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其實剛剛那一瞬間,我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我想去上海的醫院做個體檢。


16.


 


前世的外婆S於肺癌,發現的時候已到了晚期。


 


如果我年年體檢,多加注意,是不是就能扭轉乾坤不用S了?


 


去上海我帶上了我媽,她們幼兒園放假了,正好闲來無事。


 


路上,她一直不停問:「媽,你確定我們過去給大姐的是驚喜而不是驚嚇?」


 


「我們去是住在丁叔家嗎?」


 


「我們參加訂婚宴,是不是得準備禮物?」


 


我盯著我媽,越發覺得生活經歷能改變人,前世的她內向腼腆,不愛喜歡和人交流。


 


可現在她能說會道,跟窗外的麻雀一樣。


 


出於當媽的本能,我控制住想讓她閉嘴的衝動,耐心回答:「隻要我們不上臺搞事,

就是驚喜。」


 


「過去住賓館,不好給你丁叔叔添麻煩。」


 


「禮物我準備好了,我帶了布料和師傅,打算給你丁姐姐做身旗袍。」


 


丁建國現在的生意做得比我大。他事業心強,已經在上海開了兩家電器批發市場。現在又和人合伙包工程。


 


丁建國的女兒治好心髒病後,一直在上海讀書、工作,如同真正的上海人了。


 


……


 


到了上海後,我忙完後就去了醫院做了個全身體檢。


 


體檢的結果好得很,醫生看著各項指標說:「你這身體水平,就和三十歲的差不多。」


 


我猜想,可能是這十幾年來調養得好。如果是這樣,我可能不會得癌症了嗎……


 


這句我沒敢問出口,隻是揣了報告走出醫院,

自覺得神清氣爽,心情都好了許多。


 


離開上海那天,丁建國真誠地對我說:「桂蘭,孩子現在也大了,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可以升華一下了。」


 


我笑了笑打斷他:「革命同志般的友誼最為持久,人生的事情很難說,何必拘泥於小情小意?」


 


他一臉失落,如同之前的數次。


 


可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17.


 


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下班回來的我媽興奮莫名,說今天遇到一個老熟人。


 


「誰?」


 


「我高中時的同桌,現在調回來當交警了。」


 


我猛地站了起來:「叫什麼名字?」


 


她驚訝地看著我:「媽,你怎麼了?」


 


「那交警同學是不是叫周恆?」我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她點了點頭,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媽,

你可別搞事啊,我們就是普通同學。而且,我都 21 了,你不能再幹涉我交朋友的自由。」


 


我之前確實幹涉過,不準她和幾個有前世惡劣前科的人來往。


 


我平緩了一下呼吸:「沒事,我是說,下周請這位周同學來家裡吃飯吧。」ƭű₆


 


「咦?真的假的?」


 


我點了點頭。


 


這飯……當然得請,畢竟這位叫周恆的交警同學,是我前世的爸爸啊。


 


命運改變了許多,但是兜兜轉轉的,我爸媽又相遇了。


 


……


 


我爸媽的發展進程很快。


 


兩人原本就有點事隔多年後的一見鍾情,加上我這個丈母娘的大力促進,很快就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


 


第二年,兩人扭扭捏捏地告訴我想結婚時,

我痛快地答應了。


 


我爸猶豫著說:「我家是農村的,家庭條件不太好。」


 


「沒事,我們也是農村出來的。」


 


「我還有一個弟弟,家裡可能給不了什麼。不過我自己攢了些錢,不會委屈了二妹。」


 


我沉默了一下。


 


我媽急了:「媽,我不怕,我可以住宿舍,我們的工資也可以生活得很舒服。」


 


周恆握住她的手,滿臉都是感動。


 


我緩聲道:「誰讓你們住宿舍了?咱家這麼大的院子,不夠住?物質那些東西……我不在乎的。」


 


是啊,咱家現在這條件,需要在乎嗎?


 


更何況,我爺爺奶奶家雖然窮,但是有情有義。我爸這人也踏實靠譜,有啥可挑的?


