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杯……」
好喜歡小貓啊……
「一杯……一杯……金桂飄香……嘻嘻。」
充滿惡意的聲音響起，我抬頭，看到一個身高兩米的黑影，嘴巴裂到耳根，一張慘白的臉。
詭異。
又來了。
「組長——我要先離開一下——我去一下衛生間！」
我丟開手中的奶茶杯，步步後退，在黑影慘白的手碰觸肩膀之前，我顧不得組長在身後暴怒地呼喊，撞開人群跑了出去。
回頭看那隻詭異飄飄忽忽，
很快跟了上來。
……
等再次回到奶茶店的時候路燈都已經亮了很久，我全身湿透，店長的臉色比冰塊還冷。
「我們這裡不歡迎精神有問題的員工。」
毫不意外，又被開除了……
幸好店長是個好人，結給我了這幾天的工錢。
我在街邊蹲了一會兒，拿著這些錢去了寵物店，買了一件貓咪專用雨衣。
雨衣奶黃色，可可愛愛，背後兩道反光條，中間一隻打著傘的貓咪印花燦爛地笑。
我摳了摳貓咪圖案，心想。
幸好沒邀請小毛咪住在我家。
8
當我拿著雨衣回家，小毛咪已經睡著了。
因為下雨，屋裡光線很暗，空氣清新而溫暖，
小毛咪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打小呼嚕，四隻肉墊都露出來。
唔，粉色的，有些發白，可能是有些營養不良導致的貧血。
這的確是一隻很瘦的橘咪，腹部細細一條，有著長而綿軟的白色毛毛，像一片小小的蒲公英。
我的心情好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點小小壞心眼，趴在沙發邊，向毛肚皮吹一口氣。
「咪……」
小毛咪哼唧哼唧，翻了個身，用爪爪抱住耳朵。
它好可愛，這樣的小貓應該有更好的生活，不應該和我一起被詭異侵擾。
我抱膝坐在沙發旁邊的地上，默默把邀請小貓一起住的話語在齒間嚼碎，吞下去。
靜謐的時光就這麼像金色的細沙一樣流過。
小毛咪醒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和以前疲憊倉皇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啊！七點！我居然睡了這麼久嗎？」
「是的，你太累了。」
「謝謝你，好心的人類！」
「不客氣。」
小毛咪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低下頭，不自覺地踩了踩奶，爪爪一張一合。
「這個沙發，大大的。」
「嗯。」
「這個沙發，看起來好軟啊。」
「嗯……」
「外面還在下雨……」
「……」
或許這一幕真的很溫暖，或許小毛咪也有留下來的念頭，但我沒有開口，所以它最後隻能看了眼沙發，又看了看我。
「那，那我走了咪。」
「嗯……拿著雨衣吧，
不要用塑料袋了。」
「謝謝咪……」
小毛咪抽了抽鼻頭，穿好雨衣、拿上工具、抬頭。
「再見。」
「再見。」
我的生活貧瘠、顛沛、不穩定，無法養好一隻小毛咪。
可是。
為什麼關門聲音響起……屋裡雨聲會變得這麼突兀呢？
五分鍾後，我抓著雨傘衝出門。
雨太大了……我看看毛咪房子結不結實。
……就看一眼！
9
順著小毛咪的妖力蹤跡，我越走越偏僻，終於來到城中村的一片建築垃圾場。
這裡建築垃圾橫七豎八，堆了滿地，到處都是鐵釘、木片和鋒利的碎玻璃。
雨越來越大，在廢舊家具的稜角處形成無數的小小瀑布。幾隻被雨水打湿的流浪狗竄過去。
我穿得很厚，但看到這樣的地方，連指尖都在發涼。
小毛咪，小毛咪，你在哪裡？
啊。
找到了。
在妖力蹤跡的盡頭，我看到一個橘白色的毛團子和一群小奶咪蜷縮在被木棍支起來的紙箱房子裡。
