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來我才知道,霍遠舟的父親早年在外面養了個情人。


 


那個情人上門的時候,穿的就是一件繡了蓮花的旗袍。


 


雖然不是青色的,但花紋是相似的。


 


從那天起,霍老夫人就看不得有人穿帶有蓮花圖樣的衣服。


 


我沒在港城待過,也沒看過早年那些桃色新聞,自然不知道這一忌諱。


 


那天晚上,一切都結束後,霍老夫人依舊喋喋不休。


 


最後,連霍遠舟都聽不下去了,發了脾氣。


 


「媽,隻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明月她事先又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咄咄逼人?


 


「她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兒媳。她從檳城到這裡,是因為愛我才嫁過來的,您怎麼能這麼刻薄?」


 


說著,他拉著我的手揚長而去。


 


坐在車裡,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霍遠舟擦幹我的眼淚,溫聲安慰我。


 


「別哭,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這是你第一次在港城參加大的聚會,那天我應該時時刻刻待在你身邊陪著你的,對不起……」


 


第二天一早,他驅車帶我去了之前購置的一套豪宅。


 


「如果你不開心,我們就搬出來。」


 


「放心,我一定會護著你。」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在異國他鄉,崩潰之時,如果身邊有熟悉的人,真的會不管不顧地把他當作救命稻草。


 


……


 


後來,我和霍遠舟真的搬了出去。


 


婚後兩年,我們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折騰了一天一夜。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聽見霍老夫人激動地詢問。


 


「是男是女?」


 


門外傳來一陣歡呼聲,我漸漸地沒了意識。


 


醒來後,霍遠舟陪在我身邊,把孩子抱給我看。


 


門外,霍老夫人喜悅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來。


 


「快給所有報館打消息,我們霍家有長孫了。」


 


看著正在睡覺的孩子,我突然有些迷茫。


 


呆呆愣愣地看著霍遠舟,我輕聲問。


 


「我們,真的……還能繼續生活下去嗎?」


 


……


 


5


 


霍遠舟愣在那裡,伸手摸我的額頭,問道。


 


「明月,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地說起了胡話?你不喜歡我們的孩子嗎?孩子的小名就叫言言好嗎?


 


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


 


隻有我清楚,是那些負面情緒在我心裡積壓太久了。


 


我不開心。


 


即使有了孩子,我也不開心。


 


從嫁入霍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倍感壓抑。


 


霍遠舟試圖開解我。


 


可世界上,哪裡會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


 


孩子出生後,我和霍遠舟搬回老宅。


 


他的母親要看孩子,自然不肯讓我們帶著孩子住在外面。


 


一群營養師圍著我和孩子轉,制定的食譜精確到克。


 


好幾個保姆輪流值班,我連抱孩子的時間都被嚴格控制。


 


美其名曰讓我好好休息,可實際上,多可笑啊,我想見一見自己的孩子,都要經過一輪又一輪的通報。


 


霍家為孩子舉辦了滿月宴,流程繁瑣。


 


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


 


而我,哪怕是強逼著自己笑,都笑不出來。


 


那天過後,我更是淪為了邊緣人物。


 


有關孩子的一切,都被霍老夫人親手安排。


 


喝哪個國家品牌的奶粉,穿什麼質地的衣服,什麼時候抱出去曬太陽,全部都由她決定。


 


每當我提出不同的意見,她總會淡淡地瞥我一眼。


 


「你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我們霍家的孩子歷來都是這麼養大的,遠舟不是很好嗎?」


 


太窒息了。


 


實在是太窒息了。


 


……


 


其實言言沒出生之前,她對我的態度有所緩和。


 


那時我以為,我們的關系在慢慢改善。


 


可誰知,僅僅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有一些價值罷了。


 


因為孩子,我得到了暫時的物化的認可。


 


可一旦孩子出生,他們關心的就隻剩下了孩子。


 


我和霍遠舟的孩子是未來的繼承人,是利益。


 


而我,僅僅隻是工具。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是從什麼時候淪落到這一步的呢?


 


為了區區愛情,我為什麼要活得那麼狼狽呢?


 


我給不出答案。


 


……


 


在無數個重大的場合,我總是挽著霍遠舟的手臂出席。


 


他周旋在賓客之間談笑風生,遊刃有餘,而我,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他生來就屬於港城的名利場


 


而我,像個局外人。


 


無論怎麼努力,永遠都和他們家的人隔著一層什麼。


 


我的存在,永遠顯得那麼多餘。


 


……


 


6


 


霍老夫人的手段越來越高明。


 


不再直接斥責我,排擠我,而是用更含蓄的方法提醒我是多麼的格格不入。


 


餐桌上,她會無意地談起某家的千金如何優秀,拿了什麼學位,有怎樣的家教。


 


她會故意當著我的面,對那些在港城長大的名門千金好。


 


當視線重新轉向我時,又是一臉輕視。


 


她還尤其喜歡在我開口說話的時候微微皺眉,提醒我那帶著口音的粵語是多麼的不入流。


 


霍遠舟越來越忙,忙著家族生意,忙著應酬。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帶著酒氣,

有時倒頭就睡。


 


有時候,和他同床共眠,我好想對他說一說我的委屈和孤獨,我的身不由己。


 


可看見他一臉疲憊,有些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


 


一想到他承受的一部分壓力源自娶了我,剩下的就隻有心疼。


 


