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怕外婆擔心,更怕外婆會固執地轉著輪椅衝到學校。」
「她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可她還是感到莫名的羞愧,於是她開始學著裹胸,開始在最熱的天也穿著最長最厚重的衣服,想把自己的全部遮掩起來。」
龐景林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鏡頭,落在了我的身上。
「但沒用。」
沒用。
是我沒用。
直到他的出現。
直到龐景林的出現。
那個因為父母的工作變動而轉學到這個小鎮的,格格不入的城市少年。
而在轉學的第一天,龐景林就抓住了一個想再一次彈我肩帶的男生。
我永遠記得那ṭüₛ一天。
龐景林比同齡的男生還要高出半個頭,走廊裡的光很暗,
但他皮膚很白,眼神卻是純粹的黑。
他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同齡男生,字字清晰地說:
「你再這麼做,我就掰斷你的手。」
那個瞬間,整個吵鬧的走廊都安靜了。
我當時隻覺得,那雙黑色的眼睛,真嚇人啊。
可就是從那天起,那個嚇人的男孩,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他會在我被應镭堵在巷子口的時候,像蓋世英雄一樣出現。
他會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被扯壞的校服上。
他會和我說「你把自己藏起,心懷惡意的人還是會把你拽出來禍害,所以你為什麼不幹脆站在聚光燈下?心懷惡意的人會傷害你,可心懷善意的人也同樣會看見你,會走過來,站在你這邊。」
我永遠記得那個午後,說這話的龐景林趴在桌子上,側著臉看我。
那雙黑眸在午後的陽光下也顯得不那麼嚇人了。
反而像某種……漂亮的玻璃珠。
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我。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考電影學院,我要進入演藝行業。
我要站在聚光燈下,讓所有好的壞的人都看見真正的我。
「但娛樂圈從不是充滿好人的地方。」
而龐景林的聲音再次將溫柔的往事擊碎,「顧鴉很漂亮,又沒有背景,常常被叫去陪投資方喝酒,也因此,她陰差陽錯地在一個酒局上遇到了……她家境富貴的生父。」
一旁的顧奕立刻偏開了頭。
那個在歌廳裡和我媽媽一夜風流後,讓她懷孕的男人。
當時抓馬的場景,
讓我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想笑。
或許這世上真的存在某種「血脈感應」吧。
那個被稱為「顧董」的男人看見我的臉時,原本輕浮狎昵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古怪。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足足有半分鍾,經紀人還以為他是看上我了。
結果第二天就有人找來,說要帶我去做親子鑑定。
「最後那位生父也認下了她這條血脈,然後就將她像一件無足輕重的行李一樣丟在了顧家,沒有資源,沒有幫扶,不管不顧。」
「這就是我了解的,顧鴉的過去。」
直播畫面裡,龐景林說完了。
他的敘述平靜、客觀,近乎一場沒有感情的實驗匯報。
而坐在他旁邊的顧奕,早已不知在何時轉回了頭。
他看著龐景林,眼神復雜,那份倨傲與憎惡似乎也淡去了幾分。
孫導也被這份沉甸甸的回憶震住了,一時忘了自己接下來要問什麼。
整個會客廳,安靜得隻剩下攝像機運作的微弱聲響。
我握著手機的指尖冰涼。
我忽然明白,桑瑞甜也好,應镭也罷。
他們說的那些話之所以能輕易地被大眾相信,不僅僅是因為我過往的名聲。
更是因為,那些真正了解我過去的人,從未替我說過一句話。
他們隻是沉默著,任由汙水將我一點一點淹沒。
而龐景林最終選擇打破了這份沉默。
孫導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看向顧奕:「那麼,顧奕先生,你從那之後作為顧鴉『名義上』的弟弟,你對顧鴉的過去又了解多少?」
顧奕張了張嘴,在龐景林的那番長篇大論後,他再說什麼都顯得單薄。
片刻後,
他才憋出一句:「顧鴉……她化學很好。」
頓時,鏡頭外傳來分不清是善意還是惡意的笑聲。
顧奕的耳根於是漲紅了,但他繼續說道:「她給我輔導過化學,教給我一種聯想法,比如鈉,Na,就像『No allowed』的縮寫,提醒你不能直接接觸水,還有鉀,K,就像『Killer』,因為它比鈉反應更劇烈……」
直播的鏡頭很懂地切給了龐景林一個特寫。
卻見他那張總是淡漠疏離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因為這些訣竅,都是我和他在高中時一起總結的。
我在屏幕外緩慢地眨動眼睛。
