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復一日,我從隻能跑七八圈,到面不改色地跑完十圈,接下來就是各種各樣的防身招式。
「公主,即使有了才學還不夠,你還得有逃脫制服敵人的能力。」
作為不受寵的公主,我能看透皇宮內無形的規矩,能通過直覺和經驗規避風險,但歲安教我的,遠遠比這些要多得多。
我看見過,頭天晚上她總要先將第二日教我的東西溫習一遍,燭火搖曳中,她埋頭苦讀。
我想,她真的,真的希望我能坐上那個位置。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相信過我。
我暗下決心,不能辜負她的信任。
可是作為宮內人盡可欺的公主,其餘幾個皇子皇女沒事幹了就會來找我的麻煩消遣一番。
昭和公主找上門來的時候,
我匆匆從裡屋出來,害怕她進屋看見那一堆書籍。
6.
「阿墨,你給我繡一幅百鳥朝鳳。」
昭和公主趾高氣揚,身上華貴的衣裙用的許是剛上貢的好料子,定是德貴妃緊趕慢趕要內務府趕制出來給她的,頭上的珠釵也是鑲嵌著千金難買的貓眼石。
「皇姐,我……」
若是從前,我便答應了,可是近來我實在是沒時間,別說繡百鳥朝鳳了,就是一隻雞我都沒時間繡。
「阿墨,你膽子大了,敢不聽我的話?」
昭和公主向來是被人捧著順著的,甫一被我拒絕了,立刻擰起眉來,厲聲呵斥著,通身的貴氣壓下來,像極了她的母親德貴妃,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戳得我生疼。
「我再問一遍,你繡是不繡?」
歲安正在後屋燒炭火,
聽到嘈雜的動靜之後,舉著一把鐵锹就趕來了,見著我被欺辱,忙丟了鐵锹,想擋在我面前。
下一秒,昭和公主的巴掌重重地落在歲安的臉上,霎時她的臉上便浮腫好大一片。
「狗奴才!」
她甩了甩手,立刻有人來給她擦拭,那嫌棄的表情像是觸摸了什麼髒東西意義昂。
「歲安!」
我把她拉到身後,用瘦小的身軀護著她,緊緊盯著昭和公主,她命人將我的寢殿砸得稀巴爛,即將進入書房時,我松了口。
「我繡,皇姐,三日,給我三日就好。」
昭和公主的下人停了手,她仰起頭,高傲地俯視著我和我那破爛的寢殿。
「阿墨,你要知道,你沒有選擇。」
我隱忍著怒意,順從地點頭。
以前,我會覺得是我的出身不好,
這一切都該是我受的。
但是現在,歲安告訴我,人的出身如何無法決定她日後的生活。
所以,皇姐,我們來日方長。
7.
歲安傷到了臉,昭和公主的手上戴著戒指,一巴掌下來在她臉上劃出一道口子。
我拿出平日裡不舍得用的膏藥,小心翼翼地給她抹上。
「公主……」
歲安看著近在咫尺的我,眼圈泛紅,晶瑩的淚光閃爍著。
「對不住,叫你挨了打。」
歲安搖頭,她自責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好我,擔心我三日內真的能把百鳥朝鳳繡完嗎?
我衝她狡黠地眨眨眼:「誰說我要繡百鳥朝鳳了?」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才反應過來,我說答應昭和公主,可從來沒說答應她繡百鳥朝鳳。
昭和公主要我在宮宴前將百鳥朝鳳繡出來交給她,我埋頭繡了三日,點著油燈,熬花了眼,緊趕慢趕將成品交到她手上。
「算你識相。」
她草草地看了眼,便收進匣子裡。
這不是我第一次替她做繡品,從前她要借花獻佛,從來都是指使我做事。
因為我母親是個江南的繡娘,聖上微服私訪時看上了我母親,將其帶回宮裡做了一個小小的才人。
我的繡藝便是傳承了我母親的手藝,即使我很早就沒再見過她。
「公主,你給她的,究竟是什麼?」
歲安好奇,我噙著笑,給她塗好藥,這藥果然好用,傷痕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是百鳥朝鳳,也不是。」
表面上看上去正常無疑,實則拆掉一層線就是鳩佔鵲巢的樣式。
我很清楚,
按照昭和公主的性子,一定會將所有功都攬到自己身上,會說這幅畫是自己辛辛苦苦好幾日繡出來的。
等到開匣取畫,聖上仔細觀摩,就能看見那粗糙的線頭,輕輕一扯,原來的樣式就會顯現。
恰巧,當今聖上正是奪了自家兄長的皇位。
這實為嘲諷,定會重罰昭和公主。
果不其然,過了幾天,昭和公主被罰關禁閉的消息就傳到了我這兒。
歲安聽到後,默默對系統說:【這宮鬥就是得從娃娃抓起啊。】
8.
