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賞花宴遇刺,宋璋為護寡嫂,將我推至她身前擋刀。


 


利刃隻偏心髒兩寸,我險些喪命。


 


事後找他質問,他卻冷漠解釋:


 


「阿嫂身懷六甲。


 


「她腹中乃是我大哥最後的血脈,你既為宋家未來媳婦,難道不該護衛長孫嗎?」


 


後來宋璋治水有功,以不忍幼侄失怙為由,奏請繼娶長嫂為平妻。


 


皇帝贊他仁義,欣然準奏。


 


宋璋欣喜接旨,卻見上頭赫然寫著「元配」二字。


 


皇帝輕笑:「宋卿此舉仁之至也,豈能因娶平妻有違禮法便遭世人非議?


 


「那聞家姑娘已被朕打發給了不著調的皇兄,愛卿今後隻管堂堂正正與嫂子恩愛就是。」


 


1


 


我身受重傷昏迷數月才醒。


 


期間宋璋一次都未曾露面。


 


玉珊說,宣陽侯府的世子妃在賞花宴上受驚動了胎氣。


 


宋璋憂心長嫂腹中胎兒有恙。


 


這些日才一直告假在家中陪伴。


 


我舌底苦澀,卻也恬不為怪。


 


自來宋璋萬事皆以沈濯音為重。


 


她是長嫂,亦是伴他長大的青梅竹馬。


 


從前宣陽世子尚在人世時,叔嫂關系便極為和睦。


 


後來世子病逝,留下沈濯音與遺腹子。


 


宋璋扛起家中重擔的同時,對沈濯音也愈加寶重。


 


是以,但凡我同沈濯音有絲毫龃龉,宋璋從來都向著她。


 


以至那日宴會上刺客持刀襲來,他第一反應就是將離沈濯音最近的我推過去。


 


念及此處,我胸口的傷便開始隱隱作痛。


 


玉珊見我眉宇倦怠,以為是我傷心。


 


她去妝臺上取來妝匣,安慰道:「姑娘莫要傷懷,二公子雖未親至,但心裡是惦記著您的。


 


「這一整套翡翠頭面,都是他送來討姑娘歡心的。」


 


我略略掃過,裡頭整齊地擺放著十二隻精巧的首飾。


 


何其眼熟。


 


一年前我在珠翠鋪為一套頭面交付定金。


 


隔日一早便被店家原封不動退回。


 


隻因沈濯音也看中了這套頭面,宋璋便以高出三倍的價錢爭購。


 


我那時對他尚有期待,便不S心地問那店家是否告知宋璋,這套頭面已被聞府的聞鸫小姐定下。


 


店家為難地看著我,道:「小的告知了。


 


「可二公子一聽說那套首飾是您定的,立刻出了高價。」


 


我記不清自己那時是何心情,隻記得之後與宋璋大吵一架。


 


他平靜地承受我的質問,冷靜地看著我激憤動怒。


 


末了才道:「聞鸫,為幾件首飾鬧成這樣,不覺得自己很難看嗎?」


 


如今這套頭面又回到我手中。


 


卻是我替沈濯音擋下那一刀的「賞賜」。


 


何其可笑。


 


我不再看那首飾一眼,沉聲道:


 


「丟掉吧。


 


「往後他送來的東西都不必再收了。」


 


2


 


我和宋璋的婚約源自意外。


 


三年前受明華郡主所邀參加馬球會,比賽時對上素未謀面的宋璋。


 


彼時我才入京不久,尚不通達人情世故。


 


隊友紛紛放水相讓,我卻竭盡全力與之對決。


 


宋璋本無意認真,可見我分外拼命,反倒起了爭勝之心。


 


雖說最終我方慘敗,

但卻得了大長公主的青睞。


 


她說我和宋璋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和驸馬。


 


遂當場詢問宣陽侯與我家結親之意。


 


那時父親還是戶部員外郎,能攀上侯府這門親事屬實天降之喜。


 


宣陽侯則反應淡然。


 


宋璋作為次子,既非世子,也無承爵重擔。宣陽侯未置可否,隻是徵詢了宋璋的意願。


 


說來我雖算得上小有姿色。


 


但在京城這種牡丹花開遍地豔的地方,應是很難入貴人青眼的。


 


可宋璋隻略作思忖,便向大長公主謝恩。


 


此後我們時常往來,情投意合一段時日。


 


原以為宋璋對我也是有幾分心悅的。


 


畢竟隻要不涉及沈濯音,他與尋常未婚夫婿並無二致。


 


可我實在沒想到,慣常無傷大雅的爭拗他偏幫也就罷了,

事到如今竟是差點讓我連命都搭進去。


 


我將三年來與宋璋互贈的書信與物件盡數丟棄。


 


然後拖著初愈的身體去找父親。


 


