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這才意識到,跨過年,少爺就十六了,確實到了說親的年紀。


 


看來我的確可以走了。


 


少爺如今已經摳門了許多,往後有了少奶奶管賬,怕是再不能如從前般出手闊綽,我能搜刮油水的機會就更少了。


 


不過為了過年的賞錢,我還是決定委屈一下我的胸,熬到年後再走。


 


畢竟少奶奶現在還沒進門,我多多少少還能搜刮點。


 


終於到了除夕。


 


我先領了侯府每人都有的賞錢,按我的月錢給了五百文,到晚上少爺守歲回來後,又讓香辭在院子裡給大家發銀子。


 


這回我領到了足足一兩。


 


捧著沉甸甸的銀子,我就覺得苦沒白受,興高採烈地準備回去睡,等到十五,我就去找夫人贖身。


 


哪知少爺喊住我:


 


「羅砚,你跟我來書房讀書。


 


我無語凝噎了一下,少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讀書了,這都子時了,還是大過年的!


 


但沒辦法,我隻能忍著困意跟去書房。


 


「四書你已經學完了,今日是新年伊始,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學五經。」


 


少爺拿出準備好的書,放在我面前,我一看,是詩經。


 


開篇是關雎。


 


少爺清潤的嗓音讀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知怎麼,我的心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抬頭看了一眼少爺,沒想到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這下心跳徹底亂了。


 


連呼吸也有些不穩。


 


我想,確實該贖身走人了,天天束胸,給我都悶得喘不過氣了。


 


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

少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面前,溫潤含笑地看著我:


 


「阿砚聽課還走神,在想什麼?」


 


我慌亂地避開他的眼神,猛地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困了,先告退……」


 


我簡直是跳起來,落荒而逃。


 


都怪少爺的書房地龍燒得太旺,太過悶熱,加重了我的心悸。


 


這一晚上我都心跳得厲害。


 


輾轉反側到天蒙蒙亮,最後還是把所有銀子都抱在懷裡,才勉強安心,進入夢鄉。


 


13


 


除夕那一晚後,我就下意識想躲著少爺。


 


好在這幾天過年,他不用去上學,天天出門做客,身邊都有丫鬟們跟著,用不上我這個陪讀小廝。


 


如是一到十五那日,

我就拿著銀子,去找了夫人要贖身。


 


夫人大感驚訝:


 


「這是為何?二少爺一直誇你做得好。」


 


我隻能編了套理由,說自己一直夢想考取功名,隻是當年實在家貧,才不得已賣身為奴。


 


夫人見勸不動我,隻好收了銀子,把賣身契還給我,又叫來管家,上官府替我銷去奴籍。


 


我大喜過望,真心實意地給夫人磕了三個響頭。


 


當年能被賣進永安侯府,實屬我不幸的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14


 


得了自由身,我整個人都覺得煥然一新。


 


當我回到房裡,看到自己積攢下來的家當,心中更是滿足。


 


東西我這幾天早就收拾好了。


 


大到冬天的袄子,小到一塊手帕,我統統舍不得扔,一股腦兒地全裝進麻袋裡帶走。


 


我是正經贖了身走的,但因為這一大袋東西,一看就知道我平時沒少佔侯府便宜,出於心虛,我打算等天黑了再悄摸離開。


 


夜幕四沉,侯府各處院落漸次點起燈。


 


我背上滿滿當當的碩大包袱,準備跑路。


 


才剛走過兩條遊廊,忽然有一雙手拽住了我的麻袋。


 


我嚇了一跳,因為包袱太大,又重又遮擋視線,一時看不到是誰。


 


隻聽背後少爺的聲音幽幽傳來:


 


「你這是準備把侯府搬空?」


 


我抹了把汗:「少爺您誤會了,這些都是奴才自己的東西。」


 


我放下包袱,拿出最上面打了補丁的袄子給他看。


 


少爺粗粗瞥了一眼,就挪開視線:


 


「大晚上的,你背著這些破爛去幹嘛?」


 


我默了默,

望著月光下俊秀不凡的少爺,心中泛上些許酸澀。


 


但我很快調整好心緒,笑著答道:


 


「夫人同意我贖身了,我要出府去了。」


 


少爺似是一呆,緊接著暴跳如雷:


 


「你要走?你是我的人,我同意你走了嗎?」


 


他見我不說話,冷笑一聲:


 


「羅砚,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你不是愛銀子嗎?就貪了這麼些破爛,你就舍得走了?」


 


他扯出我那件用來掩飾的破袄子,又往下掏出幾樣東西,也看到了那些被我攢起來的,他不要的筆墨紙砚。


 


他停下動作,頓了片刻,才道:


 


「你究竟是聰明還是傻,怎麼貪也貪不到點子上?」


 


他按著我的肩,把我推到一旁的假山上,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胸口,聽起來像是要哭了:


 


「隻要你開口,

我什麼不肯給你?這些東西能有我值錢?」


 


我的腦子亂成了漿糊,少爺這是什麼意思,他該不會是斷袖吧!


