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嗯,你們試播集給他們高層和播出平臺負責人看了,他們都對這劇的水準不是特別滿意。考慮換導演,在業內找人,就讓我也來看看。」


 


「那你……」我有點期待地看著他。


 


白鈺笑得溫柔無害:「接不了,爛本子,夭折吧。」


 


我嘆了口氣:「我就是想挑戰一下反派角色。」


 


「剛剛你那段如果真的播出,會有很多觀眾真情實感地恨你。」


 


「謝謝,不過……你怎麼穿成這樣?」


 


他平靜道:「我剛參加完王婷的葬禮。」


 


10


 


「喻德校園女屍案」自立案後,就鬧得滿城風雨。


 


善良的人們自發地為女孩組織起哀悼活動,學校的門口、孔子像下,常常擺放著一支支白色的花束。


 


「白導,你剛回國,不讓我請你吃一頓飯可就說不過去了。」我笑吟吟地帶著他去車庫。


 


白鈺掃了眼面前的破哈弗車,微微皺眉:「這不是你的車吧。」


 


「對啊,顧警官的。」


 


上了車,副駕駛和中控的儲物架裡擺著各種各樣的糖:口香糖、可樂糖、檸檬糖、薄荷糖……足以見得車的主人是個多麼嗜甜又貪嘴的人。


 


白鈺若有所思:「我回國是想籌備新的劇集。」


 


「那太好了,你的影迷可早就嗷嗷待哺了!對了,我還要順路去把車還給顧警官。」


 


「嗯,他畢竟是圈外人,牽扯太多,影響不好。」


 


我無聊地等著紅綠燈,手指輕敲方向盤。


 


綠燈閃爍。


 


我剛要起步就看到一個人影迅速地蹿到我的車前!


 


我猛地踩住剎車。


 


那人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脖子上掛著一張大的紅色紙牌,看著不像碰瓷的人。我一拉開車門,她號啕著撲在門上:「青天老爺啊!我求你為我們家囡囡做主啊!她是被壞人害的啊!她是冤枉的啊!」


 


我後退兩步,滿頭冷汗:「大娘,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車主……」


 


老太太茫然地流著淚,一隻眼球的顏色很淡,看上去是盲的。


 


「囡囡是無辜的……她那麼乖,給她一萬個膽子她也不敢欺負同學的呀,她連S隻雞都不會……」


 


「您家孩子叫什麼?」


 


「黃麗。」


 


後面車輛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樣,您先上車,有什麼情況跟公安同志說清楚,

他們肯定也不會亂抓人的。我帶您去找他。」


 


我把她扶到後座。


 


一路到了警局,老太太簡直要將另一隻眼睛也哭壞了。


 


「顧唯風,趕緊來,好像與案件有關,人在馬路上攔你的車!」


 


顧唯風難得沒穿得像港片影星一樣,規規矩矩地穿著制服。他捏了捏鼻梁,點頭道:「好,進來吧。」


 


雖然沒有人會向我們透露案件進展,但是憑其中的氣氛便能感受到——


 


他們離破案應該已經很近很近了。


 


臉上都是較輕松的表情。


 


顧唯風十分小孩子氣地試圖把白鈺關在車裡。


 


「警官,我家囡囡不可能做壞事的……我一手把她帶大……」


 


「目前我們也隻是找她問話。


 


黃麗我記得在那張成績表上,排名很靠前。


 


所以喻德學校為了優秀的升學率,將她特招進來,還免除了她的學雜費。


 


「風哥,她一直很不配合,現在要求做精神鑑定……一句話也不肯說!」一旁有下屬憤憤地跑來。


 


顧唯風腳下一頓,視線在老婦人的身上停了一瞬:「那我去問吧。」


 


審訊室。


 


雖然之前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但與影視劇上面的此類場景相差不大。


 


執法記錄儀的紅點閃爍著,讓我在某個瞬間恍惚。


 


「黃麗,一月十六日周一的早操期間,你在哪裡?」


 


