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要不咱不治了吧,你那些存款,剛好夠給你弟付首付。」
1
我媽跟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剛收到醫院的誤診通知書。
因為我的症狀和胃癌比較像,復診時醫生跟我解釋:
「初診醫生經驗不足,你這個病理切片的採樣初診影像檢查不充分,所以誤診了,不過小問題積累就容易造成大毛病,你要多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
我如釋重負,接過片子謝過醫生後去二樓領藥。
等我回到家,我媽正在沙發上坐著想事情。
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是誤診,她就抬頭看向我。
她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雲雲,媽想了好久,你這病,要不還是不治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我媽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別誤會啊雲雲,媽不是那個意思,我去打聽過了,都說癌症的存活率很低很低,你這病化療也是白受罪,治也治不好,錢還打水漂,所以媽媽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要不還是不治了吧。」
我站在門口,逆光看著我媽。
我剛從醫院回來,剛進門,她沒問我最近身體怎麼樣,沒問我復診結果,在我進屋第一句話就是勸我不要治療了。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先前確診胃癌時積累的情緒和這一周的彷徨害怕在拿到誤診通知書那刻還沒完全消散,我緊繃的神經和身體都到了透支的狀態,所以我媽開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力氣去生氣發飆或者質問。
我隻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能開口說出這句話。
我安靜了很久,
沒開口說是誤診,隻是說:
「可是醫生說這是早期,治愈率在 70%-90% 之間,我有七八成希望可以治好。」
我媽抬頭看我,面色有些不滿:「那都是醫生騙錢的,他們就生怕你不住院不花錢,不給你點希望怎麼騙你錢,癌症癌症,我們村東的老王你知道吧,不就是這個病走的,還傾家蕩產,最後人人沒留住,錢錢也沒了,人財兩空。」
我看著她:「可是我想治,我還年輕,不想S。」
我媽一下子就急了,她過來用力地握住我的胳膊,聲音有點急切:「乖女,媽媽是為你好,聽說化療痛苦得要命,你還不如現在好吃好喝的,人還能……還能好好地走……」
我掙脫開她的手,語氣平靜:「可是比起化療我更怕S。」說著我看著她,
似笑非笑地補充一句:「我用自己的錢化療,錢花完治不好我就放棄了,不會找你和爸要錢的。」
我媽的急切瞬間變成了一種控制不住的激動,她脫口而出:「可是你把自己的錢都拿去治病化療了,你弟弟看好的那套房子的首付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我媽也愣住了,然後大概是覺得反正話都說出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頓了頓,她語氣重新溫和下來,抬頭有點乞求地看著我:
「雲雲,媽媽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想著,你這個錢與其白白打水漂,不如給你弟弟買房。」
我這下是真的笑出來了,往後退了兩步。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話其實在我確診癌症前不久,她就三五不時地在我面前提起過,一邊打聽我有多少存款,一邊試探性地說我弟弟交了女朋友帶回家給她看了,
一邊又說他們去哪哪看了房子,好大的一個平層,戶型位置都很好。
說完還將小區介紹發給我。
我那時很奇怪,還問:「大平層,160 平,還靠近市中心,即使是老家,這也是省會城市,這首付也要三、四百萬了吧,祁寶哪有那麼多錢?而且有必要買這麼大的房子嗎?」
我媽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姐姐不是賺大錢了嗎?」
我當時就很無語,所以一直沒接她話茬,直接說沒錢,沒想到今天,她就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來了。
反正話都已經說開了,她也不顧慮什麼了,還在那自顧自地說著:
「你弟弟上個星期定金都交了,他又沒錢,又沒好工作,就指望著你手上的存款付首付,你如果把這錢花了,你弟弟怎麼辦?」
我默不作聲地在心裡算時間,一個星期前,也就是我弟剛交完定金隔天我就被誤診癌症了。
我媽還在情真意切地說著,宛如任何一個為子女操心的母親,大概生怕我把自己的錢拿去治病了,所以越說越焦躁和擔心,最後隻差撲上來抱著我胳膊下跪求我了。
我心領神會,問:「他定金交了多少?」
我媽頓了頓,吞吞吐吐地說:「交了 20 萬。」
「首付是多少?」
「首付最低是 380 萬。」
我笑了:「那他除了定金能拿多少錢出來?」
我媽有點心虛地偏開眼:「我跟你爸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120 萬,但我和你爸手上要留 20 萬,那就是 100 萬,加上你弟弟手上存的 2 萬是 102 萬,加上定金就是 124 萬,你這邊拿 260 萬就好,剩下的幾萬可以給你弟周轉零用。」
「他一個男的,手上沒點周轉的錢怎麼辦?
