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母病重,夫君祁言深帶著兒子出海尋藥。


 


一去再未歸。


 


五年後,父子倆帶了個青衣女子回家。


 


身後還牽著個女娃娃。


 


祁言深開門見山:


 


「妙音,我是回來與你和離的,順便來收回我娘的遺產。」


 


兒子祁荀拉著那女子的手。


 


「霜姨,我沒騙你吧?」


 


「這宅子是我祖母留下的,日後就換了你來做女主人。」


 


「祖母名下產業很多,有足夠銀錢給妹妹請來京城聖手治病。」


 


我看著這親親熱熱的一家四口。


 


斂眉一笑,「和離,不行。」


 


「遺產,也是沒有的。」


 


他們不知道。


 


婆母福大命大,如今尚在人世。


 


大病得愈後,她曾親自去官府銷了祁言深的戶籍。


 


如今,他是個貨真價實的S人。


 


而我早已喪夫再嫁,又何須和離?


 


1


 


祁言深歸家那日,我剛看完三十七家鋪子的賬目。


 


門房還認得他的臉,直接放了行。


 


他們一行四人,浩浩蕩蕩。


 


驚得廊下雀鳥騰飛。


 


祁言深立在階前。


 


五年不見,他身形仍舊挺拔如松。


 


眉目清朗,一如以往。


 


唯獨膚色深了幾分,更襯得眼睛清亮。


 


他神情熠熠,卻不是對我。


 


而是對著身後的青衣女子。


 


「凝霜,這就是我說過的,我在京城的家。」


 


我無暇顧及他們。


 


視線落在他身側的孩童身上。


 


是我兒祁荀。


 


他離家時不過五歲。


 


如今五年過去,他如同春日抽條的新竹。


 


一身靛青短衫束著素白腰帶,肩背筆直。


 


有了幾分小小君子的風採。


 


五官臉型,無不肖似我。


 


我不自覺地走上前去,想去觸碰他的臉。


 


「荀兒,你回來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


 


又看了眼祁言深,才抿了唇,表情端正地回答我。


 


「是的。」


 


「娘,我回來了。」


 


他聲音冷冰冰的,臉上也沒有半分欣喜。


 


那女子嗔怪道:「荀兒,你不是說你最喜歡娘親,如今見著了,還不快去認……」


 


話還未盡,祁荀就皺了眉。


 


精致的小臉鼓作一團。


 


「我說的是你這個娘親。


 


他看向青衣女子,復又展顏。


 


「霜姨,雖然你總說我不該跟你叫娘親。」


 


「但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娘了。」


 


「至於她,我已經記不清了。」


 


青衣女子頓了頓,忍不住浮現笑意。


 


又很快收斂了神情。


 


「這些混話莫要再說了,這位可是生你的娘親。」


 


祁荀帶著些不服氣的眼神看向我。Ťũ̂₍


 


我退回到堂前。


 


心中的幾分欣喜已然衍變成酸澀。


 


罷了。


 


五年未見,他覺得我陌生也是正常的。


 


他平安長大,已是極好。


 


我凝神細看。


 


才發覺他們身後還有個不吱聲的女娃娃。


 


相貌肖似祁言深和祁荀口中的霜姨。


 


是誰的孩子,不言而喻。


 


我嘆了口氣。


 


不想再問。


 


2


 


霖秋正巧端了雞湯前來。


 


她是我婆母身旁的大丫鬟,燒得一手好藥膳。


 


這幾日查賬忙碌。


 


我不過稍稍清減了幾分,她就忙不迭去熬了雞湯。


 


這雞湯熬煮了半日。


 


甫一揭蓋,香氣撲鼻。


 


湯色澄黃如琥珀,雞肉酥爛。


 


再細看,裡面還多放了好幾味珍稀藥材。


 


霖秋已經聽見了方才我們的對話,卻未出聲。


 


即便祁言深是她看著長大的。


 


如今大難不S,重回京城。


 


她也沒有半分動容。


 


隻是越過這四人,徑直拿了碗,給我盛湯。


 


「近來事忙,

娘子看起來又清減了幾分。」


 


「雖然天熱厭食,但多少得吃些。」


 


我看著雞肉裡的菌菇,也來了幾分食欲。


 


正欲接過。


 


就見祁言深向前一步,神色冰冷。


 


「霖秋,你如今……竟在伺候沈妙音?」


 


「我娘去後,這幾年當真苦了你了!」


 


他眼眶泛紅,像是心疼霖秋受了天大的委屈。


 


霖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公子怕是搞錯了,奴婢不曾受委屈。」


 


「妙音娘子與我相熟多年,待我是極好的。」


 


她還未說完。


 


祁言深臉上生出一絲惱怒。


 


「霖秋,你不必為她解釋。」


 


「你是我娘身邊的老人了,如今我娘去世,她竟還拘著你伺候!