其他人不知道,景妃一定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誡我不要做太多手腳。
她避世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好保住我這個抱養的女兒。
我和她在這宮裡舉步維艱,她不作出人淡如菊的模樣,怎麼活得下去。
我聽著訓,
歲安看不過去,跪在景妃跟前替我求情。
「娘娘,已然這麼多年了,她們還是不肯放過你和公主,是否也該換一換策略了。」
我驚得忙跪在她跟前:「額娘,歲安她昏頭了,說錯了話,我定會狠狠責罰她。」
在我寢殿,歲安可以不守規矩,但是出了門,我就必須時時看著她。
景妃沉默了半晌,在我和歲安之間來回打量著,氣氛緊張得凝固起來。
「……你回去吧。」
她沒有怪罪歲安,我趕忙帶著人離開,並未注意到身後的景妃出神的模樣,像在思考什麼。
歲安告訴我,想要上位,一定要得到景妃的助力。
「為什麼?」
我疑惑,景妃雖然在宮裡年頭久,可是哪兒來那麼大的能耐呢?
「她的母家曾是護國公,
不過一朝被德貴妃的父親彈劾打壓,才落到如今的境地。」
我怔住,我從來不知道景妃也有顯赫的家世,有疼愛她的父親兄長,我隻記得她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在這深宮裡她從來沒有真正地開心過。
「隻要她有想爭的心,那就能事半功倍。」
景妃多年的隱忍,隻為換我周全,即使我和她全無關系。
但如今,已經大不相同,僅僅活著還不夠,還要體面地活著,活得有價值,活得有盼頭。
歲安輕嘆:「就是不知道景妃娘娘能否醒悟了。」
三日後,德貴妃來景妃寢殿裡大鬧了一場。
她們之間向來這樣,當年德貴妃就是把景妃弄下去了才坐穩現在的位置。
我趕到現場,十分慶幸歲安讓我日日鍛煉,我才能大氣不喘地跑來給景妃擋一擋。
德貴妃見著我便更氣了,
美目圓瞪,定是從昭和公主那裡知道了事情經過。
「賤蹄子——」
母女倆罵人的姿勢如出一轍,我隻管低頭受著,將景妃身上的戰火都引到自己身上。
我深知我受罪沒關系,還有景妃能接濟我,景妃要是受罪,那我們倆就跟著一塊受苦了。
德貴妃訓斥的話不算難聽,我曾在御膳房的嬤嬤那裡聽到過更難聽的話。
「夠了。」
安靜的景妃突然出聲,將我攬進懷裡,我嗅到她衣領處的茉莉清香,怔愣了片刻。
「墨兒是聖上的孩子,是榮朝的公主,就算你貴為貴妃,也不能這麼說我的孩子!」
她為了我,頭一次直面反抗了德貴妃。
我久違地感到有母親出頭的感覺,鼻頭一酸。
9.
