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如我們本科就報同一所大學,省得天南地北,來回奔波。」


我的分數足足比他高兩百分,能去更好的院校。


 


可因為不想分開。


 


我還是答應了。


 


幸虧,還來得及修改。


 


我垂下眼睫,將施琅的反應盡收眼底。


 


宋茵走後,包廂又恢復了熱烈的氣氛。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隻有施琅。


 


他隔三差五地打開手機。


 


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焦躁。


 


又過去半個小時。


 


時間來到 12 點。


 


他終於坐不住,倏然起身:「小荷,我有點事,先回家一趟。」


 


「司機留給你,一會兒結束後我讓他送你回家。」


 


「到家給我發個消息,別讓我擔心。


 


他甚至沒等我說話。


 


匆匆抓起外套,轉身離去。


 


16


 


凌晨一點,聚會散場。


 


我踏入家門口時,正巧收到宋茵的消息。


 


其實我早將她的所有號碼拉黑。


 


本來收不到的。


 


卻架不住她用施琅的手機發。


 


一張拍立得。


 


施琅漫不經心地攬著宋茵,後者像是剛大哭過一場,眼尾還泛著紅。


 


兩人湊得很近,同時對鏡頭比耶。


 


鏡頭之下,曖昧叢生。


 


和我猜測的一樣。


 


施琅匆忙離場,是去哄宋茵了。


 


【減肥成功又怎麼樣?還不是綁不住男人的心。】


 


我沒有回復。


 


窗外冷風卷過,將眼裡氤氲的熱淚吹冷。


 


也將腦子吹得無比清醒。


 


怎麼會不難過呢?


 


我爸急著迎宋茵母女進門,我和他大吵一架,被所有親戚指責不懂事。


 


他們斥責我:「你爸年紀大了,身邊少個知心人。」


 


「難道你希望他單著過一輩子?」


 


「你有病,你爸媽養你不容易,你媽走了,你爸獨自養你更難。」


 


「那女的帶著個女兒,多少能和你有共同話題,有什麼不好?」


 


我低著頭,盯著腳尖。


 


生病是我的錯。


 


我不該生病。


 


要是我沒有生病就好了。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天邊的星星,隻想從這裡跳下去。


 


這樣就能回到媽媽的懷抱。


 


可施琅一把抱住我:「小荷,她不會希望你這麼做。」


 


「不管發生什麼,

我都會陪著你,你不能——」


 


他沒有說完。


 


眼淚滾落在我的頸窩,燙得驚人。


 


我說沒有啊,你想多啦,我隻是吹吹風,沒有要做什麼。


 


他像是信了,揉皺我的頭發,低聲說:「那我們要一起大步向前走。」


 


我怔怔地看著他。


 


在心裡答應:好。


 


要好好吃藥,要收斂脾氣。


 


要做個乖孩子。


 


要和施琅一起。


 


17


 


可我沒有如願。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


 


照顧生病的人或許都是這樣。


 


久而久之,施琅煩了我的抱怨:「你是不是犯病了?」


 


「我真的沒看出來宋茵在針對你。」


 


「她被霸凌也忍氣吞聲,

沒來找你的麻煩。」


 


「小荷,你多想想她的好,不要惡意揣測人家,行嗎?」


 


我沉默地收回手。


 


第一次覺得施琅的眉眼陌生。


 


後來,他不再隔三差五地來找我。


 


也不再關心我的病情。


 


隻一味地說:「你要開心點,別總皺著眉頭。」


 


「這世界這麼美好,你怎麼會開心不起來呢?」


 


我不知道。


 


我也沒有答案。


 


直到有天在夢裡聞見熟悉的發香,我媽唱著歌哄我:「不是囡囡的錯。」


 


「囡囡會好的。」


 


我會好的。


 


我沒有責怪施琅。


 


沒關系。


 


換做是我,我興許久而久之也會和他一樣,失去耐心。


 


至少,他對我的好是真的。


 


我就這樣哄了自己很久。


 


直到昨天聽見他對宋茵說:「她瘦得下來才怪。」


 


原來他對我說過的話是假的。


 


對我的信任是假的。


 


