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胡說!」


 


我彈跳著衝出去,狠狠撞到老頭的肚子上:「是你欺負我媽,是你逼走了她,你還偷看我洗澡!」


 


老頭臉色一青一白,抬手要抽我耳光:「你個外地狗,讓你胡說八道!」


 


我躲閃不及,定在原地,本能地護住腦袋。


 


關鍵時刻,房東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攔住了那巴掌:「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原本氣焰囂張的老頭瞬間蔫了,尷尬道:「這外地仔不學好,我替她爹媽教訓教訓她。」


 


房東眉頭緊皺:「用不著。」


 


他把我帶到警察局,接待我們的是個女警,問了幾個問題後,就要把我送福利院。


 


「我不走,我要等我媽!」


 


「我媽去賺錢了,賺到錢就回來接我,我走了她會找不到的嗚嗚……」


 


女警彎下腰,

輕輕撫摸著我發頂:「可你太小了,沒辦法照顧自己。繼續住在那兒,會被人欺負。」


 


想到鄰居老頭,我本能地瑟縮了下。


 


但還是?哽咽著搖頭:「阿姨,我不走,我不是沒人要的孩子,我要等我媽……」


 


女警嘆了口氣,看向房東,試探性道:「哥,要不你領回家,嫂子現在這樣,有個孩子說不定早些走出來。」


 


房東跟我們同個村,還是村長。


 


要是留在他家,我媽回來一定能找到我。


 


我趕忙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叔叔,我能幹活,還吃得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福利院……」


 


小小的我,固執地認為,去了福利院就成沒爹沒媽的野孩子。


 


我不想做野孩子。


 


08


 


房東叔叔嘆了口氣:「成吧,

那你要乖點。」


 


我用力點頭,生怕他反悔。


 


出了警局,房東叔叔將我抱上高高的摩託車:「走咯,回家爸給你做好吃的。」


 


我緊緊抓著頭盔,小聲抗議:「我有爸爸媽媽……」


 


他愣了下,眼底的陰霾似乎散了些:「那就叫幹爸幹媽。」


 


「……幹爸?」


 


「哎!」


 


「回家。」


 


那時候,我還不知幹爸幹媽的意思。也不知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父母,將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我隻知道,那天晚風微涼,夕陽給路邊的樹叢鍍了層柔光,我閉上眼,感覺壓在心頭的烏雲漸漸被吹散。


 


爸爸,我有幹爸幹媽了。


 


請你保佑我。


 


也請你保佑他們。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四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竟在摩託車上睡著了。


 


第一天就這麼懶,幹爸幹媽不會不要我吧?


 


我慌亂地下來穿鞋,房門開了,昏暗的燈光泄漏出來,緊接著是幹爸的聲音:「思楠,進來跟幹媽打聲招呼。」


 


我慢慢走進屋,隻見床上坐了個女人,昏暗的燈光下,依舊能看出她的美麗優雅,而我的目光卻停在她手邊。


 


幹媽為什麼抱著骨灰盒?


 


「思楠,快叫幹媽。」


 


「幹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突然撲上去撕打幹爸:「陳建進,你害S我兒子,還要我替你養女兒,欺人太甚!」


 


幹爸趕忙抱住她,不住地道歉求饒:「真不是,她是孤兒,咱先養她幾天,等她媽回來就送走。」


 


掙扎間,

幹媽露出幾縷白發。


 


「你休想!滾,你們都給我滾!」


 


我嚇得跑出房間,縮在客廳裡瑟瑟發抖。


 


09


 


黑暗沉沉壓了下來,屋裡爭執聲被一個突兀的鈴聲打斷,房門打開,幹爸匆匆往外走。


 


屋裡幹媽歇斯底裡吼:「是那個女人打來的對不對?!陳建進,你不準去!」


 


幹爸給我留了部小靈通,囑咐我照顧好幹媽,就急忙走了。


 


幹媽赤腳追出來,沒追上,回頭看向瑟縮的我。


 


布滿血絲的眸子滿是厭惡:「滾,你也滾!」


 


房門重重拍上。


 


我蜷縮在角落不敢動,直到小靈通響起。


 


我摸索許久,接通了電話。


 


