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認識他,」我抓住媽媽的袖子,「媽媽,你讓他出去,我不認識……」


 


那人卻緊追不舍:「小恩,你忘記爸爸了嗎?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在這裡過得很好,但趙家才是你的根啊!」


 


周以清臉上有難以掩飾的厭惡,用力推了他一把:「我妹妹說不認識你,你再騷擾我們就報警了!」


 


「小恩,你可以不認爸爸,但你忘了媽媽和姐姐了嗎?」他側身擠上來,用腳卡住門,「她們都很想你,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小——」


 


砰的一聲,周以清將門關上了。


 


他的聲音被隔絕在外頭。


 


但他一直沒有走,還在走廊來來回回地踱步。我們沒有報警,不敢報警。


 


我知道爸爸媽媽和哥哥都看出來了,

即便再不願承認——但很明顯,那就是我血緣上的親人。


 


基因的痕跡如此深刻,以至於隔著八載的光陰,我的眉眼輪廓還是與他重疊。


 


他們把我圍在中間,笨拙地安慰我,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還是周家的寶貝,不用擔心。


 


我整個人蜷縮起來,一面點頭,一面忍不住想:


 


周家和趙家隔著十萬八千裡遠,他怎麼找到我的?


 


還有,他到底為什麼要找我?


 


他還想幹什麼?


 


這場意外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時間過去太久了,我們每個人原本都習慣了謊言後的生活,習慣把我當作周家親生的孩子。


 


但這世上的一切終究紙包不住火。


 


最終還是爸爸媽媽先向我生父低頭。


 


畢竟我確實是領養的,

這點無法改變。如果鬧大了,對我來說後患無窮。


 


而這正是他們這麼多年來最不期望發生的事。


 


「趙……先生,就算如您所說,寧寧是您親生的孩子,但我們已經收養她八年,在ťṻ₄法律意義上你和寧寧的親緣關系已經斷了。隻要任何一方不同意,寧寧就不可能跟您回去。」


 


爸爸媽媽用耐心而堅決的語氣向他解釋:


 


「何況那次意外,寧寧傷得很重,你也看到她的腿了……而且她失憶了,現在完全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恕我們直言,在寧寧眼裡,她並不是趙家的一份子,對那裡也毫無歸屬感。


 


「所以我們的訴求是,讓寧寧繼續呆在周家。當然,從您帶過來的資料看,您的確是寧寧的生父……所以如果您有什麼相應的條件,

也可以提出來跟我們商量。」


 


我生父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用那雙渾濁而犀利的眼睛審視我:


 


「是嗎……小恩,你都不記得了?」


 


我避開他的目光,再三確認自己並沒有露出過很明顯的破綻,於是淡定地搖了搖頭,並不多言。


 


他垂首沉默了會兒,又抬起頭:


 


「二位老師,實不相瞞,我的確有一個條件。


 


「我的大女兒趙熙,從小患有罕見病,現在在臨川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看病。因為當年那場意外,她對小恩的失蹤非常自責內疚,這些年經常拒絕治療,拖垮了病情。


 


「醫生說,這次手術或許是她從今往後最好的一次機會了,但她還是非常消極,抗拒就醫。


 


「我知道,小恩就是她的心病。如果不解開,她往後的路就沒法往下走。


 


他沉沉嘆了口氣,再次望向我,「所以,我希望小恩可以出面,幫我們說服她姐姐。都是為人父母愛子心切,二位老師把小恩教育得這麼好,肯定也能理解,對吧?」


 


「就、就這些?」


 


媽媽本來萬分緊張地捂著我的耳朵,聽完他說的話後,也慢慢松開了。


 


「對,隻要我女兒同意手術,小恩……不,寧寧的撫養權就交給二位了。」趙承說著說著,自嘲地苦笑一聲,眼裡泛有淚花,「畢竟,我真的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我張了張嘴,差點情不自禁地問出口姐姐到底怎麼樣了,但掐著手心生生忍了回去。


 


——他還在觀察我,觀察我臉上每個細微的情緒波動。


 


直覺告訴我,他並不相信我所謂的「失憶」。


 


但那都過去了,

我現在是周以寧,不是趙恩。


 


就算他知道一切,也沒有機會再來掌控我的人生。


 


我這樣安慰自己。


 


14


 


命運的針線,將過往和當下、必然和偶然緊密串聯。


 


趙承向我們坦白,他的確從事故發生後就在尋找我的下落,但當時信息技術不如現在發達,加上姐姐的病情分散了很多注意力,才一直沒和我取得聯系。


 


直到前些天他和生母帶著姐姐來臨川看病,醫院的本地新聞恰好播放了我的採訪。


 


他一眼就認出大屏上那個女孩是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趙恩。


 


他四處打聽關於我的下落,找到了周家,卻發現我已經失憶,認不出他了。


 


「或許這就是我的報應。」


 


「年輕時曾有大師給我算命,說我六親緣淺,子女中必有人與我離心。

我當時還毫不在意,結果……」


 


他一面說一面抹淚,惹得爸爸媽媽都不忍心,勸慰道:


 


「天災人禍,誰能預料呢,你也別太自責了。」


 


但我面無表情地旁觀,在心裡想:騙人。


 


我永遠記得他在廢墟外說的那聲「別管她了」。


 


當時情況危急,人人都想保命,我能理解。


 


但我沒辦法原諒。


 


幼時的我甚至想過,如果我真的無聲無息S在裡頭,爸爸媽媽會不會為我難過?為我落一滴淚?


