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患有罕見病,我是父母為了照顧她才生下的孩子。


 


從小父母就對我說:「小恩,保護姐姐是你的責任,你就是為了姐姐而生的。」


 


所以地震發生時,我把姐姐推了出去,留自己困在廢墟裡。


 


萬幸我沒S,而是被一戶好人家收養了。


 


多年後再遇到形容憔悴的生父母,他們紅著眼睛:「小恩,我們錯了。」


 


我隻淡漠地搖頭:「不認識。」


 


1


 


我原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那是二十世紀末,計劃生育執行得熱火朝天。我父母本打算無論一胎是男是女,都不會要二胎。


 


但不巧,我姐姐生下來被診出患有肌骨方面的罕見症。


 


醫生說這種病難以根治,大概要終身依賴輔助工具。


 


父母不信邪,帶姐姐走遍了全國各地的醫院,

看遍了名醫,吃遍了特效藥。


 


但也隻是勉強維持病情不惡化而已。


 


到了三歲這年,姐姐依舊不會走路,連爬行都很困難。


 


更不巧的是,媽媽又懷上了。


 


醫生建議他們打掉。


 


「你們家族帶有隱性遺傳病基因,產檢是檢查不出來的。但如果不幸遺傳給孩子,後果就和你們現在的女兒一樣了,甚至更糟。」


 


家裡有一個患病的姐姐已經難以招架,更何況再來一個。


 


父母很為難。


 


直到一個遠方姑婆勸他們:


 


「有一定幾率遺傳,那就還有另一部分不會嘛,萬一是個健康的呢?


 


「再說了,你們又不可能一輩子陪著熙熙,不如給她留個手足。等你們老了,也讓她有個依靠。


 


「血緣親情才是最強大的,我現在還照顧著我那癱瘓的娘家弟弟呢!


 


我父母覺得有道理,不顧醫生的反對留下了我。


 


萬幸,我避開了基因的詛咒,是個規整到近乎平庸的孩子。


 


平庸也好,平庸意味著不會出錯。


 


父母給我取名「趙恩」,是永遠銘記姐姐的恩情的意思。


 


從我記事起,他們就日復一日地對我說:「小恩,你要感謝姐姐,如果不是她你就不會被生下來了。


 


「是姐姐給了你第二條命,記住了嗎?


 


「你要照顧姐姐,保護姐姐,永遠陪伴姐姐。」


 


那時姐姐已經可以扶著牆面或別的支撐物勉強站立了,隻是絕大部分時間還得依靠輪椅。


 


她其實長得很漂亮,人也很聰明,但就是因為這點,和正常人的生活失之交臂。


 


而我和她不同,雖然肢體康健,但腦子總是慢半拍。


 


爸爸媽媽經常嘆氣說我像個木頭。


 


不過每次他們提起姐姐,我都會認真地點頭:


 


「我會保護好她的。」


 


不是因為她對我有「恩」,而是因為她是我姐姐。


 


這個家唯一懂我、愛我的存在。


 


2


 


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大多數時候,照顧姐姐的重任都落到我一人肩上。


 


倒也不是沒想過請保姆或者護工,但那對於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說是太大的負擔。平時光是給姐姐看病吃藥,積蓄就已經花光大半了。


 


當然還是直接「僱佣」我更劃算。


 


我從記事起就是每天五六點起床,幫姐姐穿衣、洗漱、活動四肢,用藥、吃飯、坐上輪椅和校車上學。


 


把她推到教室門口,我才踩著上課鈴跑去自己的教學樓。


 


放學鈴一響,我又跑回去和她一起回家。


 


課間也會時不時去看看她,

有沒有出什麼意外,需不需要我幫忙。


 


偶爾遇到嘲笑和欺負她的同學,我都會惡狠狠地瞪回去,甚至直接上手。


 


為此學校叫過幾次家長,說我言行惡劣,不過爸爸媽媽說我做得好——那是他們極少數對我有正向評價的時候。


 


不上學的日子,我就陪著姐姐去醫院復診,或者離開輪椅慢慢地走一段路,曬曬太陽、吹吹海風。


 


她的雙腿一直沒什麼力氣,攙扶她的時候,身體大半的重量都會落到我身上。


 


我微微側頭,就能看見她充滿歉意的眼神。


 


「對不起啊,小恩……都怪我這個毛病,害你陪我一起遭罪。」


 


「你放心,醫生說我還是有希望痊愈的。等我哪天能像正常人一樣了,就不會再連累你了。」


 


我嘴很笨,

說不出安慰她的話。


 


隻能把她攙得穩一點,再穩一點。


 


其實我很想說,姐姐,我並不覺得你連累我。


 


我們是一株藤上開出的花,為什麼要分彼此。你的眼睛那麼像我,又為什麼要充滿悲傷。


 


更何況,她也在默默支撐著我。


 


因為性格孤僻,我在學校沒什麼朋友。


 


上課總是分神,學習成績也一般。


 


姐姐知道我愛看小說,就經常把我抱在懷裡,給我念故事解悶。


 


「兔子『撲通』一聲跳進了一個樹洞,愛麗絲也跟著跳了下去。這是一個很深很深的樹洞,她一直往下掉啊掉啊……」


 


姐姐愛幹淨,身上總是有洗衣粉和沐浴露的甜香,還有藥物淡淡的清苦。翻書時,書頁的油墨味也會湧入鼻腔。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

成為了我對於姐姐最深刻而悠遠的記憶。


 


她鼓勵我自己寫故事,我寫完就拿給她看,還專門給自己取了筆名。


 


姐姐笑得眼睛彎彎的,摸摸我的腦袋:


 


「我們小恩以後一定會成為大作家,去很多很多地方,見很多很多人。


 


