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你……」


 


顧奕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我的手指都在發抖,一半是氣一半是急,「你沒S?你耍我們?!」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龐景林身上。


 


他還是那樣跪著,隻是視線SS地鎖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哎呀!奇跡!這真是醫學奇跡啊!」


 


還是孫導最先反應,她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對著鏡頭大聲宣布,「顧鴉沒有S!她回來了!這一定是所有愛她的人的祈禱感動了上天!」


 


太扯了。


 


讓我不禁露出老人地鐵看手機的表情。


 


然後,我九十度鞠躬,態度誠懇地當眾澄清了這場惡作劇並道歉。


 


快門聲再次瘋狂地響起,

記者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把話筒遞到我嘴邊。


 


「顧鴉小姐!請問您『S亡』了的這大半天都在做什麼?」


 


「您是否知道網上關於您的各種傳聞?特別是桑瑞甜小姐的指控?」


 


「顧鴉!你不覺得你這樣是在惡意炒作,浪費社會資源嗎?你是否應該為此承擔法律責任?」


 


「對於您弟弟之前懸賞一千萬抓捕兇手,您有什麼想說的?這筆錢是您自己的還是顧家的?」


 


「請問你和孫導是從一開始就策劃了這起假S事件來博取同情和流量嗎?有傳言說你是為了擺脫某些圈內大佬的潛規則,這是真的嗎?」


 


「龐影帝為了您下跪,您感動嗎?您會和他復合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勁爆。


 


而後來輿論的反噬來得比海嘯還要迅猛。


 


網絡上那些剛才還在為我點蠟燭、寫悼詞的網友們,立刻覺得自己被當猴耍了,鋪天蓋地的憤怒與咒罵,像海嘯般席卷了我的一切社交平臺。


 


可人類的感情和注意力,終究是有限且善變的。


 


我選擇現身澄清的時機,實在是太過巧妙了。


 


比起我這邊規規矩矩地道歉和澄清,大眾顯然還是對前邊的抓馬大戲更感興趣——


 


我的過往、孫導的胡說八道、顧大少的失態揍人,以及由此牽扯出的我、龐影帝、桑瑞甜三人之間錯綜復雜的愛恨情仇……


 


尤其是龐景林的當眾下跪。


 


每一個爆點都足以讓吃瓜群眾們彼此吵吵吵吵。


 


當然,還是不乏注意力集中的網友,專注於討伐我。


 


但我從出道起就一直活在罵聲裡,

早已經習慣了。


 


無緣無故都能被罵得狗血淋頭,如今犯了這麼大的錯被罵也實屬正常。


 


何況「S」過一遭,我反倒覺得網友們嘴下開始留情了。


 


大概是覺得現在罵我,萬一我哪天又嘎嘣一下S了,他們再重新去追悼我的好,那反復橫跳的打臉滋味也挺難受的。


 


甚至於有的人罵著罵著也生出了些感情,當再有噴子想造我的黃謠,那些網友還會順帶把那人也罵了。


 


【罵她可以,但別造謠,有點底線行不行?】


 


【我們自己罵罵就算了,你算哪根蔥?滾!】


 


於是我在下頭評論說「謝謝」。


 


網友回復我說「順嘴的事」。


 


與之相比,倒是顧奕的氣性更大些。


 


就像凍久了的人第一次接觸熱源,第一反應是疼。


 


第一次接納自身感情的人感到的也是恐慌。


 


直到兩月後的一天晚上,顧奕才冷冰冰地敲開了我房間的門。


 


「……姐,吃晚飯。」


 


叫得倒是自然。


 


我正準備說些什麼,他又從身後拿出一份文件塞到了我懷裡。


 


「拿去。」


 


我低頭一看,居然是一份投資意向書。


 


「那一千萬,反正也用不上了。」


 


顧奕還是不看我,「你要拍什麼破電影,就先拿去用……不過我可警告你,別拍得太爛給我丟人。」


 


我愣在那。


 


所以,他是真的準備了那一千萬賞金。


 


他是真的相信我被害S了,也是真的想不惜一切代價替我報仇。


 


直到我以那種荒誕的方式「歸來」,他才終於被迫直面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復雜的情感。


 