」
事實證明,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出來,我問她:「他存款 2 萬就敢去看大幾百萬的房子,媽你這一筆筆的賬算得也挺清楚的,在家裡算過多少次了?你們當初在看房子還沒問我的時候就默認將我的錢也算進去了吧?」
其實我自己也有點訝異於自己的鎮定,可能也不是鎮定,是已經習以為常的麻木,我面無表情地問她:「媽,你今天這樣急切地趕過來,不是擔心我的身體,隻是惦念著我那點存款,生怕來晚一點我把錢拿去治病了是吧?」
我閉上眼,隻覺得心寒到極點。
原來在我因為癌症恐懼忍著疼痛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時候,在我給她打電話尋求心理支撐和家人安慰的時候,他們在心底盤算著,如果我將錢拿去治病,他們這 20 萬定金和我弟的豪華大平層,會打水漂。
女兒要S了算什麼,
兒子買房才是天大的重要事。
2
我不是現在才知道我媽偏心的。
我家有三個孩子。
我姐,我,我弟。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是給我弟的。
在我還撿著大姐的舊衣服穿的時候,我弟就有數不清的新衣服和鞋子。
小時候也很不解,會很委屈地去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新衣服,我媽媽就說:「你有姐姐,你弟又沒有哥哥,要是你弟有哥哥,他也隻能穿他哥哥的舊衣服。」
小孩子都很好被說服,所以盡管心底再委屈,我也被這個邏輯給說服了。
我爸媽從來不認為他們偏心,可紅燒肉的第一口,雞湯裡的兩根雞腿,魚身上最好的部分……這些通通都是我弟弟的。
我們家三個孩子,
每年隻會過一次生日——就是我弟弟生日那天,生日蛋糕是他吃剩下的,我還記得我們鎮上剛有肯德基的時候,我爸媽叫了一個全家桶套餐,等我弟吃得嘴裡再也塞不進去後,我和姐姐才能開始吃他吃不下的那些。
而家裡的活都是我和我姐的,每次做飯刷碗洗菜拖地洗衣服,都是我和我姐的,我指著看電視的我弟問我媽:「祁寶為什麼什麼都不用做。」
我媽的回答很理所當然和漫不經心:「你弟是男孩子,當然不用做。」
於是年幼的我知道,男女孩最大的區別,是男孩不用做家務討好父母就能吃最好的東西,而女孩天生就是要懂事聽話做家務還要學習好才能得到父母一兩句吝嗇的誇獎。
我再一次意識到我和我弟的不同,是上小學的時候。
我姐姐因為和我們年齡差比較大,
已經上初中了,那時候,和我弟一起上下學就是我的責任。
我媽說,我是姐姐,所以要照顧弟弟,於是無論上下學路上,我背後背自己的書包,前面背我弟的書包,整個人鼓鼓囊囊的像一根火柴棒前後綁著兩個炸藥包,小小的身子負重得幾乎寸步難行——哪怕我隻比我弟大一歲半,我也要照顧他。
有一次放學,我在班級門口等我弟,他大概想和同學出去玩,一把不耐煩地推開我:「你能不能別天天跟個跟屁蟲一樣跟著我,我要去玩,你自己回去。」
說完就跑沒影了。
那天等我弟玩好回來時,我正在家跪著,後背被我爸用皮帶抽得皮開肉綻。
那時候的祁寶還沒養成後來那樣全家為他一個人貢獻還理所當然的樣子,看我那個樣子,他抽抽噎噎地坦白:「是我讓二姐先走的,
我想和同學一起在操場上玩球。」
我爸說:「那也不怪你,是你二姐沒帶好你。」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祁寶是不會做錯事的,即使他做錯事了,那也是我和大姐沒帶好的緣故。
後來我開始沉默地觀察家庭,大姐比我大六歲,因為是長姐,所以更多地承擔了家庭裡的家務,她總是很沉默疏離,又逆來順受,和我和祁寶都不太親密,但又不得不在家庭裡背起她長姐的身份。
她在家裡做的活是最多的,像個樸實的保姆——幫爸媽做家務,照顧我和祁寶,初中讀完就輟學去工作,每個月將一大半的工資打回來,補貼家用,可每次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她又像個隱形人一樣,沒有任何人記起她。
好像她為家裡做的所有事都是應該的。
可能是從這件事,我開始懵懂地領悟了父母家庭子女之間微妙的關系博弈的玩法,
從那天起我也開始慢慢變得沉默寡言,與之改變的是我的成績開始突飛猛進,沉默、穩重、懂事、成績常年斷層第一……
這些因素讓我成為鎮上所有父母眼中「別人家的孩子」,去哪都有人誇我爸媽教育得好,這讓我父母的虛榮心得到大大的滿足,所以我在家裡的地位開始提升——體現在如果家裡熬雞湯,我能分到一個雞腿這樣的小事上。
就是這樣小事的累積,讓我更加明白我和祁寶之間的差距。
我們之間來自父母偏心的差距並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或者祁寶夠聰明優秀,相反,我這個被寵壞的弟弟調皮、叛逆、貪玩,上了初中後開始泡網吧,染黃發,打架鬥毆,成績常年倒數,僅僅是因為他是個男孩,是個兒子,所以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父母沒有任何條件的愛。
他們總是會責備又憐愛地看著祁寶嘆息:「唉,
孩子還小,再說男孩子調皮一點也沒有什麼,大了就好。」
「祁雲那麼聰明,所以祁寶這孩子肯定會更聰明,隻不過女孩子開悟得早,男孩子發力晚而已。」
他們總是慈愛地看著祁寶,期待他發力後像我一樣,成績能一騎絕塵。
祁寶一直沒發力,成績常年倒數,我和他上高中時,我大姐帶男朋友回來了。
她初中輟學上班,工作得很辛苦,男朋友是她工作時認識的,家境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太窮。
我爸媽不同意。
無他,因為我姐相貌很清秀,之前有個S了老婆、大我姐十六歲的鞋廠老板來提親,許諾給 38.8W 的彩禮。
我爸媽猶豫很久,還是拒絕了,因為外人不知道,但是家鄉知根知底的都知道他老婆是被這個鞋廠老板長期家暴而自S的,而我爸媽猶豫那麼久才拒絕,
除了心底那點對大女兒稀薄到微乎其微的愛,剩下更多的考量是怕那些鄰裡親戚罵他們賣女兒。
他們不愛女兒,但愛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