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剛想說是舅媽,她就著急忙慌跑進來,拿著一大袋藥問醫生:「大夫,這藥怎麼吃啊,我不識字,要不要住院啊,錢不是問題,我帶夠了……」


 


「不用住院,小毛病,調理下就好了。」


 


最後,醫生囑咐了些注意事項。


 


出了診室,舅媽忍不住抱怨:「這麼點東西,花了我一百一,搶錢啊……鄭希燦,你可給得給我好好吃,一點都不能浪費,聽到沒?」


 


明明當時開藥的時候,醫生就說有一種是進口的,很貴。


 


我說不要了,舅媽一個勁說要,還說隻要有效果,錢都不是問題。


 


我看著她碎碎念的樣子,腦子裡突然出現醫生說的話。


 


「你看,你身邊那麼多人愛你,你就更要好好愛自己。」


 


恍神間,

舅媽拍了拍我後背:「背挺直,小孩子佝著個背算怎麼回事?」


 


輕輕的兩下,卻拍掉了一直壓在我肩上的重擔。


 


一個叫愧疚,一個叫嘴饞。


 


那一刻,我好像整個人都輕松起來。


 


「舅媽,我好了,這些藥還是退掉吧?」


 


我是真覺得自己不用吃藥了。


 


舅媽卻抱緊藥跳起來打我:「傻了吧,開好的藥哪能退啊?!」


 


「我跟你說,以後例假裡都不要碰涼水,髒衣服什麼的帶回來給我、給你外婆洗。小小年紀一定要養好身子……」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盡是悵然遺憾:「我就是年輕的時候不注意,大冬天洗衣裳,衣服被水衝走了,我下河去撈,全是冰啊…Ṭű̂ₛ…後來涼水碰多了,就不會生……」


 


我眼淚哗哗湧出,

牽著她的手:「舅媽,謝謝你。」


 


舅媽嘴唇輕顫,別過臉去:「謝什麼,都是你外婆舅舅交代的……」


 


19


 


我們剛出醫院大門,就聽到一個男人推著個女人大喊:「醫生!醫生!快來人啊,我老婆懷孕出血了!」


 


我不愛管闲事,正要走的,卻見舅媽滿臉興奮。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一個熟悉的背影進了產科。


 


「燦燦,我沒看錯吧,那男的好像是你爸?」


 


我點了點頭。


 


「那女的是你後媽?看著不像啊。」


 


她拉著我跑到產科門口,確定是我爸。


 


但那年輕女人我們不認識,聽說懷孕六個月了。


 


醫生檢查後說孩子沒事,臥床多休息。


 


我爸偷偷塞了個信封:「大夫,

您給再給多透露兩句?」


 


從醫院出來,我腦子裡全是我爸諂媚的笑臉,還有那厚厚的信封,估計兩三百。


 


兩個月前,我例假血崩,鎮上的醫院看不好,我曾偷偷找過他。


 


沒有外人,他臉上的嫌棄是那麼直白:「滾滾滾,晦氣玩意兒,別倒了老子的運。」


 


我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不用他推,風一吹就摔到了地上。


 


最後,他扔給我一張十塊錢。


 


這麼多年過去,他蓋了樓房,買了店鋪,開上了桑塔納,可我在他心頭,依舊隻值十塊錢。


 


最後,那十塊錢我也沒拿。


 


我踉跄地走回家,心想,外婆說過,我不能隨便拿陌生人的錢。


 


想到往事,我心情有些低落,舅媽卻鬥志昂揚,就像打贏了的大公雞。


 


「你後媽有得忙了,當年你媽剛走,

她就爬上了姐夫的床。我氣不過跑去罵她,她還哭哭啼啼笑話我,說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哼,她倒是能下蛋,那老公雞還不是跟外面女人生兒子。」


 


她揚眉吐氣說了一堆,才反應過來我未成年,而她口中的老公雞、老母雞,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後媽。


 


她趕忙揉著我發頂念叨:「忘掉忘掉,把這些不好的東西,統統都給忘掉。」


 


「大人的事跟你無關,你隻要養好身體,好好讀書。」


 


「老屋總歸不方便,你們還是搬回來,家裡不差你這口吃的。」


 


這事舅舅舅媽都提過,但外婆擔心我受委屈,一直沒答應。


 


