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到這簡短的三個字,我先是一怔,然後幾乎失笑。


不是問我「是不是真的S了」,也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達,隻是最直接的詢問。


 


仿佛這攪動了整個互聯網的風暴於他而言不過是窗外一場無關緊要的落雨。


 


一如既往的冷靜、理智。


 


這很龐景林。


 


我正想著,一旁的孫導也終於從互聯網的狂歡中冷靜了下來。


 


她在狹小的更衣室裡轉了兩圈,又湊了過來,神情猶豫又微妙地道。


 


「那個,姐,明天……咱們還澄清嗎?」


 


「當然,為什麼不澄清?」我抬眼看她。


 


「可、可是……」孫導苦著臉,五官都快擰成一團麻花,「你看現在這熱度,這風評,我在想,要是明天你一『復活』,

網友們發現自己被耍了,肯定會反噬!到時候咱們這綜藝,還有你,不就又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更糟了嗎?」


 


她說得有道理。


 


大眾的同情和追捧,向來隻慷慨地給予S人。


 


一個活生生的「騙子」,大概隻會收獲加倍的唾棄和怒火。


 


我的手指懸在龐景林的對話框上,陷入沉思。


 


這時,更衣室的門外一陣嘈雜。


 


那分明是眾多腳步聲和工作人員的阻攔聲。


 


孫導一個激靈,立刻跑過去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把門鎖好。


 


「壞了!」


 


她轉過身,嘴裡嘀嘀咕咕,「完了完了,這下藏不住了,萬一被發現你藏在這兒不就全暴露了?」


 


我蹙眉問道:「門外有誰?」


 


孫導臉色發白,眼珠盯著我:「媒體、記者、你弟,

好多人,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好像還看見了……龐影帝。」


 


4


 


時候還真是不巧。


 


就在剛剛,我才找到了那條「龐景林在劇場悲慟昏迷」的熱搜下流出的相關視頻。


 


而這些起標題的營銷號不出所料地誇大其詞。


 


龐景林哪有悲慟,又何談昏迷。


 


那是一段近兩分鍾的視頻,拍攝者明顯很緊張。


 


鏡頭搖晃,畫面模糊,完全是偷窺視角。


 


龐景林目前正在拍攝的電影,我看過先行預告片。


 


講的是一個有情感障礙的冷漠法醫,在與他擁有超高智商的中華田園犬的相處中逐漸找回感情,並最終在小狗的幫助下,破獲了一樁陳年S人冤案的故事。


 


電影的核心道具則是一排可以錄入語音的寵物交流按鈕。


 


當小狗踩下不同的按鈕,就會發出錄好的不同聲音,例如「吃飯」、「出去」,實現與主人的無障礙溝通。


 


龐景林在電影中扮演的角色就是小狗那個情感淡漠的法醫主人。


 


一個完全為龐景林量身定制的角色。


 


冷漠、疏離,仿佛全世界都與他隔著一層玻璃。


 


隻Ŧŭₑ可遠觀,無法觸及。


 


而在那段偷拍視頻裡,劇組似乎正好在拍攝法醫第一次教小狗使用交流按鈕的戲份。


 


卻見一間布景冷清的客廳,龐景林穿著白色的居家服,正半蹲在地上。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下了一個紅色的圓形按鈕,一道溫和的女聲隨之響起:


 


「開心。」


 


小狗也在鏡頭外的訓犬師的手勢指揮下,立刻搖著尾巴原地轉了一圈。


 


龐景林接著又按下旁邊的藍色按鈕,

同樣的電子女聲播出兩個字「悲傷」。


 


小狗於是又順從訓犬師的指揮,耳朵耷拉嗚咽著趴在地上。


 


龐景林薄唇微抿,演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溫柔淺笑。


 


拍攝到此一切順利。


 


直到場外不知誰喊了一聲:「我靠,那個顧鴉S了!」


 


一瞬間,龐景林唇角那抹屬於角色的淺笑僵住了。


 


接著就傳來導演的叱喝:「瞎說什麼!在這裡影響拍攝,滾出去!」


 