沒想到顧奕居然還記得這些。
生父將我認回顧家,我那位繼母看不慣我吃白飯,
於是便大手一揮,給我安排了一個任務——
去輔導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寶貝兒子,顧奕大少爺。
起初顧奕一臉不耐,對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更是厭煩。
他把化學元素周期表當成催眠曲,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直到我開始用那些荒誕不經的聯想法,他才稍稍有了興趣。
我還記得顧奕當時挑著眉,用一種近乎挑釁的語氣問我:「那鐵呢?Fe?」
「『Ferrum』,拉丁語中的鐵,你可以想象它是一個強壯的角鬥士揮舞著鐵劍。」我說,「試著創造自己的聯想,會更容易記住。」
「好吧,所以你對顧鴉的唯一印象就是輔導老師?這算是一種稱贊嗎?」
直播裡,孫導的語調揶揄,將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鏡頭外的笑聲更明顯了,
但這次也是明顯的善意。
顧奕的耳根愈發紅了,可他那張臉還是固執地板著,「不。」
「我討厭她。」他說。
剛剛才緩和了一些的會客廳又沉甸甸地靜了下去。
「沒錯,她算個好人,有著不符合她背後的苦難的美好品質,但我討厭她。」
顧奕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下去,「我討厭她的存在,希望她滾蛋,可我又想保護她;我厭惡她總是輕易對人展示善意,希望她別再那麼無私,可我又渴望成為那個接受她善意的人;我不屑於她那麼好哄,為最簡單的事就能快樂,可我又總為她的笑容感到莫名的開心。」
這番激烈而矛盾的剖白,讓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一瞬。
【我靠我靠……這是什麼別扭的告白現場?】
【那這就不是討厭,
而是沒人教會他該怎麼喜歡】
【我還陰暗地猜想過或許弟弟就是兇手,故意賊喊捉賊,這樣看應該不可能了】
【就像網友也總是先入為主地給顧鴉貼上『豔星』的標籤,戴著有色眼鏡看她,在那之後就算看見美好也都會變得扭曲】
【我們看到的隻是被資本塑造的顧鴉,卻從未了解過真正的她】
龐景林望向顧奕,似乎想說什麼。
而顧奕卻直接瞪來,話鋒一轉:「可自從和你結婚,她的笑容就越來越少了。」
龐景林一愣。
顧奕緊緊盯著他:「我查過,那個叫桑瑞甜的,是你的直系學妹吧,在大學裡就跟個水蛭一樣天天黏著你,借著討論劇本的名義,整個人都快貼到你身上去了,全校誰看不出來她那點心思?而你呢?龐景林,你是瞎了還是傻了?你是不知道『避嫌』二字怎麼寫嗎?
」
「還有你 24 歲生日那天,顧鴉特意穿著你之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一條粉色連衣裙去參加你的生日派對,結果桑瑞甜『不小心』把一杯紅酒全潑了上去,你當時做了什麼?你居然反過來安慰那個罪魁禍首,說不是她的錯,沒關系,把顧鴉一個人晾在那,看著你們,就因為前者哭得梨花帶雨,而顧鴉不會哭。」
我垂眸,想起那件裙子。
我後來把它反復洗了很多遍,可那塊暗紅色的酒漬,卻怎麼也洗不掉了。
而從那以後,我好像就沒再穿過粉色的衣服。
「還有。」
顧奕的聲音還在繼續,也越來越憤怒,「你知道顧鴉為了這個家,為了給你爭取資源,被那些惡心的投資人灌了多少酒?被多少人指著鼻子罵?她半夜回來吐得天昏地暗,你這個做丈夫的人在哪裡?哦對了,你在陪你的『好學妹』桑瑞甜對劇本,
對到凌晨三點,緋聞都快傳遍全網了!」
寂靜。
「我不知道……」
直播畫面裡,龐景林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她從來沒和我說過這些。」
「她該怎麼跟你說?」顧奕笑了,眼睛裡卻沒有笑意,「跟你說你的『好學妹』其實是想撬她的牆角?還是跟你說,她開始覺得你是相信了網上的那些流言,也開始嫌她髒了,所以才會越來越疏遠她,而去親近一個單純幹淨的小學妹?你告訴我這些話她該怎麼和你說?」
「說了你又覺得她小題大做,說了你又覺得她敏感想多,然後換來你平靜的一句『讓我們彼此冷靜一下』——就是因為你這種永遠理智、永遠置身事外的態度,她才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開心。」
「但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無論是肉體出軌,還是精神出軌,我都沒有,我可以發誓。」龐景林的聲音幹澀。
我相信他的話。
龐景林並沒有出軌。
我也很清楚。
從少年到婚姻,他已經為我做了太多。
也正是這份沉甸甸的恩情,和他那份永遠無法被撼動的理性,像一根根微小卻尖銳的針,日復一日地刺穿我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安全感。