小奶咪一直在發抖，橘白毛團緊緊地圈著它們，毛毛已經湿透了。
「哈！」
感受到有生物靠近，小毛咪抬起頭，很兇地哈氣。
然後隔著雨幕看到了我。
「喵嗷~~嗷？是好心的人類？」
小毛咪粗聲粗氣的嚎叫迅速轉夾子，我的大腦也被震驚到一片空白，不僅因為那一大堆小貓團，還有惡劣的住宿條件。
「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咪……」
我蹲下來。
「這樣不行，和我回家，我要長期僱佣你。」
「可是，老板讓我們……」
「我來和你老板說。」
我脫下外套，抱著一兜子毛咪就往家跑。
10
剛進家門，更為碩大的雨滴砸落下來，伴有大風和雷暴。
「好心的顧客……」
小毛咪完全蒙了，愣愣地圈著小奶咪看我。
我的臉上都是水，順著下巴一點點滴在地上。
小毛咪支起身子，輕輕舔舐我臉上的雨水。
一兜貓被放在沙發上。
「沙發弄湿了……」
小毛咪白爪爪炸成小梅花，
站起來就要叼著奶咪往地上竄。
「別動！湿了就湿了！」
我一把按住湿漉漉毛團子，打開吹風機對著它們。
「快點保暖，不然會生病。」
小奶咪被會吹熱風的大怪獸嚇到，咪呀咪呀往大貓肚子下竄，像各種口味糯米糍，哼哼唧唧，擠成一團。
我看著看著，雙眼開始發直。
「怎麼會有，這麼多小奶咪啊……你，你生的嗎？」
「咪！不是！我是公！公貓！」
小毛咪一下子跳起來，耳朵薄薄的白絨毛下面暈染出大片粉紅色。
「這是剛剛撿到的……」
小毛咪伸出爪，一隻隻指給我看。
「這隻，耳朵被剪了豁口，這隻，背上被煙頭燙傷過……
「它們不是小妖怪，
隻是很普通的小貓，如果我不救它們，會S掉。」
小毛咪把它們圈進肚皮下面舔舔。
「不是每隻貓咪都像我那麼幸運，能遇上很好人類……所以幸運的貓要幫助不幸運的貓。」
「可是，你也隻是隻小貓咪啊……」
我伸手輕輕觸上小毛咪的肚子，瘦瘦的，可以感受到肋骨。
「雖然成年不久，但我是大貓了，可以承擔照顧幼崽的責任。」
小毛咪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量，它一邊舔著小奶咪，一邊發出嗯嗯的安撫聲音。
在大貓舔毛和熱風吹拂下，小奶咪終於感覺放松安全，一隻隻都四腳朝天睡著了，瘦巴巴的小肚皮一鼓一鼓。
我在自己四十平小房間裡刨除了一塊空地，用紙箱子、棉花墊、柔軟的衣服壘起了一個又大又暖和的窩。
「好了，你們……」
「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傳來，我感受著門口淡淡陰氣，感覺全身血液都在發涼。
詭異又來了。
陰魂不散。
11
我迅速將一坨貓推到窩裡蓋住。
「閉上眼睛，不要出來。」
詭異停止了敲門，伴隨忽明忽暗的燈光，那張嘴角裂到耳根蒼白的臉探進來。
我將一窩咪護在身後，拿出神婆奶奶留下的桃木劍，顫巍巍平舉向前。
加油，加油，桑酒，勇敢一點。
我在心裡不停對自己打氣，但沒用，腿在打飄，恐懼讓我想嘔吐。
我也想像那種都市修仙主角一樣，靠著自己天生通靈大S四方，靠驅詭降魔成為業內有名的大師。
但正如有人害怕青蛙，有人害怕蛇，有人害怕蟑螂。
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詭異。
即使詭異還沒碰觸到我，我已然開始四肢僵硬，完全無法做出有效攻擊。
詭異這種生物的力量與人類恐懼呈正相關，簡言之，你越恐懼，它越強大。
或許是我的緊張取悅了它，它發出嘻嘻嘻的尖利笑聲，黑色汙濁的身軀愈發膨脹。
一般情況下，遇到詭異我會閉上眼睛，扭頭就跑，這樣散發出恐懼最少，而它們有時候會追逐我，有時候留在原地。
