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年冬天果真漫長。


 


眼下已是清明時節,依舊寒風肆虐,暴雪不斷,洛陽以北已相繼出現凍S、餓S的災況。


謝霽奉命前去賑災,我私下提及過兩次,想陪同他一起,但他皆以公事為由拒絕了。


 


不知是什麼緣故,自從我風寒好了以後,謝霽對我冷淡了許多。


 


平日裡,我連他人影都見不到兩次,他不是在忙政務,就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偶爾幾次半夜醒來,見他坐在我房裡,安安靜靜地幫我又生了一爐炭火,他明知道我醒了,也明知道我在看他,但他仍是一句話不說。


 


日子盡管冷,但從夜裡直到醒來,我的屋子裡都是暖的。


 


明明心裡記掛我,為何卻躲著我?


 


謝霽走後,我私下去問謝猛:「你們侯爺最近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謝猛是個頭腦簡單的,

想了半天,隻道:「煩心事?我見侯爺近幾日下朝都和同僚們有說有笑的,夫人,侯爺何來的煩心事?」


 


明明是我問他,結果他想了半天,倒反過來問我了。


 


算了,還是去問問七月,她在謝霽身邊當差最久。


 


七月收起她的大刀,冥思苦想:「煩心事?侯爺從出生起我就沒見他開心過,夫人,侯爺不是有煩心事,他生下來就長這樣。」


 


七月說得有幾分道理。


 


謝霽那人,天生一副看誰都有仇的冰山臉,想是他過了新婚燕爾,也懶得再與我裝和善了。


 


我心中了然,便也沒再為此事太煩憂。


 


經過兩段婚姻,我心中早已看清,不管旁人怎樣,日子是自己的。


 


不必急,也不必惱,穩穩地過下去,總會迎來轉機。


 


很快,我的「轉機」便來了。


 


謝老夫人專程從陳郡來洛陽看我。


 


老人家已是耄耋之年,滿頭銀絲梳得整整齊齊,面色紅潤,目光如炬,看上去精氣神極好。


 


一來便握著我的手道:「孫媳婦,當年你爹拒了你與二郎的婚事,我心裡可難過。」


 


我粲然一笑,原來當年上門來提親的,便是這位老夫人。


 


她幽幽開口:「好在,兜兜轉轉,還是你嫁給了二郎,他寫信給我時,我歡喜得不得了,想是祖宗庇佑,讓我們家的孫媳婦失而復得,這真是天大的喜事。」


 


老人家拉著我的手,輕聲盤問:「你告訴祖母,嫁過來這些日子,二郎可曾欺負你?」


 


我搖搖頭,將謝霽如何悉心待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隻是不知為何,近來官人對我疏遠了許多。」


 


「哦?他疏遠你?

可有發生什麼事故?」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前段時間我病了一場,病好之後,他的態度就淡了許多。」


 


「你生病之前,他是否對你比往日裡要親昵?」


 


我聯想到他去琅琊郡之前,在宴會上突然牽我手,答道:「正是。」


 


「祖母明白了。」老夫人點點頭,似乎心中已有成算:「等他回來,祖母替你出氣。」


 


幾日後,謝霽賑災歸來。


 


人剛進前廳,便被堂上的老祖母厲聲呵斥:「不肖子孫,跪下!」


 


謝霽愣在原地:「祖母,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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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縱是委屈,可老祖宗發令他不敢不從,便也隻能順服地下了跪。


 


「你仔細說來,為何故意冷落你新婚夫人?」


 


謝霽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便知道是我告的狀,

我心虛地垂下頭不敢看他。


 


「我……我沒有冷落她,我哪敢。」


 


「你不敢?」老夫人氣得拍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斥道:「你幼時被昏庸老道說是煞星入命,此後兄弟姊妹但凡有生病者,便怪你與他們太親近,不準你和他們來往。」


 


「你七歲時母親病重,你父親說是你太黏人,給母親招致禍害,便把你送去那荒無人煙的邊塞,一去就是十年。」


 


「今日,我與你夫人都在,你如實說來,是不是因為她生了病,你就懷疑是自己與她太親密的緣故,覺得自己禍害了她,從而故意冷落於她?」


 


「虧你還是個聖武大將軍!竟比我這耄耋老婦還要昏庸!」


 


老夫人說得老淚縱橫,言語激憤,可表述出的情感,卻是對這個孫兒滿滿的心疼。


 


我眼下才明白,

謝霽如此冷淡的性格背後,竟是這樣一層非人的遭遇。


 


我抬起頭來,悄悄地看著他。


 


這個十九歲封狼居胥,平定西北,被拜為聖武將軍的男人,眼角噙著淚。


 


被人當眾戳了傷口,卻依舊要驕傲地挺直背脊,SS不肯松口答一句「是」。


 


我心裡明白,他有他的驕傲。


 


於是走到他身邊,陪他一起跪了下來。


 


「祖母,您別怪他。」


 


「夫妻本該同心同德,我與官人有了誤會,本應及時解除,可我卻放任事情發展,跟祖母告狀,惹得祖母動氣,您若氣壞了身子,秦音絕不能原諒自己。」


 


「哎!」


 


老夫人看著我們兩個,重重哀嘆了一聲。


 


她隻道:「我這孫兒什麼都好,就是不長嘴。」


 


