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頭被打斷了準備好的介紹,正憤憤地瞪著他。


 


一聲清越的男聲傳來。


 


「真真。」


 


我回頭,看見三一在工地外對我微笑揮手。


 


他拄著拐杖,身姿卻依然挺拔,廉價衣衫也被他穿出了男模的質感,「我來接你下班。」


 


我立刻將其他事情都拋在了腦後,朝他邊小跑邊喊,「來了來了!」


 


我沒注意池願全身一僵,隨即飛快轉過頭。


 


我趕緊扶住三一,心疼道:「怎麼不在家等我呢,我馬上就回去了。」


 


他聲音溫醇又有點委屈,好像在不動聲色地撒嬌:「我今天給你切魷魚花的時候劃到手了。」


 


我趕緊抓起他的手查看。


 


確實得趕緊處理,要不就愈合了。


 


我舒了一口氣:「那明天換我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

我都給你做。」


 


身後,池願夢遊般緩緩靠近我:「阿秦?」


 


我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畢竟,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而且我這個人,一有了新歡,就立刻把舊愛忘得一幹二淨。


 


池願的表情有著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激動狂喜,「阿秦!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有點尷尬,「不知道。」


 


他用力握住我的肩膀,「後來我回去接你,結果你已經搬走了。」


 


我坦白,「因為你把我的錢花完了,我付不起房租,所以隻能跟著工地跑啊。」


 


他那張不知人間疾苦的面孔笑得燦爛,「對哦,我都忘了。」


 


他說他忘了。


 


他瀟灑離去後,從未考慮身無分文的我要怎麼活下來。


 


富家公子哥兒的叛逆和冒險,

對他而言是個有趣的過往。


 


對我而言卻是過去數年為生活變好的努力全打了水漂,最後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他親昵地湊過來,有一種小孩子重新找回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的歡喜,「不知道為什麼,我回去之後總是想起你。你怎麼還穿得這麼難看,走吧,我帶你去見買東西。」


 


我打斷他,「池願,我不會跟你走的。」


 


他笑得仿佛之前譏諷我的事情沒有發生過,「還生氣呢,以前我吐口假血,你就怕得整夜睡不著。好啦,我以後不耍你了。」


 


他甚至有些耍賴的期待,「你還像以前那樣對我好不好?對了,你今晚就煮飯給我吃,別人給我煮的湯都沒有那個味道。」


 


我很認真地看著他,「不。」


 


他的臉色漸漸陰沉,但仍舊在笑,「阿秦,你以前從來不拒絕我的,你那麼喜歡我。


 


我歪頭看他,「可我現在不喜歡你了啊。」


 


他好像聽見笑話一樣,「怎麼可能!你之前對我多好你知道嗎?你不可能不喜歡我的。」


 


我很平靜地看著他,「我現在喜歡別人了。」


 


「現在真真喜歡我。」


 


三一的聲音和我同步響起,他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笑眯眯地問我,「是不是?」


 


他的笑容很好看,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池願看了看他的拐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你寧願喜歡這個殘廢都不喜歡我?你腦子有病吧!」


 


面對這種胡攪蠻纏,我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力感。


 


三一突然側頭問我:「真真,他就是我們說過的那個人啊?」


 


我點點頭。


 


三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你那麼說他。


 


6


 


池願炸了。


 


他惡狠狠地威脅:「秦真,你別以為我真的非你不可!信不信我讓你明天不用來了!」


 


我恍惚了一下。


 


他的表情就像之前他跟我說,我不買那個藥他馬上就會S。


 


不過那個時候我急得團團轉,他提什麼要求我都答應。


 


現在的我隻是無動於衷地點點頭,「行,那這段時間的工錢結一下。」


 


工頭發出尖銳爆鳴,「不行!」


 


她氣急敗壞,「誰敢開除她!誰敢!小秦會操作多少種重型機械你知道嗎!她這樣的操作員多難找你知道嗎!我們施工隊和小秦鎖S!」


 


池願的臉色很難看,但工頭不依不饒,「小池總,小秦怎麼得罪你了啊?你說出來我給你評評理。」


 


池願張了張嘴。


 


要怎麼說呢?


 


說他出來體驗生活被人偷了手機和錢,被我收留後突然起了逗弄我的心思。


 


說他假裝成可憐兮兮的小流浪,對我一口一個姐姐,撒嬌撒痴,就這樣賴進了我家。


 


他淋雨發燒,我給他熬了雞湯,他卻嫌棄那湯上浮油惡心。


 


見我不說話,他又可憐兮兮,「阿秦姐姐,我的頭好疼,剩下的湯我自己喝。」


 


那段日子,我屋外養的花S了好些。


 


畢竟花花草草受不住雞湯的補。


 


還是說後來我聽見他跟朋友視頻聊天,「那女的蠢S了,真以為我喜歡她,拼命給我花錢呢。」


 


工頭見池願說不出話,更加懷疑,「小池總,你不是封建迷信吧?你不會還相信什麼女人不能來工地這種話吧?我就是女的,你是不是也要開除我啊?」


 


三一跟她一唱一和,

「不至於吧,小池總連女人的錢都敢花,女人建的房子就不敢住了?」


 


池願惱羞成怒,但是他不敢對工頭吼,因為工頭手裡真的拿著錘子。


 


所以他隻能指著三一怒吼,「你給我滾!」


 


我生氣了。


 


掙錢是要受氣的,我認了。


 


可是三一又做錯了什麼,他隻是做好飯後來接我下班!