但這次我不能跑，因為身後有一窩小咪。
「滾開！走開啊！」
我大叫著，胡亂揮舞桃木劍，眼淚大概流出來了，臉上冰冰涼涼。
桃木劍發出淡淡金光，但沒有太大用處，如同寒風中微弱的火苗，
晃一晃就散了。
不可以，不可以連累小貓。
「小咪！抱住這個別出來。」
我將桃木劍塞進貓窩，準備任由黑霧將我吞噬。
反正詭異們S不S我，最終還是要將我吐出來……隻是在它們體內那段時間不太好受。
那裡太冷了，會奪走一切快樂，每次被吐出後我都要好久才能緩過來。
希望這次能快一點，不要被帶離家太遠……
我默默祈願著，詭異嘻嘻笑，纏繞上半邊身體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兇狠的咆哮——
「嗚嗷——」
12
金橘色的光芒閃電般從後面射出，小毛咪一口咬在詭異身上，尖利的指甲彈出，
又抓又撓。
小毛咪的叫聲總是細細軟軟，這是第一次在它喉嚨中聽到粗重又威懾的叫聲。
詭異痛到大吼，眼中流出血淚，伸手抓向小毛咪。
「不許碰它！」
一陣激烈的情緒充斥大腦，我嘶吼一聲，揮舞桃木劍砍下去。
哧——就像熱刀切下黃油，詭異分成兩半，最終消散了。
屋內燈泡恢復了正常，氣溫也逐漸回升。
我四肢脫力，一下子坐在地上，冷汗後知後覺，一陣陣往外冒。
胃裡翻滾著，頂得惡心。
我連滾帶爬，衝到廁所開始狂吐。
「咪呀——咪呀——」
小毛咪迅速跟過來，急得說出貓語，在意識到我聽不懂後快速切換。
「沒事了……沒事了……」
它輕柔地呼嚕著，不停拿小腦袋頂我。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倒在床上，小毛咪跟著跳上床，輕輕蹭著我的頸窩。
「嗚……我好沒用啊。」
我貼近小毛咪，聲音還帶著殘餘的哭腔。
「我好沒用，又窮……其實如果當除詭師應該能賺不少錢的……但我很害怕它們，所以隻能賺很少的錢，還一直丟工作。
「我什麼都保護不了。」
「咪……咪……你別這樣說自己。」
小毛咪伸出毛爪輕輕拍我的腦袋。
「今天如果沒有你突然出現，這麼大的暴風雨……我不確定能讓小貓們都活下來。
「所以不能說自己沒用哦，你是拯救小貓們的偉大人類！」
噗……我這樣面對詭異提不起劍的膽小鬼，居然有朝一日能變成「偉大人類」。
我知道小毛咪說得不對，但還是放松了許多，這一放松，心裡一直壓抑的情緒就翻騰起來，咕嘟咕嘟往外冒。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受到委屈時如果隻有孤立無援，反而能咬著牙面對生活。
可如果得到安慰，眼淚會停不下來。
……我又丟工作了，我好難過，抱抱我吧。
這是我自神婆奶奶去世後第一次大哭，一時難以收拾，場面慘不忍睹。
小毛咪卻張開四肢，把我的頭埋進它雪白的毛肚肚裡。
它嗯嗯叫著，身體又軟又熱。
13
埋在毛肚肚裡，我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一直到陽光照到臉上才醒過來。
床邊地墊上，奶咪們排排坐著，挺胸昂頭。
小毛咪在它們前面，後肢站立，舉著一朵花。
花上插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圓滾滾的字體。
【希望今天的人類會開心。】
落款是【麥子·攜全體小貓敬上】，後面還附了一個黑色貓爪印。
「麥子……原來你叫麥子嗎？」
好形象的名字，小毛咪淺橘的毛發沐浴在陽光中，被風刮過，就像一群小小的麥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