我搖了搖頭:「我聽外婆的。」


 


20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市醫院的藥有奇效,我的胃口漸漸好起來,吃的東西多了,

身體素質也好了,第二個月的例假來了十天就走了,量也沒那麼多。


 


我自己沒感覺。


 


外婆卻抱著我喜極而泣,舅媽雙手合十感謝老天爺。


 


她們還要帶我去復查,我拒絕了。


 


一模成績出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後來,舅媽問了個中醫。


 


每天抓了藥煎好送到學校,一飯盒雞湯,一罐中藥,風雨無阻。


 


愛能滋養血肉,而很多很多的愛能重塑血肉。


 


第三個月,我的痛經也改善了許多。


 


成績也重回年級第一。


 


二模後學校召開家長會,時間還早,我在教室門口問林老師題目,一抬頭,就看到我爸從樓梯口上來。


 


他一手攬著後媽,一手牽著妹妹,臉上盡是志得意滿的笑。


 


前幾天我聽人說起過他。


 


他靠倒賣黃金賺了不少錢,為人又大方,親戚朋友借錢一概答應。


 


有次喝醉了大言不慚地叫囂:「市裡的鋪子算什麼,等老子再賺一年,到上海買一條街!」


 


我想裝作不認識,他卻走了過來。


 


二話不說拍了下我腦袋:「又闖禍了是吧?」


 


轉頭笑著對林老師道:「我是她爸,這孩子打小不聽話,要做錯什麼事,老師您盡管打盡管罰。」


 


原來,他以為我在罰站挨批評。


 


林老師笑容一僵,趕忙把我拽到身後護著。


 


「希燦同學品學兼優,成績穩居年級第一。反倒是你,」她頓了頓,「初中三年我從未見過,你真是她父親嗎?」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林老師,眼底的震驚藏不住。


 


這麼多年過ẗŭ̀₇去,他對我的記憶仍停留在九歲,

那個被打得半S卻不肯認錯的犟女孩。


 


穿金戴銀的後媽也驚了:「不會吧,就她這豬腦袋,考第一?」


 


那時候城鄉教育差距不像現在這麼大,鎮初中一個年級二十個班,一千來人,次次第一還是很不容易的。


 


21


 


林老師掃了一眼後媽,懶得搭理她。


 


我爸很快調整表情,陪著笑解釋:「我生意忙,確實忽略了孩子。這不,好不容易抽出點時間,立馬來給孩子開家長會了。」


 


「爸,你不是說給我——」


 


妹妹剛出聲,就被我爸呵斥:「讓你媽去。」


 


最後,後媽拽著妹妹離開了,這些年她沒再懷孕,在我爸面前收斂了很多。


 


外婆身體不好,舅舅舅媽很忙,家長會的事情我沒說。


 


如今看我爸坐在我位置上吹牛,

旁邊同學家長一個勁恭維他教子有方,我隻覺得礙眼。


 


家長會開到一半。


 


我爸的「大哥大」響了,他接了電話:「生了?!我馬上來!」


 


他著急忙慌往外跑,我就站在教室門口,他卻看不到。


 


下了樓梯才反應過來,又折回來給了一張錢:「爸有事先走了,你跟你媽說下,好好讀書,考上中專爸給你擺酒!」


 


我平靜地看著他自說自話。


 


等他走遠了,攤開卷子,坐在樓梯口刷題。


 


做到一半,後媽帶著妹妹來了,我如實相告。


 


「誰打來的?說了什麼?!」


 


後媽緊緊抓著我肩膀,精神緊繃。


 


我看了眼人來人往的走廊,搖了搖頭。


 


「爸爸是我的,他最愛我了,你別以為考了第一,就能搶走我爸!」妹妹一臉警惕道。


 


我合上卷子:「放心,我不會跟你搶。」


 


魂不守舍的後媽突然抬頭,一個巴掌扇到妹妹臉上,咬牙切齒道:「沒用的東西,誰讓你沒考第一,你爸才會走!」


 


事出突然,連我都驚呆了。


 


妹妹抱頭就跑,後媽窮追不舍,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蹦,比村頭的瘋婆子還可怕。


 


22


 


最後,林老師叫了兩個男老師,總算把後媽勸住,送出了校門。


 