 


別人對我一分好,我就要十倍回報。


 


我們討好型的人是這樣的。


 


我突然充滿了攻擊性,「你吼他幹什麼!他身體不好,萬一嚇到他怎麼辦!」


 


三一聲音立刻柔弱下來,「真真,剛剛我的腿好像又疼了。」


 


我緊張兮兮,「哪裡疼?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他拉起我的手,「不要緊,回家休息一下就好Ŧū́ⁿ了。」


 


我頭也不回,

「我先走了啊,有事明兒再說。」


 


工頭應了一聲,「小秦,要去醫院的話說一聲啊,姐送你們。」


 


我謝了她,扶著三一往回走。


 


池願在我身後怒吼,「秦真,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我隨意揮了揮手。


 


他的聲音暴怒,卻帶了一絲顫抖,「你別後悔!」


 


你看,他還是不了解我。


 


我這個人從不後悔,無論對錯,我全都接受。


 


隻往前走,從不回頭。


 


7


 


不過工頭還是讓我明天先別去了。


 


「姐還給你發工資,你千萬別去其他工地幹活啊。」


 


我回了個好。


 


三一安靜地坐在一邊,「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我坐到他身邊,「怎麼會,不過你今天說我喜歡你,

應該是,嗯,你瞎說的吧?」


 


他垂下濃密的睫毛,「嗯。」


 


我說不清自己心裡什麼滋味,有點酸軟,有點刺痛,有點——


 


三一動了動,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你怎麼不給我煮雞湯?」


 


我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你喜歡涼瓜排骨湯啊。」


 


「那我要是吐血,你會不會整夜睡不著?」


 


我大驚失色,「你吐血了?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他哀怨地看我一眼,「我恨你是塊木頭。」


 


我警覺地眯起眼睛,「你最近上網時間是不是太長了?」


 


「反正你就是不喜歡我嘛。」他酸溜溜地哼哼唧唧,「我隻會給你添麻煩,還蹭吃蹭喝,你看不上我也是正常。」


 


我怔怔地看著他演。


 


「我當然比不上別人了,

我算什麼嘛,隻會給你做飯。」


 


他很做作地嘆了一口氣。


 


「我隻知道你喜歡吃甜辣的不吃香菜生姜愛辣但吃了又流鼻涕,我哪裡能跟人家開賓利的比。」


 


我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車叫賓利啊!」


 


三一氣憤地轉過頭,「真真!」


 


我盯著他,「你怎麼知道那車叫賓利?」


 


他迷惘地看著我,「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我湊過去,警覺地盯著他,「你真的失憶了嗎?」


 


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我真的不記得自己叫什麼、是幹什麼的,但是這個算生活常識。」


 


我嘟囔,「才不是常識,我隻知道什麼三一重工啊、徐工啊、現代啊——」


 


「都是挖掘機吧?」


 


「說機不說吧——」


 


三一的臉突然在我面前放大,

他的睫毛緊張得微微顫抖,但他的嘴唇很軟。


 


不知道是誰先試探地伸出了舌尖,我不知道接吻也能這樣驚心動魄,幾乎無法呼吸。


 


他很認真地捧起我的臉。


 


「我喜歡你。」


 


「秦真。」


 


我叫秦真。


 


情真意切的秦真。


 


這是我第二次跟別人接吻。


 


跟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是真的喜歡我。


 


8


 


最近池願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了我的手機號碼,時不時就給我發來威脅的短信,讓我覺得實在是煩不勝煩。


 


「我想回老家看看。」我說。


 


這段時間三一終於可以不靠拐杖慢慢走路,我索性買了兩張火車票,把手機也扔在家裡,和三一一起回到那座小城。


 


「我在這個夜市裡替人看過燒烤攤呢。

」我給三一介紹。


 


他很捧場,「難怪你做飯比外邊賣的還好吃。」


 


路過學校,我有點惆悵,在別人的高考喜報下看了好一會。


 


「以前我的名字也在優秀學生那一欄呢。」我把頭輕輕靠在三一的手臂上。


 


他聲音溫柔,「寶寶,你還想讀書嗎?」


 


我悵然若失,「算了,我——」


 


「秦真?」


 


低啞而微微發顫的音色。


 


我記得這個聲音。


 


畢竟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但是我還是猶豫了很久才回頭。


 


我知道是樓晏。


 


他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窮學生的樣子。


 


他衣著光鮮,剛剛從學校裡出來,手臂裡還環著漂亮的未婚妻。


 


一邊的校長正在一臉感激地感謝他的捐款。


 


如今的樓晏衣錦還鄉,行事很有幾分高調。


 


仿佛想要洗刷自己曾經不堪的過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三一看出了我的遲疑,從容地對他點點頭。


 


「你是樓晏吧?」他笑笑,「真真跟我提過你。」


 


他未婚妻卻比他的表情更愕然,表情甚至有點急切地打斷樓晏的話,「溫——溫先生?您是溫先生嗎?」


 


三一愣了愣,「什麼?」


 


我莫名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樓晏的未婚妻仔細打量了一下三一身上不到百元的衣服、普通的白色球鞋,以及他摟著的我,終於露出一個疏離客氣的笑,「沒什麼,我認錯人了。」


 


她轉而對我笑了笑,「秦小姐,樓晏也跟我提起過你呢。」


 


我笑了笑,「哦,說我B養他的事嗎?


 


我見過他的未婚妻江媛。


 


我以前放不下樓晏,他的每一點消息我都要反復看很久。


 


在一場採訪裡,樓晏深情介紹未婚妻對他的幫助。


 


「她不嫌棄我出身寒微,一直很堅定地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