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段時間我正在準備高考,高二時我就申請住宿了,所以對家裡的事都不太清楚,隻知道我大姐跟家裡僵持很久。
偶爾回一次家,我跟我大姐才難得地聊了一次天。
很奇怪,我和我大姐算是家裡處境最相同的,但我和我大姐差七歲,我剛懂事一點時她上初中,等我大一點可以抱團取暖了她又輟學離家打工。
而且我知道大姐並不太喜歡我。
因為同樣身為女兒,我的處境又比她好一點,我能讀書,因為成績好所以不用做太多家務,在家裡也有一定的話語權。
我大姐有次和我媽吵架,問她:「為什麼同樣是女兒,祁雲待遇就比我強一點?」
兩個受害者,
其中一個受害者的處境比另外一個好,那這兩個受害者就很難結成同盟。
尤其大姐離家後,那時候我沒手機,大姐也不愛往家裡打電話,而且我倆性格很像,情感漠視和回避依戀,所以成年之後,我們就很難再靠近了。
大姐帶男朋友回家後遭到我爸媽的反對,向來聽話的大姐頭一次忤逆長輩,她被關在家裡,手機被收,她男朋友住在我家附近的快捷酒店,急得團團轉,我回家取衣服時撞見一次,偷偷幫他跟我大姐通信。
我問我大姐為什麼喜歡這個男生。
其實很普通,個子普通,長相普通,家庭普通。
後來我永遠都忘不了我大姐那個樣子,在我印象中,沉默寡言的她好像是第一次露出那樣笑容模糊又滿足的笑,她揚揚嘴角,說:「他對我很好。」
後來我被關在學校集中衝刺,我大姐也不知道怎麼和家裡鬧的,
最後兩方雙雙妥協,男方不知道怎麼籌到了 38.8W,拿到我家提親。
我爸媽端著架子坐在客廳中,說:「我和她爸也不是賣女兒見錢眼開,隻是我們這個大女兒乖巧懂事,會做飯會帶孩子又勤快長得又好,我們得看看你的誠意才能放心把女兒交給你們,等你們結婚,這錢我會給蘭蘭帶到你們家的。」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從我媽口中聽到對我大姐的贊揚,大姐也偏頭看她,目光驚訝,不知是為她口中的誇贊,還是意外她口中的那句「這錢我會給蘭蘭帶到你們家的」。
男方家長繃緊的臉色緩和下來,於是兩方和和氣氣開始商量婚事。
他們是在我錄取通知書拿到之後辦的喜酒,那大概是我們家最熱鬧的一個暑假,也大概是我弟存在感最弱的一個暑假。
因為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學校歡天喜地地拉橫幅大字報宣傳,
學校領導專門過來送一筆獎金,等我大姐結婚的時候,就更熱鬧了,鄰裡鄉親關系遠的近的、親的疏的都拉著孩子來吃喜酒,說要蹭蹭新娘和狀元的喜氣。
我爸媽喜氣洋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不少。
那是我罕見的最開心的一個暑假。
直到我姐姐第二天給家裡打電話。
我媽的手機聲音很大,我聽見我大姐在那邊哭得抽抽噎噎,問我媽:「媽,大力給的彩禮呢,你怎麼就給我帶回來 8888 塊,你讓我剛嫁過來怎麼做人?」
我驚訝地看著我媽,她面不改色、振振有詞地教育我大姐:「你啊,剛嫁人不懂,這男人啊,剛結婚的時候好得跟蜜裡調油一樣,但日子一長,什麼花花心思都要生出來的,媽不替你長個心眼誰替你長?」
「我先給你保管,後面你要用的時候跟媽說,我不動,
就是替你存著。」
「你怎麼不相信我?」
「我是你親媽你都不信我?我真是白養你了,一把屎一把尿地將你拉扯大,現在嫁人了,心就向著老公了……」
……
這件事在家裡鬧了很久,我大姐後面實在沒有辦法,隻能隔一天給我媽打個電話要錢。
因為這錢是姐夫家東一家西一家借湊齊的,還有一部分每天都有利息,我媽冷笑:「你真是傻,他們家竟然借錢娶我閨女,這錢我要是現在給你,我閨女不就等於是白送給他們家了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後面我就去大學報道了,學費和生活費是我高中學校給我的那筆獎金,我偶爾和我大姐聯系,這聯系斷在了一年後。
一年後我弟弟高考考了一百多分——總分一百多分,
連大專都上不了,他自己也不想上學,央求著我爸媽給他開個門店做生意。
所以我爸媽用我大姐那三十多萬彩禮給我弟在我們老家省會盤了間店面,開了一家臺球館。
這事塵埃落定一周後,我大姐給我打了最後一個電話,她在電話裡說:「祁雲,你自己多長點心眼,我就是下一個你。」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向來逆來順受的長姐用那樣嘲諷的語氣:「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一樣?因為你聰明、書念得多,去到了大城市,爸媽對你寄予厚望,而我隻是個初三就輟學的打工妹,沒文化沒知識沒文憑……」她笑起來,跟我說:「一樣的祁雲,不管你多優秀,不管我多聽話,我們都一樣的。」
「我們是女兒,是家裡那個唯一男丁的肥料,隻是還沒輪到你。」
「隻是還沒輪到你祁雲,
下一個,就是你了。」
這之後,大姐就和我們完全斷絕了聯系。
她將我們所有人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刪除,換了手機號,沒有一個人能聯系上,我爸媽一開始不以為意,一直到那年過年,我爸媽坐不住了,怒氣衝衝地去了我姐夫家那邊,才知道,他們一家都搬走了,據說外出打工去了,家裡的房子也賣了還錢,不會再回來了。
換句話說來說,就是我大姐,和我家,完完全全的斷絕關系了。
