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書生氣,可能真的是缺啥補啥。


 


班主任老楊對於我出入辦公室已經見怪不怪,但還是痛苦地捂住太陽穴:


 


「你說說你,你說說你,好不容易成績起來了,現在脾氣也起來了。


 


「不管發生什麼,怎麼能跟人動手呢?要是不小心傷到人眼睛怎麼辦,你賠得起?」


 


我:「不會的,我很準。」


 


老楊聽完白眼一翻,更氣了。


 


雙方家長都給彼此鞠躬道歉了半天,李家的說李斯言沒教養先冒犯人,周家的說我太衝動沒三思而後行。


 


好在真的隻是一點點皮肉傷,李斯言嗷兩嗓子就消了。


 


但他還是不服氣,上課時跟我劃了「三八線」,命令我不許越界。


 


我很好奇:「李斯言,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討厭我Ťŭ₋?


 


「還是說,你在害怕我?


 


他臉一下子紅了,結結巴巴:「誰、誰怕你了?還不是你自己招人厭!」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神色居然有些委屈,「都怪你,沒事考那麼高做什麼……我媽天天拿我跟你比,問為啥你能從倒數考到第三我不行。


 


「我不行是我的問題嗎?我又沒有當教職工的爸媽和一個學霸哥哥!」


 


「哦,所以你嫉妒我。」


 


「周以寧!你胡說八道!!」


 


他淚點真的很低,被我一說,又趴在桌子上哭了。


 


10


 


兩天之內把他欺負得哭了兩次,我自認大仇得報,沒再刁難過他。


 


沒想到第三天李斯言厚著臉皮來找我:


 


「周以寧,要交數學作業了,你的能不能借我抄抄?」


 


「不能,還有,

你越過三八線了。」


 


「作廢作廢!」他把堆在我們中間的書往旁邊一摞,好聲好氣,「求你了,周姐。」


 


我刷刷寫著作業,「叫天王老子也沒用。」


 


見打動不了我,他喪氣地抓了抓頭發,忽然又眼珠一轉:


 


「周以寧,你是不是一直想看《冒險小隊》?我家有精裝版全集!」


 


「…țú⁺…你怎麼知道我想看的。」我有點動搖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他又露出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就是念書不行,別的都很行。」


 


這招太狠了。


 


我想了想,把作業往他面前一拍:「成交。」


 


周末我去他家拿書,正巧碰上叔叔阿姨出門。


 


他們見著是我,都有些驚訝,但沒跟我說幾句話就匆匆走了。


 


「他們在醫院上班,很忙。」李斯言踩著板凳去夠書架最上層的書,有些無奈地解釋,「……所以平時沒什麼人管我,也沒人給我輔導家庭作業。」


 


「但你家好多課外書。」我仰頭在書房看了一圈。


 


「那都是我爸媽怕我無聊買的,其實我不愛看。」


 


他將書一本本擱在地上,還特意清點了一下數目,「喏,我沒騙你。」


 


我摸了摸書幾乎嶄新的腰封,瞬間覺得李斯言這人順眼了很多。


 


然後我謝過他,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正要走人,他突然在身後叫住我:


 


「那個,周以寧……」


 


「嗯?」


 


我回頭,瞧見他攥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樣子。


 


最後幹脆背過了身去,

含混道,「沒什麼沒什麼!你走吧,我就是想說……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話音未落,他就飛快地關上了門。


 


夏天的熱風一縷縷吹過來,掀起我剛過膝蓋的褲腿,露出那道手術後彎彎曲曲的疤痕。


 


將我的思緒帶回了很久以前。


 


——那時周以清告訴我,為了我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平靜安定地生活,周家會替我隱瞞身世,就說我是在農村爺爺奶奶家長大的,剛接過來。


 


這裡沒有人會知道我來自哪兒,從前經歷過怎樣的事情,腿是為什麼受的傷。


 


所以我說不上多麼討厭那些拿我惡作劇的孩子,包括李斯言。


 


之後我還是會用作業去交換他的課外書,不過這樁交易很快被老楊發現了。


 


「『小球自轉一周』抄成『自轉一星期』,李斯言,你挺會發揮主觀能動性啊。還有,日記你也照搬?你家跟周以寧家在同一棟樓?」


 


「周以寧你也別笑!徵文都要截止了,稿子寫完了嗎?——寫完了也不許笑!」


 


「都出去出去,下次再這樣叫家長了!」


 


李斯言垂頭喪氣地跟在我後面。


 


我說照抄肯定是不行了,以後我幫他補課吧,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一臉沉重,說看來隻能這樣了。


 


後來他的學習成績在我的非專業輔導下龜速前進,期末時往前挪了幾個名次。


 


叔叔阿姨倒是高興得陪他逛了一整天海洋公園。


 


李斯言為此很感激我,特意給我買了本書。


 


「送你的,我記得你們女孩子愛看這個。


 


我垂眸,看到那本書淡紫色的封面上,有個金發藍裙的小女孩。


 


心忽然漏了半拍。


 


——「兔子『撲通』一聲跳進了一個樹洞,愛麗絲也跟著跳了下去。這是一個很深很深的樹洞,她一直往下掉啊掉啊……」


 


甚至不用翻開,我就能回想起書裡的段落。


 


和那人念書時溫柔清越的語氣。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見我沒反應,李斯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對他微笑:「沒有,我收下了。」


 


11


 


窗外的梧桐樹綠了又黃,敗了又盛。


 