……


 


霍遠舟很喜歡抱孩子,整個人身上都洋溢著一種初為人父的欣喜。


 


但有時候看著他的臉,我會突然覺得,我們之間似乎就隻剩下這個孩子作為紐帶了。


 


我們今生今世,好像再也回不到初見的那一天,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相互傾慕。


 


我很愛我的孩子。


 


但能抱到他的次數,其實寥寥無幾。


 


霍家的人總是擔心我帶壞孩子。


 


某次路過婆婆的房間,我聽到一群人的談笑。


 


「她生了個孫仔,功勞還是有的,但出身差了點,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以後孩子的教育,可不能讓她插手太多。」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涼。


 


休息室裡,婆婆朋友的附和聲頻頻傳出。


 


「是啊,看她那個樣子就教不好孩子,以後還得靠你把關。」


 


「言言可是霍家的長孫,將來要接手整個家族生意的,自然要精心培養。她從別的地方來的,很難和霍家一條心,別到時候把孩子帶歪了。」


 


那天,我忘了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回房間的。


 


指尖冰涼,心也覺得極寒。


 


原來不管我怎麼努力,對霍家的人來說,終究隻是一個外人。


 


他們是那麼的傲慢,時時刻刻帶著偏見,以至於我每次努力融入的時候,都覺得無能為力。


 


……


 


生活中難免帶著摩擦。


 


有時候,當我忍無可忍的時候,會拒絕霍遠舟母親的部分安排。


 


每當那個時候,她看我就像是在看一個仇人,恨不得我立馬收拾鋪蓋滾出霍家。


 


婆婆很喜歡倒打一耙和告狀。


 


晚上,霍遠舟有些苦惱地和我商討。


 


「媽年齡大了,你多讓著她點。」


 


「她隻是太要強了,沒有什麼惡意,不是故意幹涉你做事的。」


 


夾在兩方的時間長了,他也覺得難熬。


 


某天爭執過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在外面的事情很多,回家還要忙這些瑣事,有時候想想,也真挺累的。」


 


我知道,他在抱怨。


 


就像有時候,我也想把自己的不滿表達出來一樣。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夫妻之間一定要相互體諒。

如果我真的愛霍遠舟,或許,不應該讓他夾在中間為難。


 


後面,不管我如何被刁難,再也沒有開口和霍遠舟講過,而是固執地全部埋在心裡,硬生生地把自己憋出了病。


 


我不再和任何人講話,哪怕是聽自己最喜歡的古典樂,也提不起半點興致。


 


我像是一隻囚在金籠子的鳥,雖然衣食無憂,卻日漸枯萎。


 


某天晚上,我背對著霍遠舟,無聲地流淚到天明。


 


霍遠舟睡得很沉,一點都沒察覺。


 


我問自己,我們兩個走到今天,愛上彼此,真的是對的嗎?


 


……


 


7


 


言言一天天長大,很健康,也很活潑,結合了我和霍遠舟的優點。


 


他很喜歡我,每次看見我都撲騰著讓我抱。


 


一張小臉帶著笑,

讓我覺得不管吃多少苦,好像都值了。


 


我多麼想時時刻刻陪在他的身邊。


 


可更多的時候,他是由保姆帶著的,住在婆婆那棟樓裡。


 


這個我用半條命換來的孩子,在霍家的精心培養下,離我越來越遠。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無力阻止。


 


……


 


霍遠舟更忙了一些。


 


港城武俠電影和風月片佔有的市場份額越來越少。


 


他忙於開拓別的生產線,在各個國家來回跑,一去就是兩三個月。


 


偶爾回家,滿臉疲憊,常常是抱著兒子玩一會兒,便開車去公司。


 


除了有關孩子的對話,我們幾乎再無交流。


 


我們之間,隔的已經不再僅僅是身份地位的鴻溝,還有積年累月的隔閡。


 


那段我曾經向往的婚姻,

成了一具華美的空殼,內裡腐爛不堪。


 


某天夜裡,我在露臺上站了很久。


 


一聲不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說不清為什麼不想回房間。


 


隻是覺得,好壓抑。


 


一切都好壓抑。


 


隻有待在外面,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


 


輪船破開深藍色的海水,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我坐在頭等艙裡,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大海。


 


豐厚的財產補償,買斷了我 7 年的青春,一場真心。


 


自此,我和霍家再也沒有關系。


 


船在港口靠岸,停留半日上下客。


 


我跟著人流下了船,踏上熟悉的土地。


 


潮湿悶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海腥氣和周邊賣小吃的糯米香氣。


 


我被來自家鄉熟悉的味道穩穩包裹。


 


一顆流浪了 7 年的心,終於有了歸途。


 


我是如此的激動,但卻高興不起來。


 


我好像已經失去情緒太久了。


 


其實霍遠舟說得不錯。


 


這裡,已經沒有我的家人了。


 


我上面還有一個姐姐,比我大 10 歲。


 


我小的時候,她就嫁去了新加坡。


 


被困在那段婚姻的第 4 年,我收到了漂洋過海打過來的電話。


 


姐姐告訴我,母親生了重病,父親打算帶她去做手術。


 


心急如焚的我哭得連話都說不好。


 


霍遠舟下班回來,推門而入,正好看見我淚流滿面的狼狽模樣。


 


我當即打算買船票回檳城。


 


霍遠舟情緒低落地站在一旁,

看著我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