 


還好,對於周以寧來說,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生母和姐姐也知道了我的消息,不過在爸爸媽媽的要求下,趙家人誰都沒有拿到我的聯系方式。


 


隻有等我去醫院,她們才能真的見我一面。


 


李家人對此是最震驚的。


 


李醫生——也就是李斯言的母親,根本不敢相信這麼巧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另一方面,應該也沒想過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孩居然是收養的,身世還這麼波折。


 


但她很快接受了現實,跟我們說:


 


「放心吧,作為這方面的專家,我有把握。」


 


15


 


盛夏的風拂過梧桐樹繁茂的枝葉,樹影斑駁,蟬聲躁動。


 


這是我來到臨川的第八個年頭。


 


時間將人生對半分開,一半的我是姐姐身邊的小恩,一半的我是周家所有人的以安。


 


這兩個身份,在此刻命中注定地重合。


 


我站在病房外,離姐姐隻有一門之隔。開門之前,我回過頭,囑咐身邊幾個人:


 


「請你們都避讓,不要偷聽我說話,

不然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以清了然,馬上把大家帶去了長廊另一邊。


 


我這才放心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手在門把手上已經停留許久,終於被我打開。


 


目之所及是一張白色的病床,上面半躺著一個清秀瘦削的女人。


 


見了我,她微微撐起身子,嘴唇翕動著,不可置信地與我對視。


 


慢慢地,她的眼淚滾落下來,聲線顫抖而澀然:


 


「小恩......


 


「你回來了?」


 


16


 


我裝失憶裝了八年,裝到大多數時候,可以當作「趙恩」並不存在。


 


這樣能為我省卻很多麻煩。


 


但在姐姐面前,我的那些生存技巧蕩然無存。


 


我快步走上前去,任由她把我摟在懷裡。


 


那種熟悉的甜香與清苦交織的氣息又將我縈繞,

恍惚間讓我產生了錯覺:或許……其實我從未離開過姐姐身邊。


 


但她有數不清的問題要問我。她問我的腿是怎麼回事,現在還疼不疼?


 


當年到底怎麼了?是怎麼被救出來的,怎麼來到這裡的?


 


養父養母和別的家人對我怎麼樣?在學校過得如何?有沒有人欺負我?


 


爸爸是怎麼跟我現在的家人商量的,會不會讓我為難?


 


......


 


她捏著我的胳膊腿上下打量,說了好多好多話,其中最多的還是「對不起」。


 


「對不起,小恩,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為什麼當時被壓住的不是我……」


 


她哭到哽咽,滾燙的眼淚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每天都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該怎麼活下去……對不起,

是我沒用……」


 


我取過紙巾替她擦臉,想起小時候有一回我扶著她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也是這樣哭個不停。


 


人真奇怪,不是嗎?


 


分明她連路都走不了,而我隻是磕破點皮。她從不為自己難過,卻為我痛哭。


 


但迄今為止,我人生中很多美好關乎於她,苦難卻分毫與她無關。


 


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的。我握著她的手,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都細細告訴了她。


 


「所以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好,姐姐。至於當年的事情,你不要自責,如果我不那麼做,我也會沒辦法原諒自己的。」


 


人經常說「後悔」,但其實已經發生的事,便成命數。命數無法改變,後悔當然也就毫無意義。


 


我從不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尤其是救她這件事。


 


她聽完,情緒總算平靜了一些,也給我講了講趙家的經歷。


 


比我想象得坎坷。


 


地震發生後,家裡的鋪子毀了,房子也沒了。生意做不下去,加上姐姐也要治病,八年來生父母帶著姐姐輾轉了多個城市。


 


走到哪兒,就在哪裡找一份工,租一個便宜的居所安頓。


 


生父母待我如同薄紙一張,但的確疼惜姐姐。可也正是這樣,令姐姐愈發感到愧疚。


 


她始終覺得,地震中該活下來的那個人應該是我。


 


而如果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給他人帶來痛苦,那她就算站起來、跑起來、飛起來也沒有意義。


 


所以就算考上了很好的大學,她也親手撕碎了錄取通知書。


 


明明遇到過很專業的醫生,有過很合適的手術機會,還是一次次選擇了放棄。


 


她失去了面對生活的勇氣,

本以為餘生都要這麼得過且過。


 


直到在生父母的央求下來了臨川,知道了我的消息。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


 


「姐姐,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過生日,許過三個生日願望。」


 


「一是,我要寫一篇自己特別喜歡的故事;


 


「二是,我想要看著你好起來;


 


「三是,我要和你一起,去很多很遠的地方。」


 


「我當然不會忘。」姐姐琥珀色的眼瞳浮動著猶疑,「……但是小恩,你是不是和爸爸媽媽說,自己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看來趙承是這樣轉告她的。


 


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也好,就當作以前那些事不存在。」姐姐苦笑一聲,很快接受了。


 


她又輕聲道:「是我們虧欠你太多,

小恩,姐姐隻希望你往後都自由。」


 


「但你是怎麼發現的,姐姐?」我把臉埋在她手心裡,認真看著她。


 


她吐出兩個字:「烏鴉。」


 


然後我們望著彼此的眼睛,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是我的筆名,是小時候她陪我看《愛麗絲漫遊仙境》時,我靈機一動給自己取的。


 


我說自己就和烏鴉一樣,灰撲撲的,不討人喜歡。


 


姐姐卻一字一句道,烏鴉是種聰明靈巧的動物,在很多文化中都是智慧和希望的象徵。


 


「況且名字隻是S物,意義要自己去賦予。我倒是覺得,小恩就和烏鴉一樣酷呢。」


 


於是我沿用到了現在,一直沒有變過。


 


這是我和姐姐的暗號。


 


我是姐姐的小恩。


 


姐姐是烏鴉的姐姐。


 


17


 


我並沒有和姐姐共處一室太久。


 


久別重逢,她內心大喜大悲,身體又還虛弱,需要一個人冷靜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