時刻提醒著我,在這段看似平等的婚姻關系裡,我自身的無能與依賴。
「離婚,也是她提出的。」龐景林的聲音徹底低了下去,「我當時問過她為什麼,她隻說她累了,我以為……她是找到了更好的歸宿。」
「至於桑瑞甜。」龐景林頓了頓,語氣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對她沒有任何超越學長對學妹之外的想法,
但和顧鴉離婚後,她在一場S青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我告白,說她一直在等我,也會繼續等下去,在那種情境下我如果拒絕,對她一個女孩的名譽和自尊傷害會太大……」
「龐景林你他媽還要不要臉!」
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引線,顧奕猛地拽住龐景林的衣領,一拳揍了上去。
對面的孫導「哎呀」驚呼著,假意攔了攔,讓顧奕的第二拳也揍了上去。
現場亂作一團,直到第三拳後顧奕才終於被工作人員拉開。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胸口不斷起伏,一雙通紅的眼睛SS地盯著被他打得嘴角破裂的龐景林,一字一頓地問:「龐景林!你他媽和我說實話,你愛顧鴉嗎?愛,愛過,還是都沒有?」
一時間,所有人的動作停下了。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龐景林,
等待他的下文。
而這個簡單的問題似乎比之前所有問題都更難回答。
龐景林坐在那,眼角和嘴角紅腫,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連彈幕都開始擔憂、焦灼、痛斥。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
他最終說。
「我知道劇本,知道如何塑造一個角色,知道邏輯上的因果關系,這些我很熟悉,是我的領域,我的安全區。」
「但當我看著她,感到的一切我都不熟悉,有時候,當她笑的時候,我感到一種溫暖;當她哭的時候,我感到一種……疼痛。」
「這是愛嗎?我不知道。」
「如果愛意味著無條件的給予,不求回報,那麼我不愛她,因為我總是想要回報,想要她的無條件存在,
想要不論如何她都不會離開。」
龐景林停頓了一下,近乎喃喃。
「但如果愛意味著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她,即使面對S亡也不放棄,那麼也許……也許我是愛她的。」
顧奕怔怔地看著龐景林,像在看一個說胡話的瘋子。
而孫導深吸一口氣,接著開口了:「那麼最後,第三個問題,如果我有一個辦法能讓顧鴉回來,你願意為之付出什麼?」
顧奕和龐景林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就連直播間裡的彈幕也清空了一瞬。
緊接著又以井噴之勢爆發開來。
「你……」龐景林的聲音幾乎是一種耳語,「你能讓她回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無意識地顫抖。
一瞬間,
所有的防備、冷靜、理性都消失了,隻剩下赤裸裸的渴望和絕望。
「我願意做任何事。」龐景林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懇求,「退網、公開道歉、和桑瑞甜分手,如果你想要我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諒,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對她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顧鴉,她值得第二次機會,她值得活著,呼吸、笑、哭……做一切活人應該做的事。」
「如果能讓她回來,但條件是我永遠不能再見她,我也接受,任何條件,任何代價。」
「我不配得到她,我從來都不配,但她配得上生命,請……」
而緊接著,龐景林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來。
「請讓她回來。」
回來。
這個陌生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盤旋,像一隻不祥的烏鴉。
與此同時,我推開更衣室的門。
好的謠言,壞的謠言,傳了那麼久。
也該出來打假了。
5
直到現在,網上還在瘋傳那天的直播視頻。
當我走進會客廳的那一刻,就像摩西分開紅海。
眾人瞪大著眼下意識地退到兩邊,為我讓出路來。
而那一刻顧奕和龐景林的表情,無法用言語形容。
震驚、錯愕、呆滯、難以置信……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匯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