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末了,他搶過我手裡的包放在床上,攥緊我的手。


 


「我不是爸媽的女婿嗎?明月,如果我沒有恰好聽到你打電話,你會告訴我這件事情嗎?」


 


我給不了他答案。


 


因為我們之間,已經走到了冰點。


 


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別扭難受。


 


不是他不好,也不是我愛上了別人。


 


隻是,我們相愛的這條路,走得實在是太艱難了。


 


四年,整整四年,他的家庭還是排斥我。


 


我或許會告訴霍遠舟我回故鄉是為了什麼,但不會要求他陪我一起回去。


 


我們之間沒有那麼熟悉了。


 


雖然還是家人,但早就失去了陪在對方身邊的立場。


 


婚後,他實在太忙,我又怎麼忍心一次又一次地打擾。


 


頻繁地壓抑溝通的欲望,

我早就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交流了。


 


霍遠舟擦幹我的眼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爸媽的孩子,怎麼能不一起回去呢?」


 


「明月,我們是彼此的家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遇到事情,不要把我往外推。」


 


「我說過的,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都和你共進退。」


 


說著,他打開櫃子翻找自己的衣服,開始挑挑揀揀,和我一起收拾行李。


 


我一邊收拾一邊哭,眼淚全滴在了行李箱裡的衣服上,更狼狽了。


 


那一瞬間,我們好像找回了共進退的狀態,距離被拉得很近。


 


……


 


8


 


母親得的是肝癌,霍遠舟聯系了在英國的朋友,我們一行人飛往了英國。


 


霍遠舟打算包攬所有的醫藥費。


 


父親沒同意。


 


他明白霍家和陳家雙方的差距,也知道那點錢在霍遠舟看來不算什麼,但他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在婚姻裡被另一方看輕,他希望我擁有平等的愛情。


 


父親坦然說自己年齡大了,也沒心思做生意了,不如把橡膠園都賣掉,也算是提前替那些園子找好歸宿。


 


霍遠舟拗不過他,隻能同意。


 


那段時間,霍遠舟一直陪我待在英國。


 


每當我推著輪椅帶母親散步時,他總是同我一起。


 


待在病房裡時,也盡可能地找話題,一遍又一遍地讓父母放心。


 


他在英國留學時玩得最好的朋友是院長的兒子。


 


因此,母親擁有了一個環境特別好的超大病房,在治療期間心情還不錯。


 


有時候,我們幾個人待在病房裡聊天。


 


聊著聊著,

就聊到了我和霍遠舟結婚那一年。


 


最初,父親不願意我嫁去港城。


 


可霍遠舟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人,再三向父親保證會對我好。


 


再加上,我是真的喜歡他,父母最終同意了。


 


婚後,我每隔半年回一趟檳城,有時帶著孩子,有時是我和霍遠舟兩個人。


 


但更多的時候,是我自己孤身一人。


 


霍遠舟很忙,騰不出來那麼多時間。


 


至於言言,婆婆把他看得和眼珠子一樣重要,不願意我把他帶去異國他鄉。


 


在醫院裡見慣了生S,我開始對生命有了更多的感悟。


 


我想,我還是愛霍遠舟的。


 


沒有人會不愛霍遠舟。


 


……


 


母親做手術的那個晚上,我緊張得無法合眼。


 


霍遠舟不想讓我徒勞地等待,就和我聊天。


 


我們從天黑聊到第二天凌晨,兩顆心被拉得很近。


 


那些幸福的,痛苦的,絕望的時刻,不同的瞬間迸發出來的情感被我們細細剖析。


 


曙光透過沒拉緊的窗簾照進屋子。


 


天亮了。


 


手術要開始了。


 


……


 


母親走得很安詳。


 


手術成功了,但她的身體出現了排異現象,術後三個小時沒了呼吸。


 


霍遠舟包了一艘船,我們一行人回了檳城。


 


來時,求了無數次菩薩。


 