 


他們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我也覺得欣慰和踏實,

看看窗外的藍天,更覺得天高雲闊了。


 


如果我猜想得沒錯,再過上兩三年,我就能見到前世的自己了。


 


18.


 


1991 年 4 月 7 日,這是一個讓人萬分絕望的日子。


 


我媽抱著幼小的孩子,在醫院哭到泣不成聲。


 


年僅一歲的女娃,剛剛被醫生診斷為低智症。因為低智,語言能力、對外界的感知、行為能力都比正常的小孩差了太多。


 


正常的孩子都能說好多話了,能四處跑動了,可是這個小女娃隻會哭鬧蠕動。


 


她幾乎不能與人互動回應,如同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痴呆兒。


 


我伸出手,想要安慰我媽,可還沒觸及到她的頭發,就已經顫抖得無法靠近了。


 


我無數次在夢裡見過前世的自己,我更希望能得到現實的共存,可沒想到,

前世的我出生了,卻是這樣的結果。


 


「媽媽、媽媽……」我媽淚流滿面地看著我,「我該怎麼辦啊?」


 


我低聲問:「你會放棄她嗎,如果她一輩子這樣?」


 


我媽愣了一下,堅決地搖了搖頭:「當然不會!她是我女兒啊,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女兒。我會把她治好,哪怕走遍全國的醫院。」


 


我媽說到做到,她擦幹了眼淚,抱起年幼的孩子。


 


後來,她和我爸真的帶了孩子去了好多醫院。


 


所有醫生都是同樣的話,他們說孩子的腦神經對外界完全是封閉的。


 


當然,也不是全然沒有希望,也有幾個說得頭頭是道,說用上什麼藥就能好。可是經過鑑定,全都是貪圖錢財的江湖騙子。


 


我看著父母為了我四處奔波,人憔悴了好多。

終是不忍心了,我試圖勸他們:「要不然,咱們放棄?我的意思是說再生一個。」


 


我媽聽後,瞳孔都放大了:「媽,你這是人說的話嗎?如果當初別人讓你放棄我們仨,你會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我是覺得,那孩子可能治不好。」


 


我爸走過來,挽住了我媽的胳膊,定定地看向我:「媽,我們不會放棄的。隻要有一絲希望,我們都會救她。」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是真的好心疼好心疼他們。


 


這對前世時總是教訓我,同我發生爭執的父母,比我想象中的更愛我。


 


那明明是個不會有希望的孩子啊,為什麼他們還這麼傻呢?


 


19.


 


兩個月後,我接到了上海醫院打來的電話。


 


「張女士,

這次的體檢報告出來了,不過你需要來醫院復診一下。」


 


我愣了一下:「有什麼情況嗎?」


 


「沒什麼,就是肺部發現了一處小陰影……你不要過分擔憂。」


 


掛了電話後,我心如S灰。


 


我無數次地查看過相關書籍,知道這有可能就是肺癌的前兆。


 


心裡抱著最後一絲僥幸,我用最快的速度坐上了前去上海的火車。


 


檢查的結果讓人絕望,醫學報告的那些字眼看似晦澀,但以一個研究肺癌好多年的人而言,還是看得懂的。


 


醫生欲言又止,問我身邊有沒有家屬時,我佯裝淡定地理了理頭發:「是肺癌吧?」


 


「張女士……」


 


「早期晚期?我還有多少時候?」


 


醫生揚了揚報告:「就檢查結果來看,

還處於早期狀態,現在動手術,還有希望。」


 


我看著報告,好半天後回答道:「我不動手術了。」


 


兩天後,我生病的事被丁建國知道了……我猜測可能是吃飯時,他偷看了我包裡的病歷。


 


他急得眉頭緊皺:「桂蘭,你別怕,我有個朋友在國外,我打電話問問,那邊的醫療資源好。我們過去治。」


 


「沒用的,我也不怕,人早晚要S的。」


 


我衝他笑,他也擠出一個笑來,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笑著看他:「對了,老丁,你過兩年可以轉戰一下房地產,商品房以後是大趨勢。」


 


以前我說這些,他都很有興趣,可是這一次,他痛苦地說:「別說那些了,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我搖頭:「不去,對了,這事別告訴我家裡人,