我媽怒氣衝衝:「等她被婆家欺負,就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她弟是她的依靠,用這錢幫扶一下怎麼了?」
我看著我媽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時候我大姐跟我說下一個就是我了,老實說,我當時除了心裡被敲了一記警鍾,心底確實還是有一絲不相信的。
因為我不相信,有前車之鑑後,
我還會犯這樣的錯誤。
我隻會更加小心警惕。
可時隔多年,我大姐當年的那句話一語成谶。
現在,確實是輪到我了。
3
我和我媽的交流不歡而散。
在她跟我說不要治療用存款去給我弟買房的晚上,我開始給她看第二天的機票。
我媽在旁邊說:「我不走,你爸和你弟明天就過來看你了。」
我抬起頭,目光冰冷疏離地看著她,語氣也很冷淡:「他們過來幹嘛?」
我媽很激動,大概是我冰冷的表情和冷漠的語氣刺痛了她,她跟我說:「過來看你啊,你生這麼大的病,你爸爸和你弟弟想來看看你,你這是什麼表情?他們也是擔心你,你以為像你一樣白眼狼,不顧及血緣親情。」
我冷笑了一下,很不客氣地輕嘲:「是來看我還是想看我的銀行卡餘額,
你們自己心裡知道。」
我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臉上有驚愕有訝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女兒忤逆的惱羞成怒。
她站起來,好像氣到極點一樣,顫抖著手指著我罵:「我把你養大了是吧?你現在有能耐了是吧?是,你現在在大城市,有體面的工作,還有體面的存款,你是成鳳了,所以就開始嫌棄自己的爸媽和弟弟了是吧?」
「我們是一家人,不過是想來關心看看你,你自己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你還講一點血緣親情嗎?當年我要知道你長大是這個樣子,還不如一生下來就把你扔火盆裡燒S算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笑,這話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每次我取得什麼成績或者她想要我拿錢給我弟買什麼東西,她就會反復拿「我出生時我奶奶看見我又是個女孩,想將我扔到火盆裡假裝自己失足掉落那樣燒S,
是她從床上爬下來,將我抱到懷裡,無時無刻地看著,我才能活下來」這件事說事。
一開始我會內疚、會感動、會沉默著妥協,任她予取予求,可聽久了已經麻木了。
可她說了這麼久依舊很激動,焗得漆黑的頭發也顫巍巍的,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憤懑,無動於衷。
大概是我的表情刺痛了她,她開始大聲哭泣。
她往後重新坐在椅子上,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命苦。
她說自己生個大女兒為了個男人和她斷絕了關系,說二女兒又是個冷血的白眼狼,說小兒子又指望不上,說丈夫又沒用……
我將她扔在那裡,隨她哭。
在她的哭聲裡,我卻前所未有的鎮定和平靜,如果以前我的傷心是因為對家庭和親情還抱有期待,那麼我現在的平靜就是放棄了所有。
我放棄了維系虛偽的家庭感情,放棄了去尋求父母之愛、手足之情。
也放棄了再存有虛假的幻想。
當對一切都不抱有期待的時候,反而獲得了解脫和平靜。
我看著桌子上的藥,去廚房燒水,然後想了想自己還沒吃飯,所以叫了個外賣。
我叫了一家老牌的粥,養胃。
下單前我問她:「你要吃飯嗎?」
我不想再叫她媽媽,這個稱呼好像就是突然間,突然間會讓我喉嚨失聲,一句都喊不出來。
她沒理我,隻是還在那裡幹嚎,喃喃說自己命苦。
於是我一模一樣地加了一份。
那家店的粥都是現熬的,我剛從醫院回來,還有點潔癖,我想了想,先去浴室洗漱,洗完出來我媽還在那裡幹嚎,粥剛好也到了。
我打開包裝袋,
拿出我那份粥和點心還有小菜,一樣樣擺好,然後自顧自地吃。
她哭泣控訴的聲音一哽,然後更大聲地哭:「我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個白眼狼。」
我無動於衷,像是沒聽見。我不想再去辯解、再去哄她,隻是很冷靜平淡地開口:「你的飯在桌子上,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放著,我先去睡了。」
說完我走進自己的書房——我租的是一室一廳,主臥讓給我媽住了,書房有張單人床。我關上門,反鎖上,將外面的所有動靜都隔絕在門外。
我在一晚上將所有的事都想好了。
第二天我早起,我媽竟然也起來了。昨晚桌上給她點的那份粥已經吃完了,垃圾袋在門口放著。
她好像昨晚的哭泣和控訴沒發生過一樣,跟我說:「祁雲,你給我轉點錢,我去菜市場買點菜。你胃不好,
老吃外賣不好,我去買點菜,給你做點健康的。」
我抬頭靜靜地看著她,然後沒說話,隻是低下頭,掏出手機給她轉了 500 塊錢。
從我誤診到她來醫院,其實都已經三、四天了,這三、四天,她沒給我做過一頓飯,哪怕旁邊就是大型商超,一樓有個很大的幹淨賣菜區域。
她也沒有給我做過一頓飯。
她看著手機,收了。
我自己去醫院診室掛水,雖然是誤診,但我的狀態還是有點嚴重,除了吃飯還需要打點滴,隻是不用住院,所以方便點。
點滴一掛就是四個多小時,從醫院診室出來,我去那家粥店,慢慢地吃完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