不料他上月便出遣黎州,下月月底方能回京。


 


繼母羅氏得知,將我喚去她房中。


 


這些日聽竹苑風風火火往外扔東西,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聞家大小姐又同宋二公子吵架了。


 


羅氏從前瞧不上我,平日也無甚往來。


 


自我攀上宋璋這高枝後才肯正眼相看。


 


此刻她以為我與宋璋置氣,張口便是勸和。


 


不想卻聽我說出「退婚」二字。


 


「你這孩子莫不是瘋了?那宣陽侯府何等門第,多少人削尖腦袋都攀不上,你竟想退婚?」


 


羅氏難以置信地瞪著我,仿佛我犯了十惡不赦之罪。


 


「宋璋推我擋刀,

害我險些喪命,難道還要我嫁過去再次送S嗎?」


 


羅氏聞言,神色一滯。


 


當日崇安王在府上設宴賞花,羅氏因幼子病重未能出席,因此隻知遇刺,不曉內情。


 


然而愕異片刻,她不以為意道:「哪有這般嚴重,想來他情急失手罷了,何況你不是沒S嗎。」


 


她勸我:「經此一事,宋二公子定對你心懷愧疚,日後慢慢補償便是,這般好的夫婿,你切莫犯傻。」


 


「夫人既說他好,可敢去佛前祈禱,願安禎將來也嫁得如此『良人』嗎?」


 


此言一出,羅氏登時色變。


 


我接著道:「夫人若真去求佛祖賜予安禎如宋璋這等品行的丈夫,我聞鸫便乖乖待嫁,絕不再提退婚半字。」


 


聞安禎年僅六歲,羅氏將其視為掌中珠,珍愛至極。


 


她如此盼我嫁入侯府,

亦是圖日後借勢抬高女兒身價,好有機會覓得高門貴婿。


 


「你這孩子,不嫁就不嫁,扯你妹妹做什麼。」


 


羅氏心虛地岔開話題,「退婚之事我做不了主,說來這婚事是大長公主做媒,你若想退,便去求她收回成命吧。」


 


忽略她風涼話似的語氣。


 


這的確是眼下最直接的法子。


 


可我區區五品官之女,如何有資格面見那等皇親權貴?


 


更別提大長公主久病不愈,幽居深宮,連明華郡主都難見其面。


 


為今之計,隻能等父親歸來上疏陳情。


 


當晚我修書送往黎州。


 


信中詳述我賞花宴受傷始末,並表明退婚決心。


 


此後時日,我一邊養傷,一邊等待父親回信。


 


羅氏見我鐵了心退婚,又恢復了往日的鄙薄。


 


以我傷後宜食清淡為由,

頓頓命廚司隻備清粥小菜。


 


無奈,我隻得拿自己的私房錢為聽竹苑開小灶。


 


某日玉珊神色匆匆從酒樓回來。


 


神秘兮兮道:「姑娘,宣陽侯府出大事了!」


 


「莫不是有刺客捅了宋璋一刀,由於傷勢過重,大夫尚未趕到便一命嗚呼了?」


 


「當然不是,您怎會想成這樣啊!」


 


那還真是可惜。


 


玉珊嘟囔了一會兒,方才同我說明。


 


「昨日宋二公子與世子妃同遊集會,中途二人走散,世子妃不慎被人流絆倒,原本她就胎象不穩,經這一遭更是兇多吉少,今日全京城的名醫穩婆都被召去侯府待命了。」


 


玉珊語氣漸帶怨懟。


 


「二公子為這事急得快瘋了,竟慌不擇路向陛下呈請太醫院所有御醫過府。


 


「當初姑娘命懸一線也沒見他這般著急,

甚至連探望都無……難怪姑娘想要退婚……」


 


我如今倒已不在意這些。


 


隻是略感奇怪。


 


賞花會時沈濯音懷胎四月。


 


如今三餘月過去,正需靜養之時,去那人潮洶湧的集會作甚?


 


好在沈濯音的孩子最後險險保住。


 


此時距我寄信已過半月,父親那裡仍杳無音訊。


 


我欲再修書一封寄去,羅氏卻突然派人來喚。


 


老嬤嬤步履匆匆,一進院就吩咐下人:


 


「快給姑娘梳妝,多塗些脂粉遮一遮病氣。


 


「宋二公子正在前堂候著呢!」


 


3


 


自打決定退婚後,我心中愈發冷靜。


 


過往種種不滿,如今看來不過爾爾。


 


本以為面對宋璋能夠淡然處之。


 


但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抄起手邊的茶杯朝他砸了過去。


 


瓷盞擲地而碎,宋璋的額角瞬間湧出鮮血。


 


「鸫娘!你瘋了不成!?」


 


一旁的羅氏驚叫起身,臉色煞白,連聲喚人去請大夫。


 


