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誰都沒說話,直到天光拂曉,黎明的曙光漸次照亮天邊,我輕輕勾住幹媽手指:「幹媽,你想不想吃豬油拌飯?」


 


她沒動,許久後沙啞著說:「不吃。」


 


我想到小姑說的話,如果當初幹媽沒懷孕,石頭砸到肚子上,S的就是她了。


 


「幹媽,弟弟看到你這樣會傷心的。」


 


幹媽僵硬地轉過頭,嘴唇輕顫:「你說什麼?」


 


「弟弟希望,幹媽好好活著。」


 


幹媽張大了嘴,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


 


我湊過去抱住了她。


 


我媽常年打麻將,身上總帶著劣質香煙味,幹媽就不同,是一股清清爽爽的洗衣粉味道,我眷戀地吸了口氣。


 


這才是媽媽的味道嗎?


 


最後,幹媽無聲的嗚咽變成嚎啕大哭,護士姐姐進來看了眼,帶上了房門。


 


14


 


出院那天,幹爸沒來。


 


小姑歉意地看著幹媽:「嫂子,學校出了點事,我哥他……」


 


幹媽一言不發地上了車。


 


後面的日子,她幾乎不跟我說話,更沒好臉色,卻一頓不落地給我做飯。短短兩個月,我噌噌地長肉,眼看就到了九月。


 


我要上小學了。


 


開學第一天是小姑送我。


 


我坐在電瓶車後面,她的聲音順風而來:「別怪你幹媽,家裡有弟弟的骨灰,她離不開家。」


 


「唉,其實這樣不好。人S不能復生,總要讓逝者入土為安。」


 


我想到我爸光禿禿的墳頭。


 


「小姑,除了上班,有什麼賺錢的辦法?」


 


「疊紙盒,做夾子,挑韭菜啊,小時候我都做過。

怎麼,你缺錢了?」


 


我搖搖頭,幹爸給我的零花錢沒花完。


 


我隻是想自己賺錢,給我爸修一座墓碑,好讓他入土為安。


 


到了學校,小姑給了我五塊錢:「中午在學校吃,晚上我來接你。」


 


「不用了小姑,我自己走回去。」


 


那時候車子少,養孩子粗糙,很少有家長接送的。


 


小姑遲疑了會兒,同意了。


 


那天起,我放學後挑兩個小時韭菜,天快黑了才跑回家。


 


幹媽也不管我。


 


直到有天結算工錢,我回去晚了,幹媽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都涼了。


 


我腳步放慢,耷拉著腦袋道歉。


 


幹媽端起碗,冷冷道:「吃飯。」


 


我吃了兩口就開始撓手,挑好的韭菜還要洗幹淨,長時間泡在冷水裡,

我兩手發白,起了湿疹,撓破後又痒又痛。


 


幹媽發現了。


 


她看了幾次,一開始沒說話。


 


過了會兒,皺著眉問:「怎麼弄的?」


 


15


 


我垂著頭,瓮聲瓮氣地說了,然後拿出皺巴巴的四塊錢:「我賺的……」


 


幹媽眉頭皺得更緊了:「每天兩小時,半個月就四塊錢?多少錢一斤?」


 


「大人一毛,我小孩手腳慢,隻有五分……」


 


幹媽深吸一口氣,淡漠的臉上難得出現憤怒:「別去了,零花錢我給你。」


 


我慌忙擺手:「不用了幹媽,我有吃有住,不用花錢。」


 


「我就想給我爸修座墓碑。他S的時候,連個骨灰盒都沒有,我怕他不能入土為安……」


 


越到後面,

聲音越低。


 


幹媽靜坐許久,突然起身帶翻了椅子,她瘋一般跑上樓,砰一聲拍上了臥室門。


 


意識到說錯話的我,小心翼翼地收好碗筷。


 


晚上,幹媽第一次進了我房間。


 


站在床頭冷冷道:「挑韭菜不賺錢,你不如給我幹活。」


 


我從床上爬起來,仰頭望著她:「幹媽,給你幹活不用錢,你想我做什麼?」


 


「別廢話,我說什麼是什麼。」


 


「從今天起,背一篇課文一毛,聽寫兩毛,一張獎狀一塊錢,一百分卷子兩塊錢……」


 


幹媽冷冰冰地講了一堆,我聽得稀裡糊塗的。


 


最後,舉起手弱弱地問:「可是幹媽,這些活都跟你沒關系,你幹嘛花冤枉錢?」


 


幹媽噎了噎,片刻後恨恨道:「怎麼沒關系?