 


「不過,待我接手我娘遺產,餘生你就留在祁家享福,再也無需看她人臉色。」


 


這話一出口。


 


我和霖秋都愣了片刻。


 


我猶豫問道:「你說你是來接手遺產?」


 


祁言深皺眉。


 


「沈妙音,我這趟回來就是要與你和離的,順便來收回祁家的產業。」


 


他的視線一轉,落在桌上的賬本上。


 


看見上面未幹的墨痕。


 


原本難看的臉色,忽又溫和了幾分。


 


「雖然你以白身嫁入祁家,但看在你為祁家勞碌的份上,我會贈你些銀錢,讓你後半生無憂。」


 


「你已在祁家多享用了五年富貴,也該知足了。」


 


3


 


我有些恍惚,憶起往昔。


 


十餘年前,祁言深被人推下山崖,

手腳皆斷。


 


出氣多進氣少,眼瞅著活不成了。


 


我那黑心繼母打著讓我衝喜的名義,收下了祁家大筆聘禮。


 


暗地裡張羅著,若是祁言深病S,我便活人陪葬,與他做對陰間夫妻。


 


好在婆母心善。


 


親口承諾我,即便日後夫君不在,她也會將我當做親女兒一般看待。


 


後來,祁言深竟一日日好轉。


 


重新恢復了昔日京城俏兒郎的模樣。


 


他對我滿腔謝意化Ťṻ⁵作柔情。


 


我們舉案齊眉,很快誕下荀兒。


 


三代同堂,五載歡愉。


 


一家人相處融洽。


 


直到婆母染上咳疾,京城名醫束手無策。


 


祁言深聽聞傳言。


 


決定帶上荀兒出海尋藥。


 


「兒孫一同祈禱,

靈藥必定更為靈驗。」


 


出發點是極好的。


 


隻可惜,父子二人一去不歸。


 


那時婆母病重,夫君與兒子下落不明,商鋪人心不穩。


 


我日日以淚洗面。


 


卻沒有別的選擇,隻能獨自一人撐起搖搖欲墜的祁家。


 


當中苦楚。


 


今日想起,仍覺喘不過氣來。


 


我捂住胸口,從回憶裡抽離。


 


卻見祁荀已端起桌上的雞湯碗,遞至女子身前,殷切說道:


 


「霜姨,你方才不是口渴?」


 


「這雞湯聞著好香,給你和妹妹喝。」


 


霖秋不認同地伸手去阻攔。


 


「這雞湯是給娘子準備的,裡面……」


 


話未說完,被祁言深打斷。


 


「霖秋,

許久未見,你還不知。」


 


「這是凝霜,我與荀兒落水後是她救下的。」


 


「如今,凝霜已是我的妻子。」


 


他將女童抱在臂彎,眉眼溫和。


 


「這是我和凝霜的女兒,歲歲。」


 


「等我與沈妙音和離,凝霜就是祁家的女主人,這碗雞湯她是喝得的。」


 


霖秋皺眉,還要再說。


 


我衝她搖了搖頭。


 


「罷了,一碗雞湯而已。」


 


「你們要喝便喝吧。」


 


隻是那雞湯裡,給我溫補的藥材。


 


能不能受得,就與我無關了。


 


4


 


一家四口,分食一盞雞湯。


 


湯匙在瓷碗上時不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混雜著窸窣細語。


 


一派和睦友愛。


 


霖秋嘴角微微抽動,

想說什麼又按捺下來。


 


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收起賬本。


 


想了想,對她說道:


 


「南院如今正闲著,你讓人收拾一番,給他們住下吧!」


 


婆母回了範陽探親。


 


族中有長輩天命將近,恐怕一時半會難以歸京。


 


雖然她已說過不再認祁言深這個兒子。


 


但我到底不能直接將他們驅逐出去。


 


思來想去。


 


還是先好生安置。


 


等婆母回來再做打算。


 


霖秋皺眉看過去,良久,才點了頭。


 


南院規模不小。


 


這一家住下也寬敞。


 


我本以為這個安排已經極為妥當。


 


哪承想。


 


這話剛說完,祁言深就陡然變了臉色。


 


他滿臉不忿,眸色如霜。


 


薄唇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線,聲音裡全是不可置信。


 


「沈妙音,你竟讓我們住在南院。」


 


我以為他是嫌南院不好,耐著性子解釋。


 


「南院往年確實有些殘破。」


 


「可如今剛翻修過,內裡外在都舒適,住著並不……」


 


祁言深面色越發陰沉。


 


「那南院乃是客院……」


 


我這才明白他想要說什麼。


 


他當真以為婆母已逝,祁家該交由他管。


 


住客院都是委屈了他。


 


我心中生出幾分煩躁,淡聲道:


 


「東院如今是我在住。」


 


「你拖家帶口,又早已再娶,總不能與我合住吧?