宋璋英英玉立,並未躲閃。


 


此刻也隻是擺手示意無礙,慢條斯理地取出帕子拭去額前血跡。


 


「聞鸫,你竟出手打傷未婚夫婿,我聞家何時教過你此等行徑!」


 


「鸫娘不過有樣學樣罷了。」


 


我抬眸直視宋璋,譏诮道:「原來這竟是不被允許的?」


 


見我出言譏諷,羅氏又驚又厭。


 


今日宋璋登門,她本想趁機轉圜,為此特意囑咐嬤嬤為我梳妝打扮。


 


萬沒料到我上來便報復行兇。


 


宋璋溫言為我圓場:「鸫兒病中憂思過甚,

我又遲遲未探望,她心有怨恨,情有可原。」


 


「哎呦,二公子胸襟何等寬廣!都是我這做後母的教導無方,還望您千萬——」


 


「我與鸫兒多日未見,不知夫人可否允我們單獨敘話?」宋璋打斷她。


 


羅氏話頭被截,尷尬不已。


 


臨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


 


堂屋內隻剩我與宋璋。


 


我自覺無話可說,轉身欲走。


 


「還沒消氣?」


 


宋璋眉宇間莫名幾分委屈:「你可知,從小到大無人敢傷我分毫。」


 


言下之意,他站著任憑我砸,已是莫大恩典。


 


「從小到大也無人傷我性命!」


 


我強壓怒火:「你想保護沈濯音,便應自己去擋刀,憑什麼將我推出去?莫說是你情急失手,當時何等兇險眾人有目共睹,

你根本沒想讓我活!」


 


宋璋蹙眉,語氣轉冷:「別說得這樣難聽。阿音身懷六甲,腹中乃是我大哥唯一血脈,你當知此子於宋家何等重要。


 


「何況你身為宋家未來的媳婦,護衛長孫不是分內之責?」


 


望著宋璋理所當然的神情,我一時竟無言以對。


 


見我沉默,宋璋輕嘆一聲,再開口時帶了幾分柔和。


 


「此事是我思慮欠周,日後你若還有怨氣,便盡管發泄,隻是今日我來,並非為與你爭吵。」


 


他續道:「乾州水患,陛下命我前去治理,阿音她胎象尚未平穩,此去時日不短,望你能常去侯府,替我照看她——」


 


「宋璋,你就是個人渣!」


 


話音未落,我已揚手扇了他一耳光。


 


總是如此,為何總是如此?


 


每次我想冷靜應對與他的爭執,

最終總會被逼至失控邊緣。


 


宋璋平靜得可怕,他漠然俯視我:


 


「聞鸫,我喜歡你不服輸的性子,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將來是要做世子妃的人,繼續這般任性下去,不會有好下場。」


 


「什麼下場還能比現在更差?」


 


我失控吼道:「宋璋,我絕不會嫁給你,更不需要你那勞什子的喜歡!」


 


空氣凝滯。


 


宋璋毫無波瀾的眼神寸寸結冰。


 


「這樣啊,你竟還未S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自袖中取出一紙信封。


 


「這封寄往黎州的信,在郵亭便被你繼母截下,轉交給了我。」


 


宋璋眸中流露幾分憐惜,如同看一隻徒勞掙扎的獵物:


 


「傻鸫兒,竟以為說服聞大人便可退婚?你難道忘記我們的姻緣,是大長公主的金口玉言?


 


我反駁:「依我朝律令,凡於婚前犯下重罪者,另一方有權解除婚約。」


 


即便御賜婚約或有不同,但當今天子寬仁,若能陳明緣由,動之以情,未必不能成。


 


「重罪?我有何罪?」


 


「你故意推我擋刀,便是蓄意謀害!」


 


宋璋盯著我,眼底竟浮出幾絲興味。


 


「你或許不知,那日刺客刀指阿音,是因崇安王恰巧在她身後。


 


「當時場面混亂,除了阿音與我,無人知曉你為何受傷。在你養傷這些時日,崇安王疑慮為何受傷之人是離他甚遠的你,我便說,你是為護王爺,才飛身擋刀。」


 


說罷,他伸手撫我發髻。


 


「既無人目睹,又替你博了個舍身救主的名聲,鸫兒說說,我何罪之有?」


 


我如墜冰窟,仿佛再次感受到當日被推向利刃前無法躲避的絕望。


 


「不過聞鸫,即使我不攪亂因果,這婚,你照樣退不成。」


 


宋璋步步緊逼。


 


「賜婚的是皇親,聯姻的是國戚。


 


「橫亙在你面前的既非道義,亦非法理——」


 


他俯身,在我耳邊低語:


 


「而是王權。」


 


我倒抽一口氣,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宋璋微微仰頸,欣賞著我臉上血色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