不然我們的友誼玩完了。」


 


他求了我很久,甚至強行拉我去機場,但我都很強硬地拒絕了。後來趁著他不注意,回了縣城老家。


 


沒待幾天,我的病很快被我媽知道了。


 


確實是瞞不住的,病情發展得太快,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咳嗽,再然後,我媽某一天無意間接到了上海醫院的電話。


 


掛了電話後,她雙眼通紅地看著我:「媽,打電話的是騙子是不是?」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是,我是真的生病了。」


 


「你為什麼也要生病?」她忽然哭喊起來,「我治不了孩子,你也要離開我嗎?那我怎麼辦啊?」


 


我伸手摸摸她頭發,其實,我媽一直比她自己想象中的更堅強,所以就算我離開,她也會好好的。


 


「媽,我們動手術好不好?」她哀求我,「醫生說可以動手術的。


 


我看著她,搖頭:「如果你們逼我,我現在就去S。」


 


她絕望地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從臉頰滑落下來。


 


她呀,從前世到現在,都是一如既往地愛哭。


 


20.


 


1992 年 1 月,明明是乍暖還寒的天氣,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雪,寒冷瞬間刺入了骨子裡。


 


這是我的彌留之際。


 


我躺在搶救室的床上,意志已經逐漸模糊了,模糊到彌漫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


 


耳畔有壓抑的哭聲,那是我姨我媽和我舅。


 


我努力伸出手,去夠大姨,雙眼通紅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媽媽,我在。」


 


「照顧好弟弟、妹……」平時能說會道的我,說簡單的幾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大姨咬緊嘴唇,

用力點頭。


 


我又看向小舅,當了幾年兵的他,早已褪去了從前的幼稚和青澀,這會兒他挺著脊背跪在我床邊,竭力壓制著情緒。


 


我努力組織著語言:「男子漢了,堅強……多幫著姐……姐姐……」


 


最後,視線看向我媽,她低垂著頭,哭得肩膀一直抽抽。


 


而她身後,我爸抱著年幼的孩子也是滿臉悲痛。


 


這一瞬間,我忽然想到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就是我的外婆S前的情況。


 


她被生活壓迫了一輩子,S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還能重來一次,我一定……」


 


我現在忽然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會想換個活法。


 


窮困潦倒不可憐,陷入泥潭時四處抱怨,才是最可憐的。


 


我很慶幸外婆三十歲不懂的道理,我三十歲的時候懂得了,我重過了她的人生,穩穩護住了三個孩子。


 


我知足了。


 


我疲倦地閉上眼睛,我媽的哭泣聲響起:「媽媽,你要走就走吧,走了你就不痛了。」


 


「這輩子你太辛苦了,如果有下輩子,我要做你的媽媽。」


 


意識快要消失的我,聽見了她的話。


 


我很想笑,也很想告訴她:「你的願望馬上就能實現了。」


 


這麼一句簡單的話,我卻做不到了。


 


眼皮越來越沉重,身體輕到快要飄起來。


 


我,終於可以離開了。


 


21. 張桂蘭番外


 


我是一定要S的。


 


這是我看到檢查報告後的第一個想法。


 


我也是那時刻忽然反應過來,隻有我S了,那孩子才能真正地活下來。


 


真正的外婆,靈魂早已離去了。


 


我進入了她的人生,自然不能和真實的自己共用一個靈魂。


 


這是為什麼那孩子封閉神經一直失智的原因。


 


隻要我一天還活著,她就一天好不起來。


 


所以,當醫生建議我手術時,當丁建國告訴我,國外有一種專治肺癌早期的特價藥時,我都強硬地拒絕了。


 


但凡有一絲希望能活下去,我都會親手扼S它。


 


我偷偷扔掉了藥片,不想再與癌細胞作鬥爭了。


 


我該吃吃,該喝喝,看了想看的風景,見過了想見的人。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反正我還能回到真實的年代,還能看見他們的,不是嗎?


 


如果還能回去,

我想好好抱抱爸爸媽媽,我以前竟不知道,他們是這樣愛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