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防萬一,我還是握著刀去開了院門。


 


門一開,我就愣了。


 


白天才送走的人,這會兒站在我面前,才給他買的新衣服變得破破爛爛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身上帶著不同程度的傷,臉上一直在流眼淚,整個人一抽一抽的也不說話,兩隻眼睛都哭紅腫了。


 


他這模樣,看得我心裡一揪,險些也落淚。


 


我深吸兩口氣,問他:「你怎麼回來了?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他說不出話,隻是看著我,一直在哭。


 


我被他哭得著急,但也沒辦法,隻能先讓他進來,把他洗幹淨換上新衣服,又找了藥給他包扎傷口。


 


幸虧都隻是一些皮外傷。


 


換衣服的時候,我發現我給他縫在衣服裡的錢沒了,結合他的慘狀,猜想他可能遇到劫道的了。


 


我心裡瞬間愧疚起來。


 


明知道他就是個傻子,明知道這世道人心險惡,怎麼就能放任他一個傻子自己走呢?


 


他像是受了驚嚇,我把他哄上床,蓋好被子,說:「沒事兒,別怕,已經回家了。」


 


本來已經不怎麼哭的人,聽了這話又開始哭起來。


 


我嘆氣,不厭其煩地給他擦眼淚,柔聲問:「好了,我不會送你走了,不怕啊。不哭了,再哭眼睛要看不見了。」


 


他哭得很委屈,但終於開口說話了:「壞、壞蛋,少青,壞蛋。」


 


我不知道他是在罵我壞蛋,還是在說自己遇到了壞蛋。


 


他又道:「錢,沒有了。少青,壞蛋,沒有了。」


 


因為難過受驚,他說話顛三倒四的。


 


但我聽明白了,他的錢被壞人搶走了。


 


我輕柔地摸著他的腦袋,輕聲問:「那你還記得是誰,

在哪裡搶你的錢嗎?」


 


他被我順著毛,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但還是有些抽抽,說:「那個,壞人,跟我一起,那個壞人。」


 


「那個車夫?!」我震驚。


 


還以為是什麼山匪劫道,結果居然是那個僱來的車夫!


 


「他居然搶你錢?!」我勃然大怒,「他看你跟別人不一樣就欺負你?!」


 


見我生氣,他卻好像安穩下來,握住我的手,悶悶地說:「少青,疼。」


 


我立馬收斂情緒,問他:「哪裡疼?」


 


他握著我的手,藏到了他心口下,說:「少青抱抱。」


 


雖然他是個傻子,但畢竟是個大男人,之前隻是躺床上泾渭分明地搭伴兒睡覺也就算了,畢竟家裡窮,講究不了這麼多。


 


但是「抱抱」這個,有點超出了吧?


 


結果猶豫片刻後,

我還是沒忍心讓他再哭,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他將我抱緊,臉埋進了我頸窩。


 


這屬實太親密了。


 


我推了推他的腦袋,沒推動,「你,你這樣不好,快起來。」


 


【嘿嘿,有點好嗑。】


 


【要不把他留這兒算了,反正皇帝又不是就他一個兒子。】


 


【可大夫說他會好的,他好了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就是,寶你還是別對他有心思了,雖然他傻的時候很聽話。】


 


我嘆氣,這道理我也知道,所以才想在感情越來越深之前,把他送走。


 


誰知道會出這種事兒。


 


罷了。


 


我想,等他好了再走吧。


 


4


 


但人被欺負的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


 


次日一早,我帶著他去找了村長家,

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隨後道:「我要去縣衙狀告他們,還請村長借我牛車一用。」


 


村長聽了,愁得一個勁兒抽旱煙,末了嘆氣:「罷了,我跟你一道兒去!咱們村的人,不能就這麼讓人欺負了!」


 


我心裡感動,但拒絕了村長的好意。


 


縣裡那些有錢人家記仇的很,我不想讓村長被報復。


 


我借了牛車,帶著李景樂,敲響了縣衙門口的大鼓。


 


縣丞是個新來的青年人,我拉著李景樂跪下,將一早準備好的狀紙呈上。


 


縣丞看完狀紙,沒多話,吩咐道:「傳車行車夫。」


 


我提著一口氣,希望這個新來的縣丞是個好人。


 