能讓我高興!」


 


真的嗎?


 


16


 


我想讓幹媽高興。


 


從那天起,我用功讀書,回回都考滿分。


 


幹爸偶爾回家,然後賴在主臥不走,幹媽甩不掉他,就跑來跟我睡。


 


一米二的小床上,我們貼得很近,鼻尖全是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香很安心。


 


「幹媽。」


 


「幹嘛?」


 


「我明天去市裡數學競賽,老師說一等獎有兩百塊,你快生日了,有什麼想要的?」


 


幹媽翻了個身,冷淡道:「要你閉嘴睡覺,別煩我。」


 


這些年,我叫她幹媽,但我們不像母女。她輔導我作業,但我們不是師生。


 


我們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偶爾同住,用今天的話來說,更像是飯搭子、床搭子,交流不多,卻默契十足。


 


六年級數學競賽,其他同學都有家長陪同。我家人來不了,原本想自己去,數學老師卻說陪我去。


 


大巴車上,我們坐在最後一排。


 


我正在回憶數學公式,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腿上。


 


那時候已經六月,天氣很熱,我穿了一條短褲,汗湿的手掌直觸我的肌膚,我腦袋頓了頓,以為他是不小心的。


 


我往邊上靠了靠,剛要開口,他的臉就湊了過來:「思楠,你跟老師說實話,你是不是私生子?」


 


那時候我還小,生活的環境也沒告訴我私生子是什麼。


 


隻懵逼地搖頭。


 


羅老師輕嗤了聲,手掌不安分地滑動:「騙人,不然競賽這樣的大事,怎麼一個人都沒來?」


 


「思楠思楠,聽著名字就不是好的,想男人就直說,老師幫你。」


 


17


 


這些年,

幹媽小姑把我養得很好,我不缺吃穿,精神富足。


 


以至於我忘記了人性的醜陋,忽略了自己無父無母的孤女身份。


 


後面的車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去的,隻覺得自己像一塊砧板上的魚肉,被螞蟻啃食,被蛆蟲糾纏,惡心,窒息,卻又無法掙脫。


 


大巴車剛停好,我就衝下去嘔吐不止。


 


道貌岸然的羅老師站在我身後,輕撫我的後背:「暈車了吧?要不要喝口水?」


 


有幾個家長也湊上來:「這樣還怎麼考試啊?要不家長帶回去吧。」


 


羅老師溫柔地解釋:「我是老師,孩子沒家人陪同,我就來了。」


 


「哎呀,老師啊,這麼好的老師少見了。」


 


「是啊是啊,真負責。」


 


我吐光胃裡的東西,推開羅老師,無言地進了考場。


 


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幹媽為什麼不愛說話了。


 


當你發現說什麼都沒用的時候,不如閉嘴。


 


考試考到一半,我又吐了,吐空了的胃火辣辣地疼,我按住肚子,額頭全是冷汗。


 


巡考老師擔心,撥通了幹媽的電話。


 


「喂,是陳思楠媽媽嗎?孩子情況不大好,一直吐——」


 


我搶過手機,深吸一口氣:「幹媽,我沒事,就是有點暈車,等下考完我就回去了。」


 


老師原本還想說什麼,在聽到「幹媽」後就不說了。


 


掛了電話,我謝過老師,重回考場。


 


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我提前交卷,卻還是被羅老師撞個正著。


 


「考試鈴聲沒響,你怎麼出來了?」


 


「累了吧,老師帶你回去。」


 


我躲開他的手往外跑,

卻被他一把抓住書包帶子。


 


「救命——」


 


等候的家長聽到動靜都圍上來。


 


羅老師面上閃過一絲恐慌,但很快鎮定下來:「嘿,你這孩子,提前交卷去網吧,你讓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乖,老師帶你回家。」


 


圍觀的家長紛紛附和:「就是啊,網吧可不是好地方,快跟你老師回去吧。」


 