「……」


 


「那天你是否去做了早操?」


 


「……」


 


不論怎麼問,

穿著校服、剪著樸素的學生頭的少女都一言不發。


 


「你與你們班班長王婷的關系怎麼樣?最後一次說話是在什麼時候?」


 


少女將頭低得更深。


 


氣氛一直僵持著。


 


「目前物證證據鏈還是比較全的,但是她的戒備心非常重,飛哥,從昨天開始她就一句話也不說……」


 


顧唯風額上的青筋跳了跳:「以為不說就有用嗎?!」


 


我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朝他示意了一下失魂落魄坐在走廊的老太太,小聲說:「你脾氣怎麼還這麼暴的?我覺得魏琳琳和她奶奶,應該是個突破口吧。」


 


「魏琳琳我們調查過。在去年六月,她跳樓自S,後來搶救過來了,但人已經成了高位截癱的植物人。」


 


他說完,便推門進去了。


 


我想起那張生日照片。


 


那個被迫扮醜的女孩,她那一年的生日願望,會是什麼?


 


11


 


【叮!記錄警局攝像頭布局角度……】


 


【叮!記錄常見警方審訊話術……】


 


【叮!更新《喻德女屍案》案件進度……】


 


我仿佛能看到腦內的系統手舞足蹈、跳起機械舞的樣子。


 


【系統,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一件事。】我靠著牆壁,面前代表公正的藍白色包圍著我,【我是你的第一個宿主嗎?那些資料庫裡已有的案件、S人手法等資料,你是怎麼……收集到的呢?】


 


系統默然無聲。


 


【如果我不是你的第一個宿主,那麼,之前的那些宿主最後怎麼樣了?


 


從腦海的深處,我聽到一聲清晰的嗤笑聲。


 


與其他任何我所看到的所謂系統文或者金手指都不同,我遍體生寒。


 


我的身體裡寄居著一個惡魔。


 


可是,可是。


 


如果它從來都是S人系統,那為何會被包裝成「演技系統」?


 


我用力拍了拍腦袋,路過的人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審訊室內,問話還在進行。


 


「你對魏琳琳怎麼看?」


 


「……」


 


「你可能不記得了,畢竟你們隻做了半學期的同學。」


 


「怎麼可能不記得?她就是個傻子。」


 


顧唯風看上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沒有任何的表情波動,語調是一種讓人昏睡般的循循善誘。


 


「傻子?

為什麼這麼說?」


 


「你們也調查過她了?」


 


顧唯風點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幅畫,攤開。


 


畫的內容是所有純白得像雪一樣的綿羊擠在羊圈裡,而一隻黑色的山羊,佔據了所有剩下的地方。


 


「黑羊是誰?」


 


「……」


 


黃麗拿著那幅畫看了會,忽然將其撕碎:「現在來問這些有什麼用呢?!為什麼幾個月前沒有人來調查?」


 


畫布上炭筆塗抹出抹不掉的黑色。


 


事情說起來並不復雜。


 


黃麗在喻德學校是家境最差的一批學生,平日裡又不善言辭,很快被王婷一伙五人盯上。


 


她們會在晚自習的時候在實驗樓裡毆打她;


 


也會將她關在男寢六樓的廁所裡整整一夜;


 


撕光她的試卷、將她的書包扔了,

都是家常便飯。


 


黃麗跟班主任說時,得到的回復是:「那你不能這麼孤僻,要跟大家好好相處。」


 


唯一看不慣這些的人,是魏琳琳。


 


她站出來制止了這一切的結果是,她成為了新的獵物。


 


而這一次,傷害魏琳琳的卻有六個人了。


 


「我沒辦法,魏琳琳家比我家好太多了。她可以轉學,可以辦走讀,我不行……」黃麗捂著臉,幾欲崩潰,「我以為她們不會太過分。我知道我應該制止她們,我隻是不想再回到被她們霸凌的時候……那天晚自習後,我看到她們堵住了她,我知道,她也同樣……看到了我。」


