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心裡怎能不恨呢?


 


可他跟我爹一樣,被君臣觀念束縛了幾十年,無法接受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成為了叛軍。


但最後,他還是交出了虎符。


 


隻因為柔嫔說:「有民才有君。」


 


不隻是柔嫔,後宮所有生於武將府的妃嫔,都向家中乞來了虎符。


 


隻可惜她們的父親也如同骠騎將軍一樣,不肯出面迎戰。


 


我明白,能讓他們做出退讓實屬不易。


 


這已經是這群老頭為了天下蒼生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所有零碎的隊伍一整合,才有了今日的叛軍。


 


隻可惜,大抵是磨合不夠、人數遠少於匈奴的原因,我方的軍隊已經有了敗退之勢。


 


一支長箭從背後向我飛來時,我剛S完一個匈奴。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還手的時間。


 


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S亡的降臨。


 


自打我踏出宮門之時,就沒想著活著回去。


 


可是預想之中的痛楚卻遲遲沒有到來。


 


剎那間,我聽見「叮」的一聲。


 


我睜開眼,隻見一把粗糙的、破爛的長矛打下了那支箭羽。


 


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身後會傳來千軍萬馬的聲音。


 


我回過頭一看,隻見千千萬萬的百姓,拿著自制的弓、劍、盾牌,自東門之中衝了出來。


 


他們沒有堅硬的鎧甲護體,隻是穿著粗布爛衣。


 


可是臉上的神情卻比任何人都要堅定。


 


「他們怎麼……」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戰爭打響,百姓不應該四處流竄著逃命,抑或到處找地方躲藏嗎?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鄉親們!

皇後娘娘舍生保護我們這群賤民,我們拼了命也要護住她,你們說對不對!」


 


回答的聲音震耳欲聾——「對!!!」


 


我抹了一把臉上不知誰的血跡,生生紅了眼眶。


 


李遠修,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想要犧牲掉的百姓。


 


隻是付出一點好,就願意用生命償還的黎民百姓。


 


17


 


百姓的出現,直接鼓舞了軍隊的士氣。


 


一時間竟扭轉局勢,將匈奴打出了城門。


 


呼延莽牙都咬碎了,罵道:「哪裡來的一群野人!」


 


他轉頭對副將道:「把人提上來。」


 


聽到這話,我心下暗叫了聲不妙。


 


果然,當他們把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五花大綁抬上來時,我的臉剎那間變得慘白。


 


那是……德妃。


 


「寧玉,這人你可眼熟吧?」呼延莽笑得得意。


 


「她可是為了幫你出城找援軍,才被我們生擒的。」


 


我問道:「你想幹什麼?」


 


呼延莽道:「你把皇位交出來,我保證不S你的百姓,還保你和她一生榮華富貴,如何?」


 


我沉默了。


 


見我不說話,呼延莽伸手拔掉德妃嘴裡的布,笑道:「來,說兩句吧。」


 


誰知德妃立馬聲嘶力竭地喊道:「別答應他,阿玉,S了我!你S了我!」


 


她喊得太用力,頭上的珠釵掉落在地,碎成了一片。


 


呼延莽的臉一黑,又把布給堵上了。


 


他把刀架在德妃的脖子上,說:


 


「來,選吧。我可勸你,李家的江山與你毫無幹系,

你拼命守住也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倒是這位,我聽說可是從小與你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S了,難道不可惜嗎?」


 


德妃拼命搖著頭,淚珠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握緊了刀柄,隻覺得腦子恍恍惚惚,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一刻,我想過救下德妃。


 


可是……呼延莽真的能放過這群百姓嗎?


 


答案是未必。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跟呼延莽繼續談條件。


 


卻隻見德妃的身形動了動。


 


她緊閉雙眼,猛地向前撞去。


 


刀刃劃破她的脖子,鮮血飛濺,染紅了整片天。


 


呼延莽驚了,他低罵了一聲,隨手將人推到了地上。


 


轉身就要策馬逃走。


 


同一時刻,一支長箭刺破長空,

射入了他的胸膛。


 


援軍到了。


 


可是此刻我卻再也管不上這些,飛身下馬抱住德妃的身體。


 


脖子上還在湧出汩汩熱血,她的身體卻在逐漸發涼。


 


「阿容,你醒醒啊……阿容!!」


 


可任憑我怎麼呼喊,緊閉的雙眼再也沒有睜開。


 


我想要抱著她去找太醫,卻發現自己雙手顫抖,怎麼也抱不起她。


 


「女兒!」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猛地轉過頭,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援軍打頭陣的,不正是我的父親嗎?


 


還有骠騎將軍、如答應的父親、柳婕妤的父親……


 


所有不願參戰的武將們,都來了。


 


他們身披鎧甲,

滿頭華發。


 


長槍揮舞的瞬間,仿佛都能看見當年的英勇。


 


愣神間,我父親已經來到了我身邊。


 


我喃喃道:「你們怎麼來了?」


 


他做了一世的讀書人,連劍都沒有握幾下。


 


如今身著盔甲手握長槍,動作還有些別扭。


 


父親笑道:「孩子胸懷大義,為了天下蒼生棄生命於不顧,我們這群老頑固怎麼能坐得住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輕聲道:「玉兒,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終於無法抑制地大哭起來。


 


「爹,阿容S了,她S了!她為了不連累我自戕了!」


 


18


 


有了老將們的出馬,我終於可以帶著阿容回城治療。


 