時光在我們指縫中細碎地流過。


 


一晃兩年過去,我和李斯言都升上了初中部,而周以清高中畢業,

去了外地一所 985 大學。


 


他是我們學校當年的理科第一名,全市第二名,戴著眼鏡的大頭貼站上了校園榮譽牆,以詭異的角度被一屆又一屆學弟學妹瞻仰。


 


也包括我。


 


不過我是被迫的。


 


老楊天天在我耳邊叨叨:「周以寧,你要以你哥哥為榜樣,將來也衝個文科第一看看。」


 


有次周以清回學校探望,剛巧撞見這一幕,忍俊不禁道:


 


「好了楊老師,你不如鞭策她早點實現自己的作家夢吧,這丫頭每天筆杆子都要寫冒火了。」


 


他又捏捏我的臉,「是不是,小烏鴉?」


 


烏鴉是我的筆名,他一喊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在教室追著他打。


 


身邊並沒有人真的反對我寫小說,包括老楊。


 


爸爸媽媽對我的要求隻是:必須參加高考考上大學,

至於別的,我可以自由安排。


 


初中三年,我在一本少女雜志上連載奇幻小說,半月一更。


 


最開始反響並不好,大家都鼓勵我先寫下去再說。


 


於是我天天咬著牙寫,想著就算無人在意我也認了。


 


結果到了初中畢業的時候,有出版商找了上來。


 


負責人說可以把這部短篇和我以往其他作品合並到一起,當作我的個人作品集。


 


我像是被從天而降的大餅砸了個頭昏腦脹,又生怕對方後悔,衝著電話那頭喊了好幾遍「我願意!我ťû₀願意!」


 


那並不是個很有名的出版社,給出的版權費也並不高,現在看來甚至有點寒酸。


 


但時年十五歲的我,為此興奮到無可復加。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有勇氣也有能力,為兒時的心願畫上一個無限可能的破折號。


 


而那個站在一地碎片旁默默流淚的小女孩,終於一步步走出了房間。


 


擁有了明天。


 


因為是未成年人,很多籤訂流程都由我家長代勞,效率相對慢一些。


 


等第一批打樣出來時,已經是次年仲春了。


 


得益於出版社的宣傳,我在學校幾乎成了小名人。老楊不再拿功課打趣我,隻說我下次出書能不能把他的名字寫進致謝裡。


 


那是我人生中的黃金時代,璀璨如枝上新葉,美好到令我忘記了所有創傷。


 


但所謂禍兮福所伏,福兮禍所依。


 


生命中錯失的歲月,最終會變成一份難以償還的代價,回到我的身邊。


 


12


 


書籍出版後,我的生活本來已經慢慢恢復平靜。


 


直到那天李斯言跟我說了一個八卦:


 


「周以寧,

前些天我媽媽接診了一個外地來的病人,我在醫院門口看到過。


 


「你猜怎麼著?一眼瞟過去,跟你還挺像的,嚇了我一跳。


 


「還好我知道不是,不過我媽也說……那家人好像有點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怪就是怪,」他含糊起來,「這是病人的隱私,我不能隨便跟外人說。」


 


「那你還來找我。」


 


我捏扁了手中的礦泉水瓶,正打算走,驟然間有什麼東西電流似的竄過背脊。


 


我在原地頓了好一會兒,試探著問他:


 


「……李斯言,你媽媽在哪個地方工作來著?」


 


「臨川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啊,怎麼了?」


 


以前他講過,但太長一串了,我沒記住。


 


因為離我家有些遠,

我也從來沒去過那兒。


 


一個不安的念頭驀地浮上來。


 


「……在哪個科室?」


 


他面露困惑:「我爸爸是外科,媽媽是神經內科——你問這個做什麼,你哪裡不舒服麼?」


 


神經內科。


 


我明白了。


 


那是幼時的我陪姐姐去過無數次的地方。


 


一瞬間,瑣碎的記憶在腦海如浪花翻湧。我轉過身,用力掰住李斯言的肩膀:


 


「你還記得那個病人有多大,具體長什麼樣子麼?」


 


「嘶……痛!」他掙扎了一下,「當時人太多了,我也沒看清,就記得她也是個女的,然後臉跟你有點像,年紀……年紀應該比我們大吧。」


 


我的心怦怦直跳,

快要衝破胸腔。


 


又是一年夏天,吹拂到臉上的熱風帶著塵與灰的氣息。我拖著那條跛掉的腿穿過大街小巷,往家的方向狂奔,狼狽到自己也不明白在躲避什麼。


 


或者在尋找什麼。


 


身後還遠遠地傳來李斯言的聲音,但耳邊混沌一片,聽不清了。


 


我喘著粗氣上樓時,和周以清打了個照面。


 


他和我四目相對,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對峙了半晌,還是他先開口道:


 


「寧寧,有個人……在門口說要見你。」


 


我越過他往樓上看去,隻見我們家的大門半敞著,裡頭是爸爸媽媽。


 


外面,站著一個灰衣黑褲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本來和爸爸媽媽說著什麼,此刻緩緩轉身望向了我。


 


然後他紅著眼睛,

嗫嚅道:


 


「小恩……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13


 


我緊盯著那張臉,不過幾秒鍾,大腦就一陣昏眩。


 


周以清趕緊扶住我,爸爸媽媽也圍上來。


 


「先讓寧寧休息會兒,這位……先生,您有什麼事,我們有機會再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