「好事做盡,他是一個字不說,

壞事栽上來,他咬著牙就認下了,便是在這世人眼裡,成了個活煞星。」


 


是的,這一點,我深有感受。


 


想來,祖母是這世上最懂他、愛護他的人。


 


就像曾經,我被人說是克S娘的煞星時,阿爹勃然大怒,說他們是一派胡言,拼S也要護著我的名聲。


 


後來聽聞家中有個將星入命的家奴,能衝掉我命裡的煞氣。


 


父親被人勸動,將部曲、家產、武學,還有我這個獨女一並給他,隻盼他能對我好一點,能為我帶來點幸運。


 


可是事態發展至此,我非但沒有迎來半點幸運,還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想來這命理之術,也並不全然準確。


 


屋內的祖孫二人,一個像我,一個像爹,仿佛是我和爹爹在這世間的另一種存在。


 


謝霽生生將眼淚忍下,恢復平常那副冷寂模樣。


 


我牽起他的手,他顫動了一下,下意識收回,卻被我牽得更牢。


 


「我隻知煞星是奪人性命的兇神,卻沒見過哪個煞星會如官人一般,將百姓和士卒的性命放在心上的。」


 


「都說三歲定八十,想來官人這不愛張嘴的脾氣是改不掉了。」


 


「可我既知他不是故意冷落我,而是怕給我招致禍端,他疼惜我,我如何能怪罪於他?」


 


「祖母,請您網開一面,不要再責怪官人。」


 


「往後日子,我與官人定會好好地過,相互磨合,坦誠心意,請祖母放心。」


 


我拉著謝霽,向祖母磕了個頭。


 


祖母將我扶起:「好孩子,祖母沒有看錯你。」


 


又垂下頭,冷冷地對謝霽斥道:「冷落這樣的妻,你也舍得?!」


 


謝霽知曉祖母大氣已消,

便緩緩站了起身,前去攙扶祖母,罕見地為自己辯了一句:「孫兒舍不得。」


 


「是孫兒錯了,叫夫人傷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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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祖母在的緣故,我們夜裡不得不睡在一間房。


 


帳下燭光微亮,整個定西侯府靜得出奇。


 


謝霽與我並肩躺在榻上,他的呼吸比我的更沉、更急,似乎在刻意忍耐著什麼。


 


我想起今晚祖母特意準備的菜餚:甲魚羹、炙羊鞭、腰花湯、鹿血酒……


 


於是偏頭偷偷瞧了謝霽一眼,隻見他額上已浮了一層虛汗,喉結上下蠕動著,吞咽了一下口水。


 


「官人可是渴了?」我輕聲詢問道。


 


謝霽雙眼緊閉,搖了搖頭。


 


「是不是很熱?我去把爐子熄了。」


 


我正欲翻身下床,

卻被謝霽一把拉住:「不,夫人會著涼。」


 


我上半身微微仰起,稍一轉身,瀑布般的青絲拂過他的臉,拉住我的那隻大手倏地松開了,又抬起來,任憑長發穿過他滾燙的指尖。


 


就在這一瞬,我突然感覺頸肩某處正微微發燙。


 


再一看,謝霽的手掌貼合在我耳垂和肩膀之間,溫柔地、細膩地摩挲著。


 


炙熱,心痒。


 


「官人?」


 


我偏過頭,柔柔地叫了一聲。


 


心裡卻想對他說出另一個稱呼。


 


「庭桉。」


 


我鼓起勇氣,叫出他的名字。


 


謝霽有些意外,手指抵在我的下巴上,轉過去與他四目相對。


 


他眉眼微微一蹙,似在詢問我。


 


「及笄那日,我偷偷看了一眼提親帖上的名字。」


 


「陳郡謝氏,

謝霽,字庭桉。」


 


從此便在心中記下,落在庭院之中,一棵安寧而挺拔的樹。


 


謝霽笑了。


 


他笑得真好看,大概不會有人發現,這張冷似堅冰的臉上,其實天生適合擁有笑容。


 


一定是祖母準備的鹿血酒太烈,令我頭暈目眩。


 


或者是謝霽此刻笑顏過分醉人,令我意亂情迷。


 


不然我如何會勾住他的脖子,輕盈地跨坐於他的身軀之上?


 


他一把環住我的腰,令我無法動彈,又將我的臉貼合在他震蕩的心髒之上。


 


「秦音,你……不怕我嗎?」


 


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讓謝霽不知所措。


 


讓他無法不去深想,那個從他出生起就镌刻在命運之上的四個大字。


 


天煞孤星。


 


所有人都說,

靠近他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我合上眼,沉浸在他的呼吸和心跳之間:「他們說我克S親娘,害S親爹,還害夫君吃了敗仗,迎我這樣的女人進門,你可有怕過?」


 


「沒有。」


 


他的回答沒有猶豫。


 


「我也沒有。」


 


「若真如他們所說,你是天煞孤星,我也是,那我們合該天生一對。」


 


我抬起頭來,用手指輕撫他刀削般的下颌線,嗔笑道:「你怕會克S我,我還怕我會克S你呢。」


 


謝霽笑出聲來,笑顏在他面容上漾開,如謫仙一般風流。


 


他環在我腰間的那隻手掌向上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