「思楠,你幹媽嘴硬心軟,你別怕她,乖乖待在家裡,照顧好幹媽,晚上小姑會給你送飯。


 


幹爸那頭聲音嘈雜,爆炸聲伴隨著巨石滾落,光聽著都叫人害怕。


 


掛了電話,我呆呆坐著,肚子餓得咕咕響。


 


主臥的門依然緊閉,整個屋子密不透風,好像一座墳墓。


 


離晚飯還早,我下樓煮了鍋飯。


 


香噴噴的豬油拌飯冒著熱氣,我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幹媽,我給你端了飯,你吃點吧?」


 


屋裡寂靜一片。


 


想到幹爸說的話,我忐忑地推開房門。


 


昏暗的房間裡,幹媽盤腿坐在床上,一手抱著一個骨灰盒,宛若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我心疼又恐懼,聲音輕輕地:「幹媽,我做的豬油拌飯可好吃了,你吃一口吧?」


 


幹媽沒理我。


 


靜靜地等了會兒,最後,我端著涼透了的拌飯走了出去。


 


算了,

到晚上幹媽就吃了。


 


可晚上小姑送來的飯菜,幹媽也一口沒動。


 


第二天,第三天,幹媽依然不吃不喝。


 


幹爸也沒回過家。


 


我愁得睡不著,生怕幹媽餓S了,他把我送到福利院。


 


第三天晚上,我端了碗白粥,中間臥著油乎乎的煎雞蛋。


 


我咽著口水舀了一勺,吹涼送到幹媽嘴邊:「幹媽,不燙了,我喂你。」


 


勺子送到她嘴邊,她不張嘴。


 


我遲疑片刻,勺子貼到她唇邊,張嘴哄她:「啊——」


 


「幹媽,啊——」


 


10


 


「咣當」一聲,碗飛了出去,滾燙的白粥灑在我手背,我卻顧不得疼,手腳並用爬下床。


 


去撿。


 


還好還好,

碗隻缺了口,荷包蛋也還能吃。


 


收拾好房間,我蹲在廚房吃東西。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在幹嗎?」


 


我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碗啪地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白粥灑了一地。


 


幹媽朝我走來。


 


我本能地抱住頭,縮成一團求饒:「媽我錯了,我不是故意摔碎碗的,別打我別打我。」


 


身前的腳步一頓,轉身走了出去。


 


等我忐忑地收拾好廚房,她又折了回來,遞給我一支燙傷膏:「自己擦。」


 


她聲音冷冰冰的,臉色也難看。


 


我卻瞬間紅了眼眶:「謝謝幹媽。」


 


她盯著我手裡半個髒荷包蛋,語氣更差了:「髒了,扔掉。」


 


我一口塞進嘴裡,含混不清道:「不髒,比我在垃圾堆撿的幹淨,

可好吃了。」


 


幹媽被我氣走了。


 


臉色鐵青地坐在餐桌旁。


 


我重新盛了兩碗粥,一碗放到她前面,一碗自己吃。


 


「幹媽,吃一口吧,我爸說肚子飽了心就不空了。」


 


幹媽睫毛微顫,蒼白的面龐似有淚珠劃過。


 


我再次舀了一勺吹涼送到她唇邊,溫柔地哄她:「就吃一口,好不好?」


 


幹媽看了我一會兒,在我舉不住的時候,張開了嘴。


 


剛咽下,就跑到衛生間吐了。


 


吐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心疼地拍著她後背:「對不起幹媽,我錯了……」


 


她擦了把臉,冷淡道:「跟你沒關系,你多吃點。」


 


11


 


我乖乖吃光了飯菜。


 


結果,

吃多了。


 


半夜肚子疼上廁所,打開衛生間的門,就看到一襲白裙的幹媽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


 


手腕上涓涓冒著鮮血,邊上是一塊染紅了的碎碗片,還有一個空藥瓶。


 


我腦袋一片空白,撲上去試圖叫醒她,可她卻像被抽了主心骨的娃娃,軟綿綿地一動不動。


 


跌跌撞撞地衝下樓給幹爸打電話,卻是一陣忙音。


 


趕忙打給小姑,響了兩下就接通了。


 


她一邊叫我拿幹毛巾給幹媽止血,一邊撥通急救電話,聽著她冷靜自持的聲音,我也漸漸鎮定下來。


 