我拼命掙扎:「他不是,他,他欺負我——」


 


「你這孩子,老師管你教你,讓你把心思放到讀書上,咋就成欺負你了呢?」


 


附和聲更多了,就連校門口保安也驚動了,讓我們趕緊離開別影響其他人考試。


 


我百口莫辯,一顆心如墜寒冰。


 


「我的女兒,還輪不到你來管教。」


 


18


 


眼看就要被拖走,

身後突然響起冷冰冰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幹媽。


 


萬般恐慌,瞬間化為無盡的委屈。


 


原本強撐的眼淚,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滑落下來,我本能地喊了聲:「媽……」


 


幹媽目光一頓,衝上來推開羅老師,把我護在了身後。


 


「不勞煩老師了,我的女兒,我帶走自己教。」


 


她速度太快,等羅老師反應過來時,我們已經坐在出租車裡。


 


幹媽緊緊握住我的手,明明她自己都在發抖,卻安慰我:「別怕,有媽在,別怕,媽媽會保護你。」


 


回到家,她先鎖了大門,又反鎖了房門,然後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怕她擔心,擠出一抹笑:「沒事,就是暈車——」


 


「陳思楠,

你從不暈車。」


 


我張了張嘴,原以為幹媽這麼多年不離開家,對我在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沒想到,她全都知道。


 


幹媽緊握著我的手,因為常年不曬陽光,她的皮膚白如紙,卻還是那麼漂亮。


 


除了鬢角幾縷白發,歲月好像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是不是那個羅老師欺負你?」


 


我本能地想搖頭。


 


卻在她下一句話,哭得泣不成聲。


 


她說:「我是你媽啊,你受了委屈不跟我說,跟誰說?」


 


我哇地哭出聲,被她摟在懷裡溫柔安慰:「幹媽也是媽,別怕,媽保護你。」


 


19


 


我斷斷續續地講完,然後抬頭,滿心忐忑地望著她:「幹媽,對不起……」


 


「你又沒錯,

說什麼對不起!」


 


「沒事,這幾天放個假,剩下的事交給幹媽。」


 


我攥著她的衣角:「其實他沒把我怎麼樣……」


 


我來家裡的四年,幹媽從未出過家門,就連生病,都隻讓小姑買點藥硬扛。


 


這一次,卻為了我,放下弟弟的骨灰盒,打車到市裡,隻為了接我回家。


 


這就足夠了。


 


「傻孩子,他的行為是錯誤的。」


 


「做錯事情就要受到懲罰,無論這事有沒有造成嚴重後果。而且,他這麼對你,也會這麼對其他女生。」


 


我怔了怔,想到羅老師格外喜歡叫女生到自己辦公室單獨輔導,我以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難道她們也……


 


我一陣惡寒。


 


但還是擔心幹媽。


 


她拍拍我的手:「放心吧,幹媽好歹是八十年代大學生,厲害著呢。」


 


晚上,我喝過安神湯就睡了。


 


迷迷糊糊間聽到幹爸的聲音:「思楠睡了?考得怎麼樣?」


 


「陳建進,思楠不是阿貓阿狗,你既然把她帶回家,就要負責到底!你倒好,做個甩手掌櫃,什麼都指望我跟你妹!」


 


幹媽壓抑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起身,想要出去,就聽到幹爸苦哈哈地解釋:「村裡的事情多,我這不是忙不過來嗎?到底怎麼了,你這麼激動?」


 


幹媽深吸一口氣,突然疲倦道:「既然如此,以後你都別管了。」


 


「哎哎哎。」


 


幹媽直接拍上主臥門,反鎖了。


 


上個月她換了鎖,如今幹爸回家,都是睡沙發。


 


20


 


第二天,

幹媽讓小姑帶我去遊樂場玩。


 


回來時,她右腳打了石膏,正用冰塊敷臉。


 


不等我開口,她不耐煩地擺擺手:「倒霉S了,出門摔了跤,摔骨折了。」


 


幹爸系著圍裙出來,看了她一眼,老老實實說開飯了。


 


半夜,幹媽痛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幹爸過來把她抱回了主臥。


 


那一次他在家待了五天。


 


期間我也搞清楚了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