那人還委屈地嘟囔:「這可是大新聞啊,顧鴉在綜藝拍攝中出了意外,墜崖身亡了……」


 


此言一出,整個拍攝現場都嗡嗡騷動了起來。


 


小狗也被導演那一聲怒吼嚇得跑開了。


 


訓犬師和工作人員忙去追,拍攝因此中止,現場一片混亂。


 


而龐景林還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

面無表情地看著身前一排按鈕。


 


視頻到這,進度條已經快拉到末尾了。


 


而我還沒看出龐景林的「悲慟」在哪兒。


 


偷拍的鏡頭甚至因為害怕被發現而塞進口袋,畫面變得一片漆黑,隻能聽見嘈雜的背景音。


 


我不由得皺眉。


 


心想這都不算「誇大其實」了,簡直是胡說八道。


 


而我正要關掉這個莫名其妙的視頻。


 


「悲傷。」


 


我的手指,就那麼頓在了半空中。


 


「悲傷。」


 


「悲傷。」


 


「悲傷。」


 


「悲傷。」


 


視頻結束。


 


我還愣在那裡。


 


像被忽然丟進水裡,喘不上氣。


 


「姐,我想到法子了!」


 


孫導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發型,

又把眼睛揉得紅了些,「我先出去應付,姐你可千萬千萬別出來啊!」


 


我看著孫導離開更衣室,門關得緊緊的。


 


孫導說她有法子了。


 


可我總覺得那不會是什麼好法子。


 


我立刻上網搜索,果不其然,一個討論熱烈的評論區將我引向了一個直播間。


 


我拿起耳機戴上,點進去一看。


 


直播裡的場景剛巧拍過我所在的這個更衣室門口。


 


緊接著,雙眼通紅的孫導出現在了鏡頭裡。


 


而被她攔下的人,正是顧奕和龐景林。


 


一個還穿著啞光質感的黑色西裝,一個還穿著純白的居家戲服。


 


一個陰沉著臉,一個面無表情。


 


站在一塊倒真像是來拘我魂魄的黑白無常。


 


「各位!各位聽我說一句!」


 


孫導張開雙臂,

「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顧鴉的情況,而我現在手裡就有一件屬於顧鴉的……東西。」


 


此言一出,成功讓周圍所有攝像機都對準了她。


 


孫導也繼續信口胡謅,「她當初寄存在我這,說如果……總之隻能交給她重要的人……」


 


「給我。」


 


顧奕直接伸手,下颌線繃得S緊,「我是他弟。」


 


看著手機屏幕裡那個倨傲的少年,我微微挑眉。


 


這還是顧奕第一次這麼幹脆利落地承認他是我弟弟。


 


「顧先生。」一旁的龐景林接著開口,語氣平靜,「你的記性似乎不太好,我記得你曾公開說過,你和她沒有任何關系,更談不上姐弟。」


 


顧奕的臉色於是更黑了。


 


龐景林沒有理會他,

將目光轉向孫導,「所以,那樣遺物可以給我……」


 


「我說大哥。」顧奕直接打斷他,尖銳地嗤笑一聲,「你還記得你隻是個『前夫』嗎?不去陪你甜蜜蜜的小女朋友,有什麼大臉站在這裡?是嫌顧鴉S得不夠慘,還想再消費她一次,給你和你的小福女增加點悲情人設嗎?」


 


龐景林的背脊在那一刻繃直了。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無形火花噼啪作響。


 


「咳!」孫導清了清嗓子,強行攪渾了這緊張的氛圍,「兩位先別吵,這裡也不方便說話,和我到會客廳來吧,那『東西』……我也放在那了。」


 


她說著,自然地轉身走在前面,成功將一大批人從更衣室門口引開。


 


而直播畫面一陣晃動後,終於穩定下來。


 


場景也已經換到了節目組臨時搭建的會客廳。


 


由於前期資金短缺,一張長沙發和一張單人沙發就是全部的家具。


 


孫導搶先一步,一屁股坐在了那張單人沙發上。


 


於是顧奕和龐景林隻能坐在那張長沙發的兩端,間隔的距離能再塞下三個人。


 


即便如此,顧奕還是不滿地咋舌:「嘖,離我遠點,出軌男。」


 


龐景林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並沒有出軌。」


 


顧奕冷笑:「你的意思是,桑瑞甜在網上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出軌的人是顧鴉咯?」


 


龐景林的神情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我也並沒有這麼說。」


 


「那你們為什麼要離婚?」


 


「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剛坐下就又吵起來了?