小姑跟救護車同時來了。


 


我堅持要跟著。


 


一路上牢牢抓著幹媽的衣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好在搶救成功。


 


幹媽醒了。


 


她盯著蒼白的天花板,

聲音裡透著S志:「為什麼要救我,讓我S……」


 


我整個人都在顫抖,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嚎啕大哭。


 


「幹媽,我爸S了,二妹三弟送人了,我媽帶著四弟走了,我隻有你了幹媽……」


 


「幹媽,求求你,別S……」


 


我哭得不能自已,幹媽跟小姑也紅了眼眶。


 


幹爸就是這時候來的。


 


風塵僕僕,跌跌撞撞,一進病房就抱住幹媽,聲音顫抖沙啞:「萱萱,你嚇S我了……」


 


「別做傻事了,沒了你,我可怎麼活啊?」


 


與上次的癲狂不同,此時的幹媽靜得宛若一潭S水,她甚至不肯看幹爸一眼。


 


「我S了,

不是更好給那女人騰位置。」


 


「陳建進,我想去陪兒子了,你就放過我吧。」


 


小姑抱我出病房,關門前一瞬,我看到魁梧壯實的幹爸,趴在幹媽病床前,嗚咽痛哭。


 


幹媽沒理他,可蒼白如紙的面龐,全是淚。


 


12


 


我跟小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外面殘月高懸,我卻毫無睡意。


 


「小瓜,我沒照顧好幹媽,是不是要被送福利院了?」


 


小姑抱著我,託著我臉頰捏了捏:「才不會,我們思楠最棒了,你救了幹媽的命,小姑和幹爸都感激你。」


 


我耷拉著腦袋,依舊高興不起來:「幹媽流了好多血,我要是不睡覺就好了……」


 


「思楠。」小姑揉了揉我臉頰:「這是大人的事情,與你無關,你已經很棒很棒了。


 


「別擔心,要是幹爸幹媽不喜歡你,你就過來跟我住,小姑也能養你。走,咱倆吃抄手去。」


 


小姑點了兩碗抄手。


 


我的沒放辣椒,她的巨辣巨酸。


 


小姑吃得鼻涕眼淚直冒:「好吃吧?小時候我生日,我媽就買一碗抄手,然後我們兄妹分著吃。」


 


說著她擤了下鼻涕:「後來我爸出海S了,我媽改嫁,留下我跟哥哥,一個九歲,一個五歲。」


 


「村裡人見我們可憐,時不時送點東西。我們吃百家飯長大,後來你幹爸考上大學,全村湊了路費學費。」


 


「再後來大學畢業,他放棄留在省城的機會,回鄉當了村長。」


 


我咽下最後一個抄手,輕聲問:「幹爸幹媽為什麼吵架?」


 


小姑嘆了口氣。


 


說起了另外一個故事。


 


幹爸在大學期間,

救了一個被小流氓欺負的幹媽,幹媽一眼終身,非幹爸不嫁,還跟著他回鄉。


 


婚後第十年,幹媽千辛萬苦懷了雙胞胎。


 


與此同時,幹爸準備建一所小學。


 


資金不夠,他就炸山採石做地基,結果出了意外。


 


他大喊村民散開,前來送飯的幹媽嚇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幹爸撲身救下別的女人。


 


而那塊差點砸到那女人的石頭,砸到幹媽肚子上。


 


13


 


「是雙胞胎兒子,已經足月,等送到醫院……」


 


小姑紅了眼,她長嘆了口氣:「你幹媽原來跳芭蕾的,還拿過國獎。為了生孩子增肥,懷孕期間一直吐一直吐,後來孩子沒了,事業毀了,她也再不能生育了。」


 


我哭得不能自已。


 


難怪幹媽連一口白粥都咽不下。


 


她吃了那麼多苦,哪還吃得下別的?


 


小姑牽著我回去,正好幹爸紅著眼出來。


 


他給我一疊錢:「思楠,學校趕工時離不了人,幹爸要去盯著。你多陪陪幹媽,想吃什麼自己買,乖。」


 


我點點頭。


 


小姑要值班,也先走了。


 


我進了病房,盤腿坐在幹媽身邊,外頭漆黑寂靜,屋裡壓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