那車行車夫被傳喚來時,還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面對縣丞的詰問,接連否認,一問三不知,甚至還反咬一口。


 


「我說大人,

這男人他就是個瘋子!」車夫憤怒道,「我們車行一聽要送個瘋子,都沒人願意去。也就我缺錢接了這個活兒。結果走到半路他突然發瘋,對我又打又踹,還咬我!」


 


說著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被咬的牙印。


 


「你放屁!」我氣道,「你大爺的才是瘋子!他膽子小又磕壞了腦子,平日裡見到生人就害怕,怎麼可能會主動攻擊你?!你敢說不是你先搶他錢還把他趕下車的?!」


 


【我寶眼都氣紅了。】


 


【我倒檔回去看了看,這車夫真他爹的不要臉!】


 


【他還差點把傻太子給賣了,要不是這傻子有一把子好氣力跑了,真就回不來了。】


 


我氣的心髒砰砰直跳,當堂舉報:「他還幹拐賣良家人口的勾當!」


 


【寶別急,我去給你查查。】


 


【找到了!交易的地方就在他們車行裡!

這他娘的還是個團伙!】


 


「他們交易買賣的地方就在他們車行裡!」


 


買賣人口的事情大了,縣丞問我:「你有證據?」


 


我看向李景樂,說:「我男人不僅被搶了錢,還差點被他們給賣了!是他親眼看到的!」


 


「你放屁!」那車夫急了,「他一個傻子他知道什麼?!大人,這傻子說話不能信啊!」


 


我冷笑:「能不能信,去車行搜一下不就知道了?景樂,你跟大人說,你看到了什麼?」


 


接收到我的視線,他開始信口胡說。


 


我以為他是信口胡說,為了詐這車夫的,誰知他越說,那車夫的臉越白。


 


我一看彈幕,這才發現,李景樂說的那個地方,跟他們的交易場所分毫不差。


 


也就是說,他真的被送進去過,真的隻差一點就被賣掉了。


 


我差一點,

就害S他了。


 


縣丞讓人去搜了車行,果真發現了買賣人口的交易場所。


 


因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車行的人沒來得及遮掩,就這麼被一鍋端了。


 


之前被搶的錢,縣丞做主拿回來了,還給了我們一些補償。


 


我帶著李景樂高高興興回家,又給我們倆買了幾件新衣服,買了些好酒好菜,就當慶祝他平安回來。


 


我們倆喝得醉意上頭,兩人在院子裡看著月亮傻笑。


 


我問他:「李景樂,你會走嗎?」


 


他喝得臉蛋紅紅的,抱著酒壇子,委屈道:「我不走,少青趕我走,少青是壞蛋。」


 


我笑了,過去捧著他的臉蹭了蹭,說:「少青是好蛋,少青不趕你走了。以後你跟少青,一直留在這裡好不好?」


 


他醉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倒映著我的臉,我看到他垂眸,

像是有些害羞,而後點了點頭,輕聲說:「跟少青,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這五個字,像是一把巨斧,敲開了我心上的鎖。


 


鬼使神差地,我湊過去,在他紅豔的唇上輕輕一吻。


 


他手裡空掉的酒壇子滾到了地上,怔愣片刻後,在我離開時,主動追了過來。


 


月光下我們身影糾纏,情至濃時,我們都有些失控。


 


我們額頭相抵,氣息急促。


 


想到村裡那個被拋棄的姑娘,一瞬間,我的心裡閃過無數念頭,但最後我隻留下了最想要的那個。


 


「李景樂,你想跟我成親嗎?」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以為他不懂成親的含義,耐心跟他解釋:「成親就是我們兩個以後永遠在一起,活著的時候要躺在一張床上蓋一張被子,S了以後,也要埋在一座墳裡。


 


我又親了他一下,說:「成親了,我們就可以做後面的事。」


 


他忽然抱緊我,聲音有些顫抖:「好,成親,要跟少青成親。」


 


我無父無母,他也請不來高堂,於是我們對著天地拜了堂。


 


禮成的那一刻我在想,就做這一段時間的夫妻。


 


等他腦子好了,我們就各歸各路。


 


但在他沒好之前,我們就好好做我們的夫妻,經營好我們的家。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我看著意亂情迷的男人,他有些羞怯,說:「我,我不會。」


 


「……」我也不太會。


 