德貴妃來這裡鬧的事情傳到了聖上的耳朵裡。
上一回她的昭和公主做出的事情還未平息,又來了這一茬。
聖上狠狠斥責了德貴妃,似是才想起這個被冷落了許久的景妃,趕來看了看她。
我和歲安抓住機會,在景妃跟前碎碎念著,讓她留住聖上。
哪怕留一夜也好。
景妃換上了一身顏色鮮亮的衣衫,裝點一番,哪怕生養了三個孩子,依舊是風韻猶存的,看得我和歲安皆是一愣。
「瞧瞧你們的樣子。」
景妃好像變了一個人,沒了淡淡的S氣,眉目流轉間恍惚能看見當年寵冠六宮的風採。
「額娘今日……真美。」
關鍵時候,歲安教我的那些詩句我一句都記不得,像隻呆頭鵝。
景妃刮了刮我的鼻尖,笑得溫婉。
當夜,
聖上果然留宿景妃宮中,與她重溫舊情。
我這個被丟在一邊許久不理會的公主,也在第二日被傳召過去。
「墨兒如今出落得這般好看了。」
想必景妃在聖上耳邊吹了不少枕頭風,聖上一時興起,要扮慈父,隨口問了幾個問題,我都對答如流。
我看見他眼眸一亮,滿意地點頭,心裡松了口氣——歲安教的東西我可都有認真學著。
「聖上,墨兒如今還未有封號呢。」
景妃適時提起,聖上像是全然不知公主出生滿月後就要有封號這回事。
「聰慧過人,德才兼備,就封為慧敏,如何?」
封號什麼的,我並不在乎,隻管點頭順從他的意思。
接著,聖上又說要給我指一門親事。
我愣住了,若是成了親,
就要出皇城。
「兒臣現在隻想多陪陪額娘和父皇……」
聖上大笑,隻以為我是小女兒家的羞怯,大手一揮叫我仔細想想,不著急,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好兒郎盡管開口。
我垂下眼簾,深知好兒郎是不會落在我身上的,德貴妃定然會把京城的官宦男子全都挑過去給昭和公主選擇。
眼下,我暫時還不想成親,將這件事說給歲安聽時,她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雙眼放光。
「不,你要成。」
我疑惑地看著她,手中還提著筆,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
「不僅要成,還要越多越好。」
歲安已經開始給我計劃起來了:「最好一文一武……」
「啊???」
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叫越多越好。
「你一定要借助他們的力量往上爬,這叫賢夫扶我青雲志,情人就是越多越氣派嘛。」
「可是……」
「區區兩根……」
喂喂喂!歲安已經走火入魔了,根本不聽我在講什麼。
10.
歲安給我找來一堆話本,叫我照著上面的情節學習一下。
我常年在宮中,未見外男,沒有實踐的機會,隻有宮宴時能接觸到官宦人家的子弟,歲安叫我務必珍惜每一次的機會,力求在最短時間內達到最好的效果。
於是我每天對著歲安練習,晚上關起門來,照著書上說的話磕磕巴巴地學著。
「公主,你要再柔一點。」
歲安恨鐵不成鋼,親自指導我的眼神,
我直愣愣地點頭,燭火搖曳中我勉強摸到了一點門檻。
結果幾日後的中秋宮宴,歲安竟然讓我同時去攻略小將軍上官祁,和首輔嫡子溫城嶼。
她給我指定了不同的攻略計劃,有大膽熱情的,有含蓄婉轉的,我聽得頭暈。
本來想對小將軍用大膽熱情那一招的,結果記反了,將兩個人的攻略方法調換過來。
上官祁隻聽說過宮裡近來景妃得寵,有一個抱養的公主也跟著受了重視,他隻見過昭和公主,被寵愛非常,頗有些盛氣凌人的模樣。
他原以為,受寵的公主都是這樣的,畢竟是自小長在皇宮裡,天底下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他見到我的時候,我正提著裙擺在廊下放河燈。
我是第一次在宮宴上露面,衣裙沒有很華麗,卻很有巧思,繡著的銀線在月光的傾灑下閃著光,透過隱隱綽綽的花草,
引得上官祁駐足。
我適時地腳下一滑,河燈落在河面上,我也差點跟著滑進去。
上官祁下意識飛奔而來,將我扶回岸上,我雙手搭在他溫熱的臂膀上,一觸即分。
「多謝……」
我輕聲開口,上官祁垂眸,正巧對上我抬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