那不僅僅是少年人羞於承認的好感,更多的,是一種源於佩服和向往卻因為拉不下臉而扭曲成的敵意。


 


我擦了擦眼角,把那別扭的小子拽進懷裡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外婆。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而有了啟動資金,我立刻開始行動。


 


當我恬不知恥地找上那位獲過國際獎的老導演的門時。


 


他臉上的表情精彩到可以直接錄入北影的表演系教材。


 


「導演。」我恭恭敬敬地呈上自己的手機,裡面的視頻還暫停在他那張充滿「痛惜」的臉上,「現在我『活』過來了,您那部準備了十年、非我莫屬的女主角,還作數嗎?」


 


老導演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幾下。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專門找他討債的鬼。


 


而當我接著又拿出那位主流時尚雜志主編盛贊我「骨子裡高級」的截圖,

和那位著名懸疑小說家說要為我寫傳記的微博。


 


並表示他們一個都逃不掉的時候。


 


老導演的表情才釋懷了。


 


「你這丫頭……」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長嘆一口氣,「行,算你狠!這女主角是你的了!有你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瞎折騰勁兒,宣發的錢都能省下一大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桑果很甜」這個賬號也不出意外地被網友扒了個底朝天。


 


這個賬號最早注冊於三年前,正好是桑瑞甜剛出道的時間。


 


賬號裡也隻點贊過和桑瑞甜有關的內容,以及所有罵我的黑料。


 


毫無疑問,這就是桑瑞甜的小號。


 


桑瑞甜原本想吃人血饅頭,踩著我的「屍體」提高自己的咖位,順便洗清自己小三的身份,

方便日後順理成章嫁給龐景林。


 


如今她的算盤全部打空,反倒因此身敗名裂。


 


桑瑞甜後來也發視頻賣慘過,哭著說「我隻是想讓景林哥哥的世界裡再也沒有那個女人的陰影,我隻是太愛他了……」


 


她哭得依舊梨花帶雨,看上去依舊可憐兮兮。


 


但她搞錯了一點:她沒有跟上時代的浪潮。


 


如今的時代已經不流行自怨自艾的嬌妻了。


 


於是桑瑞甜那條視頻底下,熱評第一是:


 


【你這人還真是封建,又瘋又賤】


 


這條視頻之後,粉絲爭著脫粉回踩,各大品牌方搶著連夜跟她解約。


 


桑瑞甜的演藝生涯,算是徹底畫上了句號。


 


而想吃人血饅頭的,不止她一個。


 


應镭,我高中時期的噩夢,

同樣想趁著熱度大撈一筆。


 


他在我「S訊」傳出的當天就迫不及待地開通了小黃車,準備趁著熱度開始直播帶貨。


 


結果,他的小黃車是上午開的,賬號是下午封的。


 


之後,這個名字就徹底從互聯網上消失了。


 


很久以後我才從孫導那聽到八卦,據說應镭因為好賭,欠了一屁股高利貸,正愁沒錢還,看到我的新聞後,便以為找到了發橫財的機會。


 


結果他沒想到,他大口咬下去的饅頭上的血是假的,而他引來的關注卻是真的。


 


那個讓他短暫走紅的視頻,反倒提醒了催債人有關他的位置。


 


據說,他這個混混最後被那群更混的人剁成了臊子。


 


字面意思上的。


 


從此他不再是我的噩夢,大概會成為那些喜歡在深夜收聽罪案播客的人的噩夢。


 


至於龐景林,他也當真履行了諾言。


 


在我「復活」的第二天,他就通過工作室發表聲明。


 


白底黑字的圖片,措辭簡潔到近乎冷酷,宣布與桑瑞甜分手,並永久退網。


 


聲明一出,輿論哗然。


 


網絡又炸開了鍋,比我「詐屍」時還要熱鬧幾分。


 


粉絲們湧入工作室的微博下,用鋪天蓋地的「不要走」和流淚表情包刷屏,試圖挽留她們眼中那個完美的偶像。


 


行業內許多人也勸他,說這充其量隻是一個惡作劇,我並沒有真的S去,也沒人會計較他當時的承諾,不必如此。


 


但龐景林還是固執地堅持。


 


後來,我收到他託人轉交的一封信。


 