三名御醫當診,卻都搖了搖頭。


 


最後的祈望破滅。


 


阿容,真的S了。


 


看著她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我崩潰大哭。


 


這時,從門外跌跌撞撞地闖進來一個人。


 


動作匆忙,身形狼狽。


 


他看到我在哭泣,愣住了。


 


是呂辭言。


 


聽聞這群援軍,就是他引路帶來的。


 


他呆呆問道:「我來晚了,對嗎?」


 


我沒有說話,眼淚卻止不住地落下。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仿佛每踏出一步,都在做著巨大的心理鬥爭。


 


終於,他走到了床前。


 


看到那人的面孔後,頓時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腿軟到跌坐在地。


 


我聽見呂辭言喃喃道:「總是晚一步,總是晚一步……」


 


他的眼淚簌簌落下,

沾湿了被褥,變成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記。


 


「提親也晚一步,救人也晚一步,或許我本就生性遲鈍,所以總是錯過……命中所有珍貴之物。」


 


……


 


城外突然響起爆鳴聲。


 


我搶身出門。


 


忍著痛提槍上馬,奔到城門外。


 


可是早已不見匈奴的身影。


 


骠騎將軍提著呼延莽的頭顱,往地上一扔。


 


隨後厲聲道:「眾將士聽令,上馬隨我追趕匈奴,趕盡S絕!」


 


塵土飛揚,馬鳴不止。


 


剎那間戰場上隻剩下沒有馬匹的百姓。


 


「我們贏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傳來這麼微弱的一聲。


 


而後,聲音越來越大。


 


所有人都從一開始的不敢相信,

到驚喜振奮。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不知道是誰先放下武器的。


 


擁抱、流淚、高聲吶喊。


 


倘若不是為了守護這片國土守護家人,誰會願意舉起武器,以命相搏。


 


在一片歡呼聲中,我看到有年近古稀的老者,有十來歲的孩童,有殘的,有瞎的。


 


他們都沒有選擇退縮,而是拿起武器,直面這場戰爭。


 


又不知是誰先跪倒在地。


 


所有人心照不宣,喊出的都是同一句話——


 


「皇後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爹站在我身旁,眼眶微紅。


 


他說:「玉兒,他們認你。」


 


19


 


戰爭結束了。


 


骠騎將軍帶著玄狼軍一路北上,將所有逃竄的匈奴通通S盡。


 


連帶著他們的大本營都燒了。


 


匈奴痛失所有猛將,近十年間恐怕都恢復不過來。


 


李遠修早在出西門的那一刻,就被埋伏的匈奴生擒。


 


他開東門引賊人的消息,不隻有宮裡人知道,也傳到了匈奴耳中。


 


他們本打算以他作威脅。


 


但在呼延莽S亡的噩耗傳出時,就一時憤怒S了他。


 


最後李遠修橫屍荒野,連屍首都沒能找到。


 


堂堂一個帝王,居然落到如此地步,也不知道該嘆還是該恨了。


 


回宮後,我召集了所有妃嫔。


 


如今皇帝已S,若想離開皇宮,可自行離開,另作婚嫁。


 


若是仍想留在宮中的,也維持原來的地位,此生衣食無憂。


 


柔嫔問:「那以後呢?」


 


我想了想,道:「如今皇子們尚且年幼,就暫且由我垂簾聽政,處理國事。」


 


原本對於這個決定,我也很猶豫。


 


生怕朝中百官有異議。


 


誰承想,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的。


 


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抑或百姓,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爹甚至摸著下巴喜滋滋道:「我效忠朝廷這麼多年,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女兒要當女帝了。」


 


我無奈糾正道:「不是女帝,是攝政王。」


 


雖然也沒差。


 


再也沒有人叫我「皇後娘娘」,我擁有了不附庸其他任何人的身份。


 


不再是誰的女兒,抑或誰的妻。


 


柔嫔滿目含羞,道:「臣妾問的不是這個。」


 


我撓了撓頭:「如今已經沒有皇帝了,你也不必再稱『臣妾』了。」


 


她說:「要的。」


 


她牽住我的手,晃了晃,道:「臣妾問的是我與你的以後。」


 


啊?


 


我回過頭,看到了我父親與骠騎將軍臉上復雜的神情。


 


六目相對,我攥緊了袖子不知如何解釋。


 


誰知還沒等我開口,他倆就默契地轉過身去,仿佛沒看到這一幕似的。


 


「常大人,你會打牌九嗎?」


 


「會一點。」


 


「那太好了,喊上你我的夫人,打一局吧。」


 


「行。」


 


兩人三步並作兩步,飛快離開了我的視線。


 


這就,

拋下我了?


 


我目瞪口呆。


 


這邊,柔嫔笑道:「今晚臣妾能與你一起吃飯嗎?」


 


我說行吧。


 


「那臣妾能與你一起睡覺嗎,臣妾怕你害怕。」


 


我很想說其實我一點都不怕,但是對上柔嫔期待的眼神,我還是硬著頭皮道:「行吧。」


 


「那臣妾以後都能和你一起睡覺嗎?」


 


我下意識答道:「行……哎?」


 


柔嫔搶聲道:「答應了就不許反悔了!」


 


我想了想,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不然她又哭了怎麼辦。


 


柔嫔拉著我,往養心殿走去。


 


夕陽在我們身後落下帷幕。


 


一切平靜而和諧。


 


往後數十年,天下太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