 


白羊是救不了另一隻白羊的。


 


從天臺掉下去的魏琳琳不明白這一點。


 


「魏琳琳出事後,

她們消停了一會兒。我……當時雖然痛苦,但,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發現她們跟蹤我,也到了我家,甚至捉弄我奶奶。」


 


「我奶奶一直眼睛不好,她看不清楚的啊!王婷讓我奶奶以為她們是我的朋友……實際上她家根本就不缺錢,卻故意找我奶奶拿錢,吃我奶奶認真做的飯,背地裡卻罵她是『瞎子』。」


 


黃麗的聲音幹澀得出奇:「你知道嗎,我奶奶規矩了一輩子,連乞丐她都願意送碗粥給人家喝。可像這樣的人,下場都不好。」


 


魏琳琳的父母想必也從小教導她要幫助他人、善良勇敢,得到的卻是永遠也站不起來的女兒。


 


善惡有報,是成人世界的童話故事。


 


「早自習那天,王婷叫我去男寢。我那天突然就覺得很累,

不想讓一切再繼續下去了。」


 


黃麗輕輕地、苦澀地彎了一下嘴角,「最後啊,我看到那麼貴的衣服,覺得弄髒了很可惜,就脫下來疊好,放在了一邊呢。」


 


12


 


走出警局的時候,才發現白鈺一直待在車上。


 


他像個不會動也不會笑,隻是被丟棄的木頭人一樣靠著車窗。


 


「覺夏,案子順利嗎?」


 


「嗯,案子不復雜,而且現場保存得比較好,DNA 也對上了,很快就破案了。」


 


「這樣啊。」


 


「對不起啊,本來說好請你吃飯的,沒想到會耽誤這麼久。」我揉了揉太陽穴,用力眨了眨眼睛,「好在現在也不太晚,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烤肉店……」


 


白鈺遞給我一杯熱咖啡:「沒關系。我隻是在這裡會想到很多過去的事,

所以不太想進去。」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好了,我現在回來了,真是餓S了!」


 


「諾,」白鈺在我面前晃了晃他的手機屏幕,「你又又又又又上熱搜了。」


 


瘋轉的是一個小號爆料號,昵稱為「狗勾是個好文明」。她以條理清晰的文字和照片,實錘娛勝集團王總的灰色潛規則鏈和利益輸送鏈,其中涉及到著名男演員吳盡塵。


 


而這個爆料人的照片,我看著似曾相識。


 


「這不是那天飯局上的小網紅嗎!!她可真厲害,居然不聲不響地搜集了這麼多證據?!」


 


我打開我的手機,發現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頭像是一隻看上去很可愛的西施犬。


 


申請理由:【覺夏姐,有沒有想過,換一個經紀人呢?】


 


我一怔,點了通過。


 


13


 


《迷失的黑羊》的拍攝進入了無期限停拍。


 


每個人都知道,幾乎不可能再有重啟的機會。


 


好在最後合同上籤好的款項還是發下來了。


 


一晃就到了新春佳節。


 


網友們震驚地發現,電視上、公交站牌上、電梯裡,都無時無刻滾動著一些公益宣傳視頻!


 


【我暈,她不拍新戲,怎麼天天拍消防、公安、交通的小短片啊!!?】


 


【害別提了,別人的偶像都在粉絲見面會上見,我姐卻隻能在警局開放日見到她!!】


 


【什麼叫內娛第一熱心腸好市民啊!】


 


【不過你還真別說,我最近看她感覺變順眼了好多……】


 


【感覺她面相都開始變了,一身正氣的……】


 


我:【等等!?我還準備轉型成超級大反派啊喂!


 


地鐵通道裡人們在我的巨幅海報前穿梭如織,在正下方還有一行宣傳語:【永遠與正義同行。】


 


那是一張精致、美好,讓人心生溫暖的臉。


 


就好像那笑容裡,從沒有過一絲陰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