對我的好,也停留在那個夜晚的陽臺。


 


冷風一吹,輕飄飄地散了。


 


18


 


第二天一大早,施琅找上門來。


 


他揚了揚手裡的飛機票。


 


「高考前你說想去伊犁,這兩天我正好有空,我們一起去玩?」


 


我在網絡上刷到過帖子。


 


伊犁的賽裡木湖溪流縱橫,鮮花遍野。


 


夏天去正是好時候。


 


施琅的確答應過我。


 


等高考結束後,陪我去旅遊。


 


可他沒說,宋茵也會一起。


 


此時,他捏著三張機票,

摸了摸鼻尖:


 


「我隻是覺得,把宋茵一個人丟家裡有點奇怪。」


 


他耐心地解釋。


 


說這樣是為我好。


 


一味地逃避隻會讓我和宋茵的關系越來越糟糕。


 


我不想和他爭辯。


 


隻是搖頭拒絕:「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經過昨晚。


 


我已經想明白了。


 


從前我把施琅當做唯一的精神支柱。


 


生活中的點滴都要和他分享。


 


好像離開他,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可人生永遠不會真的完蛋。


 


就算說再多的喪氣話,摔倒的時候還是會用雙手撐住地面。


 


人就是這樣的。


 


從今往後,我要為自己活。


 


施琅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


 


我始終沒有點頭答應。


 


他終於生氣:「蘇荷,你鬧什麼脾氣,又犯什麼病呢?」


 


宋茵站在一旁,唇畔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語氣卻還是故作委屈:「沒想到你這麼討厭我。」


 


「如果之前的幾個巴掌沒能讓你出氣。」


 


她仰頭盯著我,「你現在再多打幾下也可以。」


 


「我願意為我媽贖罪。」


 


贖罪?


 


笑話。


 


可施琅就吃這套。


 


「你到底要把宋茵逼到什麼地步才滿意?」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不一起。」


 


「到時候開學報道我們也沒必要一起。」


 


我頭也沒抬:「好。」


 


能去一個更好的院校。


 


不必委屈自己。


 


沒什麼不好。


 


「好。」


 


施琅怒極反笑:「到時候沒人送你,別又哭著鼻子尋S覓活。」


 


他沒有再看我。


 


甩袖離去。


 


19


 


百裡畫廊唐布拉、賽裡木湖的棉花雲、孟克特古道的牛羊、那拉提的花海。


 


我熬夜做過的攻略。


 


施琅帶著宋茵一點點踐行。


 


宋茵每天連發好幾條九宮格。


 


從來不愛發朋友圈的施琅。


 


也破天荒地發了一條。


 


兩人拍照時沒有避諱,舉止親密。


 


底下的評論直接炸開了鍋:


 


【俊男靚女配我一臉,磕壞了。】


 


【啊啊啊真就神仙顏值誰懂得?】


 


【我有什麼資格能同時擁有男明星和女明星的好友?】


 


施琅的兄弟在評論裡艾特我。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刪除。


 


生怕我沒有看見。


 


很低級的伎倆。


 


我盯著這些評論看了很久。


 


直到發現除了眼睛有點累,心裡再也沒有起什麼波瀾。


 


我點了個贊。


 


那頭,施琅發了又撤回,撤回了又發:「你點贊是什麼意思?」


 


「?」


 


「蘇荷。」


 


「說話。」


 


可我很忙。


 


錄取通知書到了。


 


從來沒去過北方的我,正忙著擔心會不會適應不了氣候,適應不了公共澡堂。


 


祈禱宿舍有獨衛,祈禱分到的舍友好相處。


 


——我再也沒有回復過施琅。


 


20


 


暑假眨眼過去一大半。


 


施琅和宋茵從新疆玩到西藏,又從西藏飛到昆明。


 


昆明到澳門、香港,再到廈門。


 


足足一個月,他們玩得不亦樂乎。


 


像是在和我較勁。


 


幾次點贊後,施琅發朋友圈的頻率越來越高。


 


所有人在評論區裡嗑生嗑S,羨慕不已。


 


而我已經買好票。


 


準備提前一段時間去學校報到。


 


離開前一天,我正巧遇見他們旅行回來。


 


施琅曬黑了許多,見到我拖著行李箱,薄唇緊抿:


 


「你想出去旅遊,為什麼不和我一起?」


 


中途買張機票就能加入的事。


 


我就是不和他開口。


 


甚至再也沒有回復過他的消息。


 


「馬上就快開學了,你現在還要去哪裡玩?


