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早金檀若將我攔在門口,得意洋洋地露了口風。


 


他們一家早商議好了,等著我替她跳這個火坑呢。


 


果然,菜還未上桌,父親開了口。


 


「前幾日南陽王府提親,定了你。為父知你與那裴韫走得近,但他一無官職,二非嫡長,前途自是沒有世子好。」


 


「不知我兒意下如何?」


 


6


 


屋內燭火通明。


 


將一桌人的嘴臉照得清清楚楚。


 


虛偽的父親,做作的繼母,竊笑的妹妹。


 


多看一眼都叫人惡心。


 


我嘲諷道:「都決定好了,還來問我做什麼?」


 


金檀若捂唇:「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姐姐定然不會做那不孝之人。」


 


其母王氏笑得溫婉。


 


「若兒就是懂事,不像華兒,

這麼大了還跟小孩兒似的,口無遮攔。」


 


「娘~」


 


金檀若嬌嗔一聲,嬌笑著跌入母親懷中,一面去扯父親。


 


「娘這是嫌棄我呢,爹爹,你也不管管~」


 


夫妻恩愛,母慈子孝。


 


這樣圓滿的場景,我和母親從未擁有。


 


金檀若依偎在父母懷中,挑釁地望向我。


 


這麼多年,還是隻會這些小伎倆。


 


愚蠢。


 


面對這樣一家子人,實在倒胃口。


 


飯菜上桌,我扔下筷子:「我身體不適,先回了。」


 


說罷,不管身後的反應,帶著紅葉回房。


 


「小姐,南陽世子都快S了,就算與裴小公子賭氣,也不能拿自己開玩笑啊!」


 


「這以後可怎麼辦呢!」


 


知道我應下婚事後,

紅葉急得團團轉。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滿臉苦惱的小丫頭。


 


於金檀若來說,嫁給一個將S之人是火坑。


 


但對我而言,這反而是個機會。


 


這些年,京中無人不知我與裴韫之事。


 


如今,他既將承諾另託他人,我便和他再無可能。


 


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輕易放手。


 


也沒什麼好人家,會願意得罪將軍府來娶我。


 


我沒有託底的父母兄弟,不可能在家中賴一輩子。


 


與其等來日草草嫁給什麼歪瓜裂棗,去爭丈夫的寵愛,不如守著一個牌位。


 


最重要的是,我曾聽聞南陽女子守寡,可自立門戶。


 


或許有一日,機遇也會輪到我。


 


想到這裡,幾日來心中的鬱結都消散了。


 


7


 


這幾日上京十分熱鬧。


 


有關裴韫和柳苋的事,以各種途徑傳入我耳中。


 


某日某時,裴韫帶柳苋在某某樓豪擲百金,買下一套價值不菲的衣裙。


 


原話道:「阿苋膚白,最襯這件紅衣,無人可比。」


 


某夜某地,柳苋思念亡母,裴韫為她逝去的親人放了一千盞孔明燈。


 


孔明燈,原是我教他放的。


 


如今竟成了他哄別人的工具。


 


金檀若愛看我笑話,我出門也要整日跟在身後奚落。


 


「本以為那裴韫待姐姐情深意重,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我恍若未聞,自顧自走進酒樓。


 


還有三日便要出嫁。


 


往後大概很長時間,都吃不到上京的食物了。


 


趁現在多吃些,還能留個回憶。


 


沒如願看到我失魂落魄的狼狽,

金檀若跺跺腳,不S心地跟上。


 


「未來夫君是個朝不保夕的病秧子,舊情人也有了新寵,姐姐如今是何心情?」


 


「不如你求求我,我幫你和爹娘說說好話,給你多備些嫁妝,出嫁後也不至於一年都熬不住。」


 


「你要嫁誰?」


 


我和金檀若同時愕然抬頭,望向二樓憑欄而立的錦衣男子。


 


裴韫居高臨下,低垂的眼眸滿是陰鸷。


 


我難得與金檀若有默契,誰也沒開口。


 


金檀若怕他知道,會阻止這門親事,到時倒霉的又是她。


 


我也怕他知道,做無謂糾纏。


 


沒人回他,他聲音加重,又重復了一遍。


 


「金韶若,你要嫁給誰?」


 


氣氛一時焦灼。


 


打破僵局的是嬌俏的女聲。


 


「阿韫,

哪有你這樣問的。」


 


片刻間,裴韫身後款款而來一位紅衣女子,腰間紅玉隨著走動搖擺。


 


她盤著上京正時興的朝雲髻。


 


發間白玉簪,我曾在裴夫人頭上見過。


 


裴韫要對一個人好,從來都是不遺餘力的。


 


今日的柳苋,哪裡還有幾日前的拙氣,儼然一位深閨嬌養的世家小姐。


 


她低頭,朝我福了福身。


 


對裴韫笑道:「滿上京除了你,誰敢娶金小姐呢?」


 


「金小姐要嫁入將軍府,自然是要多備些嫁妝。」


 


裴韫面色稍緩。


 


也是,我與他這麼多年誰人不知,誰敢娶我?