「到時候,姐姐就在臺下為你鼓掌!」


 


我很高興,一連又寫了好多篇。


 


結果有天回來,Ťů⁸發現文稿全部被撕成了碎片,胡亂散落在房間。


 


回過頭,爸爸陰惻惻地盯著我:「趙恩,誰讓你寫這些的?」


 


「誰讓你搞這些有的沒的?!」


 


3


 


我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我當然不可能供出姐姐,就說是自己想寫。結果爸爸走上前給了我一巴掌。


 


「家裡哪裡對不起你,

你姐姐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在紙上胡說八道?你之前是不是答應過,要照顧你姐姐一輩子?!」


 


我想起來了,原來因為我寫的是個冒險故事。裡面的小女孩和愛麗絲一樣離開了家,四處流浪。


 


「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音未落,我又挨了一巴掌。


 


「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這人面上裝乖,實際上心思最重。你是不是早就在怨恨我們了?怨恨這個家庭?


 


「還要我說多少遍,如果不是因為你姐姐生病,我們壓根就不會生你,世上就不會有你這個人!你為什麼不心懷感恩?」


 


他扯開我的書包,把裡面僅剩的一本故事書也撕爛,丟到了地上。


 


「以後別讓我看見這些東西!」


 


爸爸的脾氣說不上好,但也很少這樣粗暴地教訓我。


 


我不明白緣由,

隻能在他走後彎下腰,將那些雪花般的碎片一點點拾起。


 


……可惜,拼不好了。


 


晚上媽媽帶著姐姐回來了,姐姐發現我面色不對,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實在木訥,連委屈也不明白怎麼表達,隻是搖了搖頭,說沒事。


 


之後家裡的課外書籍全都被沒收,爸爸媽媽似乎誓要把我唯一一點興趣愛好也磨滅掉。


 


我的生活變得百無聊賴。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段時間我們家的生意出了問題,姐姐的治療又毫無進展,爸爸媽媽壓力很大。


 


所以他們才把怨氣全發泄到了我身上。


 


他們擔心姐姐再也好不起來,也擔心我會放棄姐姐遠走高飛。


 


或許這也是一種愛女心切。


 


隻是從來沒施舍給我罷了。


 


姐姐心細,

很快察覺出端倪,和他們吵了一架:


 


「小恩怎麼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你們難道真的想把她一輩子困在家裡,困在我身邊?」


 


「țù⁽熙熙,你能不能明白,假如哪天我和你爸爸老了,走了,那就隻有你妹妹能照顧你了。把你丟給男人,我們又不放心,我們想讓小恩永遠陪著你,難道還有錯嗎?」


 


「小恩也是你們的孩子!」


 


「你跟她不一樣,要不是你,我們根本都不想生她。」


 


「你們簡直不可理喻!」


 


姐姐從來都很溫柔,連說話都不會大聲,那是我印象中她第一次發脾氣。


 


可和爸爸媽媽對抗等同於螳臂當車,身為孩子的我們改變不了任何事。


 


之後姐姐的情緒低落了很多,開始時不時地落淚,跟我說「對不起」。


 


「如果小恩出生在別的更幸福的家庭就好了,

我總是拖累你……」


 


——後來那場意外發生時,我又想起這句話。


 


或許命運的奇妙之處就在此,它讓人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一語成谶,走向無法挽回的結局。


 


4


 


我八歲那年,家鄉發生了一起特大地震。


 


它來勢洶洶,毫無徵兆,在一夕間摧毀了無數家庭。


 


當時是晌午,爸爸媽媽已經去了店裡,而我和姐姐在家午睡。我因為多喝了點水,迷迷糊糊起身去上廁所。


 


忽然看見客廳的水晶燈搖搖晃晃,對面的大樓也奇異地歪斜,我渾身一震,衝進房間叫醒了姐姐。


 


「姐姐,地震了!」


 


天花板已經開始散架,不斷有碎石木屑落到我們身上。我用力抓住姐姐,往門口拖拽。


 


「小恩!

別管我,你自己跑!」姐姐在尖叫。


 


但我沒想那麼多,搶在門框塌下去的瞬間,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我好手好腳,跑得快,但姐姐不行的。


 


這是我被掩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隨後天地昏暗,整棟大樓連同地面一起塌陷,我猛地滑落下去,被困在了一片廢墟裡。


 


後來恍惚中,我還聽到幾個熟悉的聲音:


 


「不行,小恩!小恩還在裡——」


 


「別管她了,快走!!」


 


是爸爸媽媽。


 


他們回來了。


 


但這回,他們真的沒有要我。


 


困境中連眼淚都顯得奢侈,為了保存體力,我將淚水全忍了回去。


 


四周隻有左前方有一點點縫隙透出光亮,

我朝著那個方向拼命呼喊、敲打,發出動靜,企圖吸引搜救人員的注意。


 


可喊得嗓子快要啞了,敲得手快要爛了,仍然隻有我Ṱū́⁼自己的回音。


 


我嘗試著爬出去,但小腿被什麼東西SS壓住,根本動彈不得。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鈍痛、飢餓和絕望一同折磨著我。


 


最後我想到了斷腿逃生。壁虎可以斷尾,我或許也可以……


 


可手剛摸索到一塊鋒利的碎石,幾片磚瓦就噼啪掉落下來,重重砸中了我的腦袋。


 


一片溫熱中,我漸漸喪失感知,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


 


我仿佛看見許多東西。


 


白茫茫的霧中,有胚胎時的我,蜷縮在媽媽肚子裡;


 


有剛學會走路的我,攙扶著大人的手臂;


 


有步入校園的我,推著姐姐的輪椅;


 


也有後來的我,沉睡於暗無天日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