但我覺得我還是比傻子懂點的。


 


經歷了一個別致的洞房,我算是懂了彈幕說他那一把子力氣,是多有力氣了。


 


第二天,我帶他去鎮上買了些喜糖,

領著他挨家挨戶送了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成親了。


 


送到那位被白眼狼辜負的姑娘家裡,臨走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聲淚俱下道:「你糊塗啊!他們都不是好的!你怎麼能重蹈覆轍啊!」


 


他爹娘尷尬著把人拉開,不停地對我道歉。


 


我哄著那姑娘,說:「別怕,我都知道的,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離開後,李景樂問我:「她怎麼了?」


 


我嘆氣:「曾經有個跟你一樣受傷的男人流落到我們村,被那姑娘救了。姑娘愛上他,他也願意娶姑娘。結果那男人傷好後就拋棄姑娘走了。」


 


他立馬握住我的手,義憤填膺:「他壞!我不壞!我永遠跟著少青!」


 


我笑了笑,牽著他的手沒說話。


 


不管他腦子好了如何,至少現在,他是個聽話的。


 


半夜我睡得正香,

突然被他叫醒。


 


「少青,著火了!」


 


房間裡已經濃煙滾滾,也幸虧他發現的及時,帶著我跑了出去。


 


我們兩個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隻穿著裡衣就去了村長家。


 


村裡人被驚醒,幫忙滅了火,隻是房子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


 


村長看著我家成為廢墟的房子,沉吟片刻,說:「阿青,你出去躲一段時間吧。」


 


我不明白:「為什麼?」


 


村長嘆氣,「縣丞大人之前告訴我,那車行背後的人來頭不小,一時半會兒沒法把他拉下去。而你和這小子毀了他的車行,背後的人想必會報復你。」


 


「你家這火,我越想越不安。你小心謹慎的性子,自己活了十幾年都沒出過事,怎麼剛從縣城回來,就著了這麼大火。」


 


【我天哪!我寶咋這麼倒霉啊,這把家沒了!


 


【該S的!真想一刀戳S那些賤人!】


 


【要不帶傻太子去京城算了,說不定把人送回去,還能立個功啥的,到時候讓他們保護你。】


 


【對,反正他早晚都得好,你也是為了保護他才惹上這些人的。】


 


我糾結半晌,最終決定像彈幕說得那樣,帶他去京城皇宮,送他回家。


 


5


 


我沒跟他說,我要送他回家,怕他以為我不要他,又鬧起來。


 


隻跟他說,我帶他去京城玩。


 


怕被縣裡那些人盯上,我們沒敢再去縣裡租馬車,隻能用村長家的牛車,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傻子,路上遇到了不少波折。


 


包括但不限於,行禮被偷、路上被劫道、住客棧遇到黑店差點夫妻雙雙被賣、富家公子哥強搶民女——就是我。


 


一路波折不已,我們踏進京城城門時,兩人已經形容狼狽不堪。


 


在離京城不遠的鎮上,有個公子哥非要搶我去當小妾。


 


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一不小心就被他抓走了。


 


李景樂為了救我,把那公子哥打了個半S。


 


我怕那家人狗急跳牆,連夜拉著李景樂跑了,中途沒敢停歇,緊趕慢趕的,終於趕到了京城。


 


我抬手把自己和他身上的草葉拿下來,又讓他低頭,給他擦了擦臉上的土,說:「雖然咱倆這麼狼狽,看著很可疑,但也沒別的辦法了。」


 


錢和行禮都被丟在了那個鎮上。


 


我隻能S馬當活馬醫,帶著李景樂問路去了皇城門口。


 


看著那守衛森嚴的皇宮,我有點退縮,問他:「景樂,咱倆就這麼去,不會被當成搗亂的抓起來吧?」


 


其實我是想找個當大官的,

把李景樂送過去的。


 


可彈幕說什麼朝廷裡黨派之爭很殘酷,我們也不知道哪個官是李景樂這邊的,萬一送到了李景樂的對手手裡,那他就玩完了。


 


所以最好還是直接把他送到皇宮裡。


 


可是他看起來比我還害怕,拉著我的袖子,要哭的樣子說:「少青,少青不去,不去,回家,要回家。」


 


他哼哼唧唧的,眨眼間淚就掉了下來。


 


他心思這麼敏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