 


祁言深一怔。


 


臉上淡漠的神情有些松動。


 


再開口時聲線沙啞,帶了幾分愧意。


 


「妙音,我再娶是對不住你。」


 


「可那時我出海落水,被凝霜救起後失了記憶。」


 


「我是在成婚後,才想起自己已經成婚過……」


 


他眉眼隱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若是我枯等了他五年。


 


他帶著新婚妻子回來,揚言與我和離。


 


那我定是要將他打出門去。


 


然而。


 


三年前,我已改嫁。


 


一所以住在祁家,隻是因為婆母收了我做幹女兒。


 


夫婿池羨不在京城時。


 


我便住過來,與幹娘——也就是我昔日的婆母為伴。


 


對我而言,他已是無關輕重的故人罷了。


 


如今他再娶,我再嫁。


 


毫不相幹。


 


5


 


我無意與祁言深再有糾葛。


 


打算與他說清楚。


 


話未出口,就見凝霜垂睫上前,哀聲道:


 


「都是我的錯。」


 


她眼眶泛紅,雙肩微微顫抖。


 


泫然欲泣。


 


「那時我救下了言深父子,他又失憶。」


 


「我隻當荀兒的生母落水身亡,所以才……」


 


她咬了咬牙,艱難出聲。


 


「同為女子,我自然知道姐姐等待夫君和兒子五年,卻發現他再娶,有多難受。」


 


「此番我進京,並不是為了與姐姐爭夫君。」


 


「而是想要來尋傳聞中的京城聖手,

救我歲歲一命的。」


 


「若是歲歲好了,我便即刻帶她回家。」


 


我一怔。


 


細看她身側女童的臉色。


 


果然比常人要少了幾分血色,多了些黃氣。


 


我對這個凝霜,本是有些抵觸的。


 


方才一見面,她就故意在我面前彰顯了祁荀對她的看重遠勝於我。


 


這種淺顯的小手段,無用,但令我不喜。


 


可此刻提及孩子。


 


我還是心軟了幾分。


 


她提及的京城聖手,正是池羨。


 


等他歸來,也不是不可以為歲歲看診。


 


並不難。


 


我放緩了神色,溫聲道:


 


「這倒不……」


 


祁荀猛地衝上前,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不許趕走霜姨!


 


他展開雙臂,攔在凝霜身前,像是一隻護母的小獸。


 


看向我時,眼含恨意。


 


好像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霜姨早就嫁給我父親了,明媒正娶。」


 


「我們一家四口,名正言順,即便你是我父親的原配妻子,也沒理由讓霜姨帶歲歲走。」


 


他聲音很大,卻不隻是在質問我。


 


更多的還是挽留凝霜。


 


不待我回答,他就撲上去抱住凝霜的胳膊。


 


「霜姨,你別走,這宅子是我祖母留下的,日後就換了你來做女主人。」


 


「祖母名下產業很多,有足夠銀錢給妹妹請來京城聖手治病。」


 


「等爹爹和我娘和離,我們一家四口,就安穩住在這裡。」


 


祁言深也點了點頭,附和道:


 


「Ṭũₘ我這趟回來就是要與沈妙音和離的,

你不用委曲求全。」


 


「凝霜,你才是我如今的妻子。」


 


我幾乎氣笑了。


 


這父子倆,重逢不過幾刻鍾。


 


與我說了好幾次和離。


 


仿若我是什麼瘟疫,生怕我會黏上他們。


 


本來我還想將祁荀留在我身旁教養。


 


這一刻,我隻覺得當真是白生養了他。


 


霖秋擔憂我氣壞身子。


 


忙遞過香囊放至我鼻下。


 


那是池羨做的。


 


裡面有安神的藥材,還帶著柑橘香。


 


我深吸口氣,定了定神。


 


斂眉一笑。


 


「和離,不行。」


 


「遺產,也是沒有的。」


 


6


 


在場的人齊齊變了臉色。


 


其中當屬祁言深的最難看。


 


他動作一僵,逼問道:


 


「沈妙音,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輕撫了下腹部,感受到令人安心的溫熱。


 


「祁言深,你重又娶妻,我也早已再嫁。」


 


「你失蹤五年,依照本朝律法,我們的婚書已經自然作廢。」


 


「三年前,我便已經改嫁他人。」


 


祁言深手中湯碗倏地落地,發出瓷片碎裂的清脆聲響。


 


他喉結滾了滾,狐疑地說道:


 


「你既已改嫁,為何還住在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