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側的走廊盡頭是公共的衛生間與淋浴室。


 


「你看左側的窗口,我看右側的,這樣會比較快。」


 


經過那一格格的小窗口,我便確認般地往裡看一眼。


 


五顏六色的床簾、懸掛著的明星海報、靠在牆角的毛絨玩偶……


 


沙沙……


 


我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看了一眼。


 


那聲音如果在平日裡,是絕對不會注意到的。


 


硬要說的話,有些像風吹動樹葉,或者是哪裡的窗戶沒有關好。


 


沙沙……


 


也有些像,什麼東西極輕極慢,擦過地面時發出的摩擦聲。


 


顧唯風也察覺到了,作為一個一米八五的男人,他的反應不比我好到哪裡去,一把SS拽住了我的胳膊,

緊緊貼在我的右側:


 


「覺夏姐,如果我、我出了什麼事,我的撫恤金拿一半給我父母,一半給你,算我給你打的榜……免得你天天嘀咕我是假粉。」


 


我強作鎮定:「不要瞎說,我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對,而且我格鬥擒拿可是練武大比拼上的第一名呢,」顧唯風試圖壯膽,一身正氣道,「就算是貞子來了我也不怕。」


 


我哆嗦了一下:「我主要是怕現實世界的物理攻擊對它無效……」


 


正說話間,我的視線再次掃過一個門上的玻璃窗口——


 


卻在黑暗之中瞥到了一雙陌生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猛地後退了一步,尖叫聲被我硬生生卡在喉嚨之中。


 


顧唯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迅速將我扛在肩上,眼睜睜就要來個百米衝刺。


 


「等下、等下!」我撲騰了兩下,「你再看一眼!」


 


他哆嗦著也往那窗口裡看去。


 


這一次,我們才看清楚,那裡貼著的是一張照片。


 


準確說,是一張醜照。


 


照片上的女生擺著十分滑稽的姿勢,五官也盡可能扭曲著,似乎在竭力做一個鬼臉。


 


旁邊還用熒光筆畫著一個大大的愛心,下面有一行小字:【琳琳,生日快樂哦~】


 


我正想拍下照片,卻又聽到了那聲音。


 


沙沙……


 


這一次,離我們很近。


 


顧唯風都不用我出聲提醒,扛著我徑直從另一側的樓梯往下衝。


 


他大約是常年有做負重的訓練,

因而十分穩當,身後的聲音已經格外明顯,那就是腳步聲!


 


「站住!什麼人!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眾所周知,聽到「站住」的人從來都不會停下。


 


坐騎顧唯風三步並兩步跨下臺階,很快就回到了一樓。


 


「你們別跑,我已經通知了所有保安,你們跑也是跑不掉——」


 


原來剛剛一直是學校的門衛大叔,他大約是顧慮到我們兩個人,怕一時制服不了我們,才悄悄地一邊聯系同事,一邊跟著我們!


 


「被抓住了,明天咱倆能在熱搜上掛一天。營銷號標題我都給你想好了:《頂流小花深夜幽會,在學校回味青澀竟被當場逮住》。我倒是沒什麼,你搞不好要被扒掉身上這層皮……」


 


顧唯風跑得真跟風一樣快了。


 


因為不敢走大道的關系,出了女生宿舍後沒有辦法從教學樓的正面走,隻得走樓後的那條小路。


 


這路說是路,其實隻是建築與圍牆之間很狹窄的一塊荒地。


 


身後手電筒的光遠遠地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顧唯風隨手將我的高跟鞋丟在牆邊,一咬牙繞進了男生宿舍。


 


接著他也沒再亂跑,當機立斷躲進了二樓的廁所隔間裡。


 


這麼一番操作下來,他也就是微微喘氣罷了。


 


「你、你小子……」我扶著我的一把老腰,半天才讓如鼓的心跳平靜下來。


 


「噓。」


 


衛生間最裡側有個較高的通風窗,顧唯風小心地把我舉起來一些,讓我看外面的情況。


 