 


我糊裡糊塗地想著,少爺又說:


 


「知道你是姑娘,你不想說,我就不提,總想著你一定有苦衷,總以為有一天你會願意告訴我……」


 


這下我是真被震住了:


 


「少爺你……知道我是女的?」


 


「不然呢?少爺我又不是傻子。還是你以為爺真那麼闲,大過年的不睡覺,喜歡帶著小廝讀詩經?」


 


我想起那一晚書房裡,少爺柔和的聲音與目光。


 


我明白了少爺的意思。


 


也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但我還是決定要走。


 


「你就要說親了,比起日後在少奶奶手裡討生活,

我還是更喜歡當個男人,出去自立門戶。」


 


蕭遇大約是沒見過喜歡當男人的姑娘家,神情一時有些一言難盡。


 


他頓了頓,才說:


 


「誰說要讓你在少奶奶手裡討生活了?這少奶奶讓你來當,我的錢財都由你管,如何?」


 


少爺算是精準拿捏住了我愛財如命的本性。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心裡飛快計算得失利弊。


 


他發現我有所動搖,繼續分析:


 


「畢竟你貪財,想當男人,最終都是為了過得更好。留下當二少奶奶,以後我的都是你的。」


 


他也不多廢話,扛上我的麻袋就帶我去了書房,拿出他名下的房契地契,金銀珠寶。


 


我看得眼熱,忍不住伸手去拿。


 


少爺卻又收了回去:


 


「這些都是將來二少奶奶的,

你想清楚,你舍得拱手讓人嗎?」


 


我老實了,眼巴巴地說:


 


「舍不得。」


 


蕭遇輕笑一聲:


 


「還算你沒笨到家,走,爺帶你去看花燈。」


 


這一年的元夕,少爺給我買了很多花燈。


 


他怕我拿久了累,全自己提在手裡。


 


瀟灑恣意的少年,走在灑滿清輝的石板路上。


 


他手裡的小兔子燈、荷花燈、錦鯉燈都轉個不停,更襯得他矜貴無雙。


 


「少爺。」


 


我看得意動,沒忍住伸出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一角。


 


「其實我不止舍不得那些金銀珠寶。」


 


蕭遇低頭看我,這下他的眼裡都閃著光:「嗯?」


 


「少爺在我心裡,更是無價之寶。」


 


番外(蕭遇視角)


 


1


 


被迫去國子監上學。


 


我對讀書毫無興趣,更別說選陪讀小廝。


 


怎料居然有個長相格外清秀的小廝,簡直長在我的心坎上,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如果是他陪讀,每天多寫兩個字,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


 


2


 


這小廝不但長得好看,人也有意思。


 


看到糕餅就像隻小倉鼠,吃不下也滿眼發亮地往嘴裡塞。


 


可惜他沒有頰囊,真怕他把自己肚子撐破,我趕緊把整盒點心都給了他。


 


3


 


他偷偷摸摸的樣子更像小倉鼠了。


 


在亭子裡吃早上的糕點,竹筒裡不知裝了什麼水,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還躡手躡腳地看我的書。


 


我一點都不喜歡看書,他居然能讀那麼久,難道這書其實很有意思?


 


他不知道我在酒樓上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騙我說他中午吃了羊肉面。


 


他把銅板收進袖子時,整個人高興得快要飛起來。


 


我好想笑,但不能嚇著我的小倉鼠,於是我忍住了。


 


4


 


摸到阿砚的手,我居然有種悸動的感覺。


 


私下詢問好友,他們還問我是不是看上了哪個丫鬟,不如直接把人收為通房。


 


我是這種人嗎?


 


不對,事情好像更嚴重。


 


該不會我是斷袖?


 


5


 


阿砚說他快S了。


 


他瘦瘦小小的一團,縮在我懷裡。


 


原來我真的是斷袖,看到他這樣,我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嚇得魂飛魄散。


 


6


 


等等,我好像又不是斷袖。


 


阿砚似乎是個姑娘。


 


小時候我不懂事,

去香辭姐姐房裡找她玩,不小心撞到她在裝草木灰。


 


香辭姐姐紅著臉把我轟出了門,後來讀了雜書,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派人調查,原來阿砚是頂了她同胞弟弟的身份。


 


回稟的人說,阿砚很聰明,從小就扒在老童生家門口偷師,幾乎過目不忘,而她弟弟笨得連十根手指都數不明白。


 


但沒辦法,隻因阿砚是姑娘,她再聰明,家裡也要賣了她,而不是賣她弟弟。


 


後來阿砚告訴我,她就是從那時候起,明白了這世道對女子不公,便要求頂了弟弟的身份,女扮男裝,才同意賣身為奴。


 


我不由慶幸她的早慧,否則以她容貌,當時還不知道會被人牙子賣去哪裡。


 


我問她:


 


「想必阿砚也是你弟弟的名字,你原名叫什麼,我想辦法替你改回來。」


 


她說:


 


「這就是我的名字。


 


「抓周起名時,我抓到了砚臺,張童生就給我起名砚,弟弟卻抓了一團泥巴,爹娘生怕他被起名叫泥巴,便說不要童生起名了,然後把我的名字給了弟弟,隻叫我大丫。


 


「哦,他們順便還省下了一半起名錢。這麼說起來,我的摳門也算是一脈相承?」


 


我聽得心疼,真不知道她經歷了這些,還怎麼每天這麼開心的。


 


阿砚安慰我說:


 


「我當然應該開心啦。你看我賣身為奴,要回了自己的名字,還遇到了你,成了侯府的二少奶奶,是不是聽著就命好?」


 


7


 


京城的權貴怎麼這麼多。


 


我隻是侯府次子,日後連個爵位也沒有,真擔心這小財迷哪天就嫌棄我,看上了別人。


 


我隻好把她拘在書房,每天陪我讀書。


 


她讀書太厲害了,

為了維護尊嚴,我被迫更加刻苦。


 


維護著維護著,我一不小心,就考取了功名?


 


成為權臣那天,她穿上诰命服,還是那樣笑嘻嘻地說:


 


「我就說我命好吧,當初誰能想到你一個紈绔,能成一品大臣呢?」


 


我抱過她懷裡的兒子,把她也攬進臂彎:


 


「嗯,我們阿砚,是最有福氣的小姑娘,會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