 


在我沒和龐景林離婚前,顧奕和他的關系也沒有這麼差啊。


 


至於我和龐景林離婚的真正原因……


 


我垂下眼眸,

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邊緣劃過。


 


「咳咳!」


 


孫導再次重重咳嗽兩聲,強行帶回節奏:「那麼,在我決定將『那東西』交給你們兩個人中的誰之前,我想先問你們兩人一共三個問題。」


 


「什麼問題?」顧奕顯得極不耐煩,「有話快說,我沒時間陪你們在這演悲情戲。」


 


孫導便直接將目光轉向他:「那麼第一個問題是,顧奕先生,假如,我是說假如,顧鴉現在就站在這裡,你還有機會對她說最後一句話,你會想說什麼?」


 


聞言,顧奕明顯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接著他像是為了躲避什麼一樣,猛地將頭轉向窗外。


 


透過鏡頭,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依舊什麼也沒說。


 


孫導又等了幾秒,見他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

隻得尷尬地將目光轉向龐景林。


 


「好吧,那先換另一個問題……龐影帝,關於顧鴉的過去,你了解多少?」


 


這次,龐景林沒有沉默。


 


他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又或者,這些話早已在他心裡盤旋了無數遍。


 


「顧鴉……她是被她外婆帶大的。」


 


龐景林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


 


將我的思緒恍然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個坐落在小鎮邊緣,種著野花野草的破舊小院。


 


外婆總是眯著眼坐在她的輪椅上,一邊替我縫補校服,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我媽媽的故事。


 


她說,我媽媽很不容易,為了賺更多錢給她這個老太婆看病,媽媽去城裡的歌廳裡當過舞女。


 


跳最豔的舞,

化最濃的妝,喝最烈的酒。


 


結果不知是哪一夜,她懷孕了,媽媽便立刻辭了職,再也沒回過那個地方。


 


生下我之後,媽媽又換了一份玻璃廠的新工作,很苦,但工資勉強能夠得上。


 


媽媽總是說,女孩子要富養,要攢錢讓我將來去最好的學校,接受最好的教育。


 


後來,媽媽就S了。


 


她是在下班的路上被車子撞S的。


 


手裡還提著剛買來想帶回家給外婆和我吃的半個西瓜。


 


西瓜摔碎了,紅色的汁水混著血,流了一地。


 


再後來,外婆也S了。


 


就在我接下那第一個睡眠枕的廣告,拿到代言費想給她看病的第二天。


 


外婆S前握著我的手,說她不想S,說她舍不得走,舍不得我一個人。


 


但最後外婆還是松手了,

她說是她拖累了我和我媽媽。


 


「我見過顧鴉的外婆。」Ťú⁾


 


耳邊龐景林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支緩慢而沉鬱的大提琴曲。


 


「那是一個瘦瘦小小的老人,即使生著病,也總是樂呵呵的。」


 


「老人家在生病前是位語文老師,也最喜歡看書,所以她的家裡除了顧鴉貼滿牆的獎狀,就是一摞摞快頂到天花板的舊書。」


 


「顧鴉跟著外婆看了很多書,成績也很優秀,尤其是她的作文,常常被當成範文在全班朗讀。」


 


「即便如此,學校裡的一些男生也隻看得見她發育過早的身材。」


 


鏡頭裡,一旁顧奕的拳頭在膝蓋上悄然握緊。


 


「他們會叫她『奶牛』,會在體育課上模仿她跑步時胸部的抖動,會在路過時伸手扯她的內衣肩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