信裡他沒有道歉,也沒有挽留,隻是用他那一貫的、冷靜到近乎殘忍的筆觸剖析著他自己。


 


他說,他過去之所以一直沉迷於劇本和演戲,或許就是因為他從未找到過真正的自己,才執著於扮演他人的舒適區。


 


就像他常常覺得書中和劇本裡的愛情轟轟烈烈,而現實的卻平平淡淡。


 


所以當他面對我們那段日漸平淡的婚姻時,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甚至感到失望。


 


而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那是因為人們可以輕易地看到書中人內心的波濤洶湧,卻體會不到身邊人的欲言又止。


 


人的眼睛能表達愛,而語言有時埋葬感情。


 


他說,所以當他眼睜睜看著我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女孩,那麼堅定又不顧一切地朝著自己的目標一步步往上爬時。


 


他甚至在那種強烈的對比之下,感到了刺眼和不適。


 


他憎惡那種感覺,卻又無法擺脫。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在那份復雜的情緒裡還夾雜著一種名為「忮忌」的情緒。


 


所以他才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疏遠我,用冷漠來掩飾自己的恐慌……


 


信的最後,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保重。


 


他隻是祝我,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但顧奕看完這封信後很是不屑。


 


堅稱男人最懂男人,龐景林這分明是以退為進,欲擒故縱,是苦肉計。


 


我沒有反駁他,隻是將那封信連同那條被酒漬弄髒的粉色連衣裙一同放進了那個壓箱底的盒子裡。


 


當然,除此之外也免不了有營銷號為了博取眼球,開始編造新的謠言。


 


說龐景林之所以退網,是因為查出了胃癌,為了不讓眾人傷心,才決定安靜地S去。


 


而孫導那邊,她因為策劃了這場「假S鬧劇」,

被請去喝了好幾天的茶。


 


從孫導被帽子叔叔們訓成了真正的孫子。


 


但好消息是,《登山吧!》這檔瀕臨破產的破綜藝確實因為這場鬧劇而火了,拉到了新的贊助。


 


作為報答,她現在成了我半個編外經紀人,整天樂呵呵地幫我處理各種雜事。


 


和我也成了真正的朋友。


 


這一切的發展,荒誕又真實,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卻意外地迎合了這個墮落的時代。


 


人們窺視隱私,消費禁忌,在虛擬的世界裡尋求廉價的刺激。


 


真相不重要,狂歡才重要。


 


而隻要能活下去,能爬上去,我不在乎姿勢有多難看。


 


何況我已經「S」過一次,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要去趕火車,走夜路。


 


先活過那條哀鳴的狗,

再回來認我的命。


 


現在,我來認我的命。


 


一年後。


 


我主演的第一部電影正式S青上映。


 


那部由國際大導執導、頂級時尚雜志主編親自擔任藝術總監、懸疑小說家操刀打磨劇本的電影,從開拍之初就自帶了腥風血雨的熱度。


 


上映後,口碑與票房更是齊齊飆升,一路高歌猛進,成了影壇的最大黑馬。


 


我憑借在影片中那個層次豐富、亦正亦邪的角色,徹底洗刷了過往「花瓶」、「豔星」的罵名,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實力派演員。


 


緊跟著次年,在萬眾矚目的頒獎典禮上,我摘下「最佳女主角」的桂冠。


 


聚光燈下,我手捧著沉甸甸的獎杯,對著鏡頭又哭又笑。


 


而孫導在臺下哭得比我還激動,衝著我一個勁兒地揮手,嘴裡不停地喊著:「影後!

我的影後!」


 


之後的慶功宴上,觥籌交錯。


 


我的世界不再充滿惡意,眼中所見都是好人。


 


顧奕也破天荒地沒有早退,安安分分吃完,一直等到宴會結束。


 


他才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


 


「姐。」


 


他看著我,耳根又有些泛紅,但眼神卻很亮。


 


裡面是一枚木質的書籤,上面雕刻著一隻沉睡的狐狸,工藝很好。


 


我笑著收下了,書籤表面很光滑,有木頭的清香。


 


回到房間,把它夾進了我昨天看到一半的書裡。


 


狐狸的尾巴正好從邊沿露出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