有三個保安正在那翻看著圍牆下的高跟鞋。


 


眼下在夜裡,

距離又有些遠,他們肯定也沒看清楚我們是否已經翻牆跑出去了。


 


「我們得快點了,搞不好他們會來個全校排查。」


 


男生宿舍相比較而言,裝飾性的東西少了很多。


 


「王婷一個走讀生,又是女生,生活軌跡裡應該不太會出現在這裡吧。」


 


我們這次沒再查看那些窗口,幾乎匆忙地檢查著公共空間。


 


五層看完,並沒有什麼除了男生亂丟的臭襪子以外的發現。


 


「男生住校生比女生少一些,所以六樓應該是沒住學生的。」顧唯風對學校的基本信息和情況了解得很清楚。


 


「嗯……」忙了一晚上,想到明早還要早起拍戲,本知名花瓶心生一絲絕望。


 


有我這麼累的花瓶嗎?!


 


「還是上去看看吧。」我不知是因為早就凍得沒有知覺還是為何,

不由自主地戰慄著。


 


六樓沒有住人,因而宿舍的門都是敞開的。


 


仿佛一張張來自深淵的巨嘴。


 


我看了下時間,已經快凌晨五點了,天色還未亮起。


 


再過兩個多小時,就是王婷當時進學校的時間了,在本地的冬天也不過是一抹穿不透霧氣的慘淡白光。


 


空氣中細小的灰塵飄浮著、閃動著。


 


【叮。】


 


腦內沉寂了一晚上的系統,響了。


 


8


 


六層左側的廁所因長年無人使用,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但顧唯風擺弄了一會兒,發現隻是個樣子貨。


 


一寸一寸地將咯吱作響的木門推開,徑直看到的便是隔間臺階裡伸出的兩條早已僵硬的小腿。


 


冬日的氣溫較低,因而屍體沒有腐敗得太厲害。


 


【叮!

收錄了新的屍體照片。】


 


【叮!收錄了新的案件《喻德校園女屍案》到資料庫中,獲得高額積分……】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S人。


 


為了保護現場,我們都沒有再進去。然而我粗略一掃,這廁所內很是髒亂不堪,應該是許久都沒有人打掃過,堆積了不少垃圾。


 


而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得以非常顯眼地看到了在屍體的旁邊整齊地疊放著校服外套、毛衣、圍巾、襪子等衣物,就連課本也按照大小順序擺好了。


 


我忍下胃裡不斷翻湧著的想要嘔吐的感覺。


 


「我通知局裡來人,我們先離開學校。」


 


我們不敢再耽誤任何時間,下了樓後也沒再見到其餘保安,便快速地從圍牆這邊再次翻了出去。


 


「找到屍體接下來肯定要立案偵查了。

」一夜過去後顧唯風胡子拉碴,眼睛卻亮得出奇。


 


他將風衣扔給我:「馬上天亮了。你先穿這個,口袋裡有我的車鑰匙,就停在轉彎的街道旁邊。車上有軟底的鞋子,你將就穿……」


 


「好,不過我落下的高跟鞋怎麼辦?」


 


「我會幫你掩飾過去的。」


 


我點點頭:「那祝你們早日破案。」


 


「會的。」


 


我走了幾步,忽然聽到他又叫住我。


 


「覺夏,哪天你要是厭倦了名利場,想要逃走也沒關系的。」


 


我朝後揮了揮手,並未回頭。


 


9


 


《迷失的黑羊》拍攝進度越發不順利。


 


劇本中途又大改了幾次,跟組編劇對導演的惡意值甚至已經到達了百分之三百。


 


我路過編劇的房間都是躡手躡腳的。


 


劇組隱隱有失控的趨勢。


 


「好久都沒看到王總了,咱們劇組的預算追加款一直都沒撥下來啊?」


 


「打他電話也不接,真是……」


 


一旁的副導演嘟囔著,我則專心致志地看著待會兒要演的一段劇情。


 


劇情是很現實的一段校園霸凌戲碼,作為惡毒反派的我將女主角拖到廁所裡,在他人面前狠狠侮辱。


 


在前幾次試戲裡,我都盡量表現這個角色的兇狠,抓著女主的頭發就往廁所裡薅。


 


而這一次,我的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那天夜晚閃動的一幕幕。


 


【查看《喻德校園女屍案》案件的圖像資料。】


 


黑皮封面的《紀律本》。


 


難堪的生日照片。


 


整齊的衣物。


 


系統單調的機械音響起:【是否要切換兇手視角?