 


再者,以我的家世聲名,除了他,還能找到什麼好歸宿?


 


他唇角勾了勾,很快又壓下,臉上端著傲氣。


 


「將軍府可不是隨便什麼人,

想嫁就能嫁,想不嫁就不嫁的。」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主動遞臺階,端著架子等我低頭道歉。


 


我正要開口,裴韫身後驀然傳來嬉笑聲。


 


8


 


「阿韫方才還對柳苋說,她想嫁你就娶。」


 


「看來,裴小公子真真是兩副面孔,讓我瞧瞧,又是哪位小姐為你心——」


 


那人探頭,看清我的剎那,聲音戛然而止。


 


他雙眼瞪大,看看裴韫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裴韫陰沉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


 


良久,他移開眼,摟過一旁的姑娘,唇邊溢出寵溺的笑。


 


「阿苋乖巧,從不頂嘴,為我做了那麼多事,叫我如何舍得拒絕她?」


 


他瞥了我一眼。


 


「不像有些人,沒心沒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充耳不聞,抬腳就要上樓,卻被匆匆下樓的店小二攔住。


 


「金小姐,裴公子說,今日本店他包下了,裴公子還說……」


 


他滿臉為難,磕磕絆絆:「還說,往後隻要小姐來,他都包下了。」


 


「還是請您去別家看看吧。」


 


我猛地看過去。


 


裴韫薄唇微勾,悠然散漫地把玩著柳苋的發絲。


 


將軍府小公子想要為難一個人,也是不遺餘力的。


 


今日這頓飯,注定吃不了了。


 


心底幽幽嘆了口氣,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還能聽到裴韫刻意放大的聲音。


 


「本少爺如今就是喜歡阿苋這般溫柔乖巧的女子,不像某人吃裡扒外。」


 


我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外走。


 


金檀若擠上馬車,

輕掩唇角嗤笑起來,語氣幸災樂禍。


 


「姐姐得感謝我將王府的親事讓出來,否則,裴韫不要你,你還能在京中尋到什麼好親事?」


 


我最後一絲耐心告罄,一巴掌扇到她臉上。


 


她捂住臉不可置信,眼含怒火:「你敢打我!」


 


「往日你仗著裴韫的勢,目中無人便罷了,現在他裴韫看你一眼都嫌髒,你怎還敢如此囂張?」


 


又一巴掌打下去。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臉頰上的紅痕。


 


嗯,對稱了。


 


「你說得對,我沒了靠山,又要去跳火坑,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我冷笑。


 


「你大可回去告狀,最好讓父親打S我,否則,大婚日我定一頭撞S在府門前。」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我金韶若從來便不是什麼逆來順受之人。


 


「即便我嫁給病世子,往後你也要尊我一聲世子妃!」


 


「你!你!」


 


她指著我「你」了半天,臉都被氣紅了,卻不敢再說半個字。


 


捂著臉哭哭啼啼跑遠了。


 


9


 


金檀若走後,我將紅葉和馬夫遣回府,獨自走向觀星閣。


 


前朝帝王欲求長生,建觀星閣,廣召天下方術之士。


 


宮變中,觀星閣所有術士和宮人被困其中,受烈火焚燒而S。


 


當朝修繕時,常有工匠離奇S亡,還有人聽到裡面傳來慘叫哀嚎。


 


重建未完成便被迫停止,如今都還荒廢在城西的角落,無人敢靠近。


 


四周雜草叢生,罕有人跡。


 


暮色翻湧。


 


確認無人經過,

我撥開遮掩的草叢,牆角的洞顯現。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幼時,外祖一家獲罪,父親不再寵愛母親,府中權柄盡數交於王氏。


 


金檀若在學堂裡拉幫結派,以多欺少。


 


我那時身板弱,連她一個人都打不過。


 


有一次被追到這裡,走投無路從洞裡爬進去,待了一夜。


 


那夜繁星燦若,月色無邊。


 


心中所有委屈和恐懼都消弭在浩瀚銀河間。


 


後來,每次心情不好,我都會到這裡待上一整日。


 


觀星閣頂樓開闊,半城景色皆入眼底,再大的煩惱也顯得微不足道。


 


隻有在這裡,我才覺得,這世間還有一處是屬於我的。


 


我躺在熟悉的位置,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天色已暗。


 


耳邊隱約聽見人聲。


 


【宿主……攻略……加快……】


 


模糊不清的片段傳入耳中。


 


我起身,警惕地將身形隱匿在暗處。


 


約七尺外,立著一道熟悉的背影。


 


紅衣鼓動,是柳苋。


 


ţŭₗ她一個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Ŧù₄


 


不對!


