下嗎?我隻親臉。」


 


這個人……流氓。


 


我臉皮沒他那麼厚,小聲拒絕。


 


「沒洗臉,不親。」


 


他的視線停留在我臉上,半晌後不甘心地垂下肩。


 


「好吧,那下次你洗臉了,我能親嗎?」


 


「……能。」


 


他高興地握著我的手往前走:「那親嘴行嗎?」


 


「閉嘴。」


 


「好吧。」


 


14


 


再醒來,是被疼醒的。


 


麻醉藥效消失後,

疼痛逐漸彌漫。


 


我本來睡得蠻香的,卻因為疼痛,意識一點點回籠。


 


瞿青程正躺在陪護床上睡覺。


 


他側躺著,大概是下班了,這會兒隻穿著一件寬松的襯衣,領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是敞開的。


 


他個子高,躺在那裡好大一隻。


 


秋日的午後陽光很亮,光線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很柔和。


 


我不可避免想起術後剛醒時見到的瞿青程。


 


他兇巴巴地說著狠話,但我其實看見了他眼睛裡的淚光。


 


15


 


我收回視線,想動動。


 


隻是才剛抬了抬手,就聽見瞿青程的聲音:「老實點。」


 


他按著肩頸坐起身,頭稍稍後仰,脖頸線條漂亮。


 


看起來並沒有很清醒:「腿也折了,別亂動。」


 


他盤腿坐在床上,

單手託著下颌,半眯著眼睛和我對視。


 


「還認識我嗎?」


 


這必須認識。


 


我說:「瞿青程。」


 


「是我吵醒你了嗎?」


 


「不是。」


 


他一邊這樣說,一邊將目光聚焦在我臉上。


 


16


 


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不好意思讓他這樣看著。


 


一開始是心虛,後來是害羞,再然後是愧疚。


 


現在是久別重逢的不適應。


 


我垂下眼,不和他對視:「你不要看我了。」


 


瞿青程沒聽我的,反而嗤笑了聲。


 


「向歌,你真是一點沒變。


 


「還是隻會逮著我耍橫。」


 


17


 


他趿著拖鞋走到我床前,側身看了眼儀器。


 


「餓不餓?」


 


我感受了一下:「不餓。


 


瞿青程挑眉。


 


「算上手術,你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了,全靠點滴,按理你應該餓。」


 


我:「……」


 


「好吧我餓。」


 


「那我去買點吃的。」


 


瞿青程挽了挽袖口:「在這裡等我十分鍾,能做到嗎?」


 


我有點無語。


 


我現在手腿連動都動不了,別說十分鍾,就是十個十分鍾我也能等。


 


18


 


瞿青程很快就回來了,我粗粗估計,應該不到十分鍾。


 


他把幾樣吃的都擺到桌子上,但隻有熬得稀爛的小米粥是給我的。


 


「看我幹什麼?你這麼長時間沒吃飯,隻能吃這個。」


 


我隻有左手和左腿動了刀縫了線,右手其實沒事。


 


但我看他端著碗一副要喂我的架勢,

那我肯定是沒事也得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