 


【這……】我遲疑起來,【兇手會是霸凌者嗎?故意將她約到男寢六樓,可她作為一個老師很信任的班長,家境也很好,是那麼好欺負的嗎?我總覺得其中怪怪的。】


 


系統見我不直接切視角,很幹脆地不理我了。


 


顯然,它對除了S人及其過程以外的事情都並不關心。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霸凌者對自己的行為,是不太自信的呢?】


 


「覺夏,到你了!」


 


我合上劇本,深吸了口氣。


 


再次站在攝像機機位前時,我沒有第一時間化身惡霸。


 


我假設眼前是一場盛大熱烈的遊戲,我並非霸凌者,而是一個「策劃者」。在身旁的同伙們將女主按著跪在地上時,我甚至不願意為此沾手。對外我流露的面部情緒是倦怠,但其中卻流露著無比的興奮。


 


「就是你勾引我男朋友?啊,像你這樣的女孩我見過很多,她們沒有一個比你有趣。」


 


當然,這隻是人物的表面動機。


 


即讓觀眾可以看懂,理解劇情的一層。


 


實際上,我以通過設計和實踐霸凌遊戲來實現變態的操控欲和自大,從而釋放內心不合群的不安感,以此達到自我滿足。


 


女主被撕扯開衣物,在我的腳下渾身瑟瑟發抖。


 


原來支配另一個人的感受是這樣好。


 


女主低低的啜泣聲回蕩在片場裡。


 


她抬起頭時,眼底有真實的慌張與驚恐,男主恰巧在此時闖了進來。


 


「卡!」導演喊停,「你剛剛怎麼沒接住覺夏的戲?!好不容易那遍還可以,說了很多遍女主是很慘,但是沒有屈服過,一定要表現出那種倔強感……」


 


咚!


 


身後突然傳出很大的聲響。


 


眾人扭頭看去,卻看到胸口佩戴著白花的王總重重跪倒在地上。


 


比起上次見面,他衰老得不像樣子,兩鬢斑白。


 


「江小姐、江小姐……你知道我們家王婷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能幫白導找到多年懸案的兇手,你剛剛……你會不會也知道些什麼呢?」


 


沒等我說話,他竟將額頭磕出了血痕。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旁邊還站著一個青年。


 


他穿著黑襯衣與黑西裝,映襯出脖頸與下巴處一片瓷白。白鈺導演收攏住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抬眼遙遙地與我對視一眼。


 


他要怎麼做呢?


 


扮演一個正常的熱心人,

一邊說些寬慰話一邊將地上的人扶起來嗎?


 


或者做難過、傷心狀?


 


然而他一言不發,漠然地在一旁理著傘面上的褶皺。


 


「王總,節哀順變,您也要保重身體啊!」吳盡塵眼疾手快地去扶地上的王總。


 


然而王總猛地一揮手,打掉他的手,目眦欲裂:「我女兒就是跟著你們學壞的!」


 


王婷是王家的獨女,這份父女情讓片場不少人紅了眼眶。


 


我卻在想,他們知不知道他們在酒桌上狩獵的女性,也同樣是別人家的女兒呢?


 


「你還這麼年輕,就隻有公式套路化的表演了。」


 


白鈺終於收好了那把傘,對一旁的吳盡塵淡淡道。


 


片場沒有一個人敢出聲了。


 


劇組算是停擺了。


 


坐在化妝室的白鈺很乖地捧著我給他倒的一杯熱水,

熱氣濡湿了他長長的睫毛。


 


「你度假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