 


「我陪你去。」


 


我冷淡地瞥他一眼。


 


沒有停下腳步。


 


沒有解釋。


 


他卻有些倉皇,上前來狠狠拉住我:「還在生氣?」


 


我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說過對不起三個字。


 


那時候,總是我在道歉。


 


為我的消極心情道歉。


 


為我無緣無故掉下的眼淚道歉。


 


為我影響到他的心情而道歉。


 


可現在,角色互換。


 


施琅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去的每一個地方,我都給你買了禮物。」


 


「我做到這個地步,還不夠嗎?」


 


不是還不夠。


 


是我已經不再需要了。


 


地球沒了誰照樣能轉動。


 


我沒有施琅也不會突然S掉。


 


施琅還要繼續往下說。


 


可身後傳來瓷器碎落的聲音。


 


宋茵跌倒在地,被劃破的掌心汩汩冒出血珠。


 


不小心打碎施琅給我定制的昂貴瓷器。


 


她嗫嚅著和我道歉。


 


施琅下意識轉頭去看。


 


沒有他的阻攔。


 


我推開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再也沒回頭。


 


21


 


一開始真的很不適應北方的氣候。


 


冬天忘抹護手霜。


 


手背直接裂了三道口子。


 


空氣是冷刀子,直往肺管裡戳。


 


什麼都是冷冰冰的。


 


隻有幾個本地舍友,熱情得像火一樣。


 


寒假沒有回家。


 


她們不由分說地輪流拉著我回家住。


 


帶著我吃正宗的地三鮮、鍋包肉。


 


還張羅著要給我介紹兼職。


 


「你家裡人也忒不是東西。」


 


她們忿忿不平,「放心,以後姐幾個罩著你。」


 


「破家不回拉倒。」


 


我被她們的語氣逗笑。


 


可笑容很快僵在臉上。


 


短短三個月。


 


沒想到,這麼快又再見到施琅。


 


他衝著我,揚起一個勉強的微笑:「小荷,有時間聊聊嗎?」


 


舍友們早把我們之間的事聽得滾瓜爛熟。


 


紛紛張牙舞爪地護住我,讓他滾。


 


我也搖頭拒絕:「我們沒有什麼好聊的。」


 


他一路跟在後面。


 


說我一聲不吭離家出走,上大學也沒向家裡要一分錢。


 


我爸心裡有多麼多麼難受。


 


又說這幾個月來,

他有多麼多麼擔心我。


 


他們找我找得要瘋了。


 


「瘋了也是活該。」


 


舍友冷笑著報警,「你們的大臉盤子我瞅著能烙十張餅。」


 


「後悔就給老子S一邊去,少來騷擾小荷。」


 


「對不起,小荷。」


 


施琅的眼圈漸漸紅了。


 


「我不應該和宋茵單獨去旅遊。」


 


「也不應該故意和她拍那些親密的照片。」


 


「我隻是和你賭氣,想讓你多在乎在乎我。」


 


「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決絕。」


 


「我們十幾年的感情啊,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嗎?」


 


他哽咽得幾乎要說不出話,「當初不是說好要一起向前走嗎?」


 


他執拗地盯著我。


 


直到我開口,重復他曾經說過的話——


 


他不會娶一個肥豬。


 


娶宋茵還差不多。


 


施琅的臉色驟然慘白。


 


「行了,和這麼個小玩意叨叨半天,聽得我都犯惡心。」


 


舍友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走吧。」


 


身後撲通一聲。


 


施琅雙膝跪地,痛苦地吼叫。


 


可我們誰都沒有回頭。


 


不要畏懼分離。


 


愛錯了就勇敢地放下。


 


勇敢結束的人,總會被獎勵一個新的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