回去時,帶著母親的遺體。


 


葬禮過後,我提出要留在檳城多陪陪父親。


 


霍遠舟很想在我人生最絕望的時刻待在我身邊,


 


可是,他也很忙,有時候也會無能為力。


 


霍家的生意做得太大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


 


自從霍遠舟的父親去世後,家裡的那些重任就全部壓在了他的身上。


 


又恰逢電影市場不斷萎縮,他連忙自己事情的時間都沒有。


 


我拒絕了霍遠舟留在檳城的決定。


 


像從前在港城無數次目送他離開那樣,看著他走出大門,坐進車裡。


 


未踏入社會之前,人總是希望自己一輩子活在甜蜜的愛情裡,以為有錢就可以擁有一切。


 


體驗過後才發現,原來錢並不能解決所有煩惱。


 


越往上走,越是容易被忙碌裹挾。


 


……


 


9


 


對於霍遠舟的繁忙,我從沒怪過他。


 


隻是,

有時想起我們缺席了彼此太多重要的時刻,難免心痛。


 


姐姐也沒有著急回新加坡。


 


我們像小時候那樣,和父親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隻是,那時會有慈愛的母親笑著為我們夾菜。


 


現在,隻剩下我們三個了。


 


人往往無法預知某個瞬間的價值,直至它成為回憶。


 


……


 


母親離開一個月後,陳家依舊處於一片悲傷之中。


 


早上起來,天霧蒙蒙的。


 


我推開宅子的大門,看見了兩個熟悉的面孔。


 


眼淚瞬間流了出來,我哭著接過霍遠舟遞過來的孩子。


 


言言擦幹我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讓我不要難過。


 


我突然覺得,心髒那處缺失的部分回來了。


 


看著一臉風塵僕僕的霍遠舟,

我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


 


他溫柔笑著,將我攬在懷裡。


 


「放心,我們都陪在你身邊,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


 


因為外孫的到來,父親漸漸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次回檳城,他堅持賣了橡膠園。


 


這一次並非迫不得已,我們沒有勸他,也沒有再攔他。


 


我們一家三口在檳城待了半個月。


 


孩子在我和霍遠舟的授意下,經常求著外公帶他去街上。


 


看著父親漸漸面色紅潤,心情也舒暢了很多,我松了一口氣。


 


……


 


那天晚上,吃飯時,姐姐開口提議,要把父親帶去新加坡。


 


父親持保留意見,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隻是一個勁地給我們所有人夾菜。


 


飯後,家裡的佣人收拾完餐桌後,父親把所有人叫來了客廳。


 


他將兩張銀行卡放在我和姐姐的面前。


 


那是他畢生的積蓄和賣掉橡膠園後的錢。


 


我和姐姐不肯收,父親沒逼我們,笑著開口。


 


「現在不收,以後可要收啊,我就放在我們家祠堂的牌位底下了,一人一張。父母的錢不都是留給孩子的嗎?不收豈不是浪費了我和你母親的心意。」


 


第二天,父親躺在床上,


 


那麼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和姐姐抱著彼此痛哭。


 


在失去母親的第二個月,我們又失去了父親。


 


……


 


從港城回檳城後,我暫時在當地的酒店落了腳。


 


房間寬敞奢華,

裝飾透露著歷史的厚重感和濃濃的南洋風情。


 


父親走後,我和姐姐鬧掰了。


 


她說自己在夫家過得不好,拿走了兩張同樣數額的銀行卡。


 


祠堂裡,她抱怨父親把她嫁給了普通中產家庭,卻把我嫁進了頂級豪門裡。


 


歇斯底裡的樣子,讓我覺得陌生。


 


她拿走錢我沒有異議。


 


畢竟,父母在的時候,我們之間是有過姐妹溫情的。


 


隻是第 2 天,她又鬧著賣掉陳家的老宅,我生平第一次和她發生了爭執。


 