 


我目光一凜。


 


她並非自言自語,另一道聲音顯然不是她的。


 


可那裡分明隻有她一人。


 


她站的地方沒什麼遮擋物,不可能有我看不見的人。


 


另一道聲音就像是憑空出現,她和那道聲音有來有往,不知在為什麼爭論不休。


 


我屏住呼吸,

生怕被她發現。


 


可惜離得太遠,隻能聽到意義不明的幾個模糊字眼。


 


什麼【裴韫】、【好感值】、【攻略進度】,都是些我聽不懂的詞。


 


好感值倒是能猜出一二,大約是和愛意值一樣的東西。


 


這柳苋並非隻是一介孤女。


 


可她到底是什麼人?這又是妖術還是仙法?


 


10


 


腦中思緒混亂不清,我甩了甩頭。


 


眨眼間再定睛,方才還在那裡的柳苋忽然消失了。


 


我連忙四處張望,卻許久不見人影。


 


轉身離開之際,餘光中闖入一個人影,心漏了半拍,我閃身避開。


 


隻見方才莫名消失的柳苋正持匕首,站在我原本站的位置,眼冒兇光盯著我。


 


「本想留你一命,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此時的她與我先前看到的所有形象大相徑庭。


 


她手中握刀,面露猙獰的S意。


 


看不出半點裴韫面前委曲求全的模樣。


 


她舉起匕首向我衝過來。


 


速度快到我躲避不及,我隻能徒手抵擋住她的攻勢。


 


她全身力氣壓到我手上,即便我拼命阻擋,刀尖仍在向我心口靠近,並且越來越近。


 


再這樣,我便要S在這裡了。


 


剎那間,我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力氣,心一橫就調轉了刀尖。


 


樓梯處傳來聲響。


 


柳苋冷不丁悽厲道:「即便你S了我,我也不會離開阿韫!」


 


我看到她唇角的弧度,心道不好,連忙撤開卻已來不及了。


 


血肉被刺破的聲音清晰入耳,眼前之人胸口處頓時洇出一大片血跡。


 


她穿著紅衣,血浸透衣裳,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金韶若!」


 


裴韫驚怒的聲音將我從震驚中拉回。


 


我連忙松開手,才發現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柳苋滿臉痛苦,搖搖晃晃摔了下去。


 


這個場景,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是我行兇。


 


裴韫飛身接住柳苋,吼道:「你做了什麼!」


 


我真沒想到,柳苋會為了陷害我做到這種地步。


 


可惜,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匕首是她的,也是她自己捅進去的,你若不信,去找大夫辨認傷口便是。」


 


「自己捅和別人捅的,傷口不難分辨。」


 


柳苋虛弱地咳了幾聲,泫然欲泣:「不、不怪她,是我自己……」


 


她滿身是血,面色蒼白,瑟縮著躲進裴韫懷中。


 


【裴韫好感值加五,

總好感值九十九。】


 


11


 


這是……那道聲音。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柳苋的表情,她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再看向裴韫和她之間的紅線。


 


愛意值依舊停留在八十九,沒有任何變化。


 


看來這二者不是同一個東西。


 


隻是突然聽到這個聲音,我更加確定,柳苋不是尋常人。


 


那麼她靠近裴韫,也一定別有目的。


 


想到話本裡S人剖心的妖精,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裴韫,你聽我……」


 


柳苋「嘔」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裴韫怒容更盛。


 


「還想狡辯!你是說她事先在你的匕首上塗毒藥,賭上性命來陷害你嗎?」


 


我皺眉望向她胸前還未拔出的匕首,

越看越熟悉。


 


不由大驚。


 


這把匕首,是裴韫送我的十五歲生辰禮!


 


可這東西,我早就連同他送的其他禮物一起,叫人送了回去。


 


這柳苋莫非真是什麼妖。


 


若是如此,隻怕傷口也能偽造。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有心無力,百口莫辯。


 


「說不出話了?」


 


裴韫冷笑:「解藥交出來,今日之事還有轉圜的餘地。」


 


「匕首我早已送還予你,至於解藥,恕我愛莫能助。」


 


我煩躁地說完,就要離開。


 


沒走幾步,後腰一麻,整個人癱軟在地。


 


倒下的瞬間,我側過頭看清了裴韫還未收回的手。


 


他蹲下,語氣軟下來:「韶若,別鬧了,解藥在哪兒?」


 


「我知道這幾日我做得過分,

可那也是你先惹我生氣,她隻是個小姑娘,隻要你交出解藥,好好道歉,我保證三日後,定會上門求娶你。」


 


我咬牙,一個翻身離開他的懷抱。


 


譏道:「說了不是我,再不帶她尋醫,她便真要S了。」


 


裴韫望著落空的手,一連道了三個好。


 


「那你便在這裡躺一夜,好好反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