那天,我們對彼此說盡了難聽的話,她最終打消了賣掉老宅的念頭。


 


吵到最後,兩個人都筋疲力盡。


 


她哭著控訴。


 


「憑什麼呀?憑什麼丈夫出軌的人不是你?」


 


「我那麼愛他,他以前也愛我,

可是,現在一顆心都被外面的女人勾走了。


 


「而你呢,憑什麼你的命這麼好?霍遠舟家裡有錢就算了,還對你這麼好。他家財萬貫,居然願意陪著你待在英國,又待在檳城那麼長時間。


 


「你從小就比我優秀,長大了也事事要強,考去了新加坡讀大學,憑什麼就連婚姻都比我幸福?我才是大姐,難道永遠要被你壓一頭嗎?」


 


她喝了點紅酒,開始發瘋。


 


我沒和她吵,轉身上了樓。


 


既然已經阻止了她賣老宅,其他的也沒什麼好吵的了。


 


有時候,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往往是靠父母維持的。


 


父母在,雙方有共同的家。


 


父母不在了,家人就變成親戚了,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


 


至少,陌生人不會莫名其妙地惦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第 2 天,

我和霍遠舟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姐姐消失不見了。


 


她聯系了提前找好的買主,低價把老宅賣了,收了 80% 的定金跑路了。


 


那天,現實斬斷了我們姐妹最後一絲溫情。


 


在這世間,除了霍遠舟和孩子,我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


 


10


 


白天,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我盡量出來走走。


 


碼頭附近,嘈雜而富有活力。


 


馬來語,英語,閩南語,潮州話交織在一起。


 


挑夫穿著短褂在碼頭附近穿梭,穿著紗裙的馬來女人推著小推車叫賣。


 


這裡的街頭永遠鮮活,永遠帶著煙火氣。


 


我從小在這裡長大。


 


檳城對我來說,有著難以磨滅的感情。


 


「小姐,要車嗎?去哪裡?」


 


我搖搖頭,拒絕了一個主動和我打招呼的司機。


 


這次出行,沒有目的地,走到哪,就停到哪。


 


路邊攤販賣著冰鎮椰子水,芒果飯和糯米糕,還有不少熱帶水果攤子,香氣誘人。


 


我停在一家賣 Roiak 的小攤,皮膚帶著曬斑的老板娘笑著招待我。


 


看著她熱情的樣子,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老板娘將水果油條豆幹混合在一起,加上甜辣醬,攪拌均勻,笑著遞給我。


 


「這個好吃的,我在這裡賣很多年了。」興許是因為我的馬來語說得不再標準,夾雜著港城的口音,老板默認了我是外地人,熱心給我科普。


 


「我知道的。」我微笑著回應,感謝她的好意。


 


我知道 Roiak 很好吃。


 


我一直都知道。


 


因為,這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東西。


 


我的童年,我的記憶,最初全部源於這片土地。


 


隻是,我已經離開這裡太久。


 


久到,連說話口音都已經改變。


 


……


 


在港城的那幾年裡,燉湯被嫌棄後,我開始做南洋當地特色的美食。


 


霍家人因為生活在港城以及拿英國護照而驕傲。


 


而我,同樣也對我的家鄉帶有自豪感。


 


中午,我親自下廚做了南洋特色的椰漿飯。


 


還記得我和霍遠舟最相識時,他說自己對南洋美食很感興趣。


 


那時我想得很簡單,既然霍遠舟的母親覺得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好港城本地的菜,那我就嘗試做自己最拿手的。


 


出鍋後,

我將椰漿飯端到婆婆面前。


 


我興致勃勃地向她介紹,可她從頭到尾都沒給我一個笑臉,隨意地吩咐道。


 


「先放那裡吧,等我想吃了就吃了。」


 


「還有,以後別下廚了,我還是更習慣吃家裡廚師做的飯。不是說你喜歡吃什麼,我們就要跟著你一起品嘗,遷就你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