回來後,她給了我一罐紅糖:「最後一個月了,你好好復習,別被不相幹的人影響了。」


 


那時候的紅糖可是高檔禮品,不亞於現在的蟲草。


 


可林老師卻時不時送我一罐,明明她自己都喝白水。


 


「林老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問出了纏繞心頭許久的問題。


 


她挑了挑眉梢:「等你考完了,

再告訴你。」


 


中考來得很快。


 


成績出來時,我正在田裡插秧,林老師一手扶著自行車把手,一手舉著成績單,在田間地頭大聲喊:「希燦!希燦,中考成績出來了!」


 


一個不穩,摔到田裡,她連自行車都不要了,舉著成績單就跑過來。


 


我趕忙迎上去。


 


「鄭希燦,你知道你考了第幾名嗎?!」


 


她臉上都是汗,眼睛卻亮得出奇。


 


我被她興奮感染,緊緊抓著她的手問:「多少?多少?!」


 


「第六,全縣第六名!」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不自覺地淌了下來。


 


林老師也哭了,她溫柔地擦掉我臉上的泥漬:「鄭希燦,你太爭氣了,老師替你感到驕傲!」


 


「你這成績上高中,一定能考上大學。高中學費你不用擔心,

我可以借你,也可以免費供你。」


 


「你是我第一屆學生,也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在你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林老師說了自己的故事。


 


她家裡有六個孩子,除了最小的弟弟,都是女兒。


 


農村女孩要割豬草、喂牛羊、洗衣服、做三餐飯……她不想像媽媽和姐姐那樣,就拼命念書,從村小到鎮初中,一直名列前茅。


 


「初中畢業,我想讀高中考大學,可我爸非要我讀師專,說畢業後包分配,工作穩定好找婆家。」


 


她抬起頭,看著似火的驕陽慘淡一笑:「你以為我家很窮是嗎?呵,我爸開拖拉機運毛竹,賣水果,我弟周歲的時候戴這麼大的金鎖,可他就不給我念高中……」


 


「就這樣,他還是十裡八鄉最好的父親,

至少,他讓我讀書了。」


 


23


 


烈日當空,我們坐在田壟的柳樹下,柳絲如織,柔中帶韌,剛中有軟。


 


我垂下眼簾,輕輕道:「林老師,我家裡情況特殊,我得跟外婆舅舅舅媽商量。」


 


家裡沒錢了。


 


外婆最近身體也不好,不然也不會讓我一個人插秧。


 


即便林老師能借我學費生活費,等我大學畢業工作都是七年後,我怕外婆,享不到我的福。


 


林老師還想勸,最後嘆了口氣:「也好,終身大事是要慢慢考慮,走,我送你回家。」


 


我謝過林老師,拿著成績單跑回家,卻看到外婆倒在地上,邊上放了隻臉盆,裡頭全是血。


 


「外、外婆?」


 


我顫抖地扶起她,叫不醒,一動也不動。


 


那一刻。


 


天旋地轉,

耳朵轟鳴。


 


我背起她瘋一般往外跑,理智盡失,頭腦一片空白。


 


在村口碰到了舅舅舅媽,舅舅借來一輛三輪車,拉著外婆到了鎮裡,又從鎮醫院轉到縣醫院。


 


一路上我的心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搶救室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跟舅舅說:「初步診斷是胃的原因,你要有心理準備,如果是胃癌,縣裡醫院治不了。」


 


我身形一顫,扶著牆勉強站穩。


 


舅舅哭著問:「怎麼會這樣?我媽的身子骨一直很好……」


 


「老人家是不是經常吃剩飯?」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但真要治的話,還得去市裡進一步檢查。」


 


後面的話我聽不進去。


 


空白的腦袋裡隻剩三個字。


 


吃剩飯。


 


我真該S呀!


 


外婆想我多吃點,總會做很多,我吃不下,她就留著自己慢慢吃,有時候甚至吃好幾天。


 


上個月她就腹痛,騙我說中暑,我就跟個S人一樣,毫無察覺。


 


24


 


舅媽來得很快,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一層層打開:「家裡的錢都在這裡了,先送到市醫院檢查下吧。」


 


舅舅舅媽原本不想我跟去,可我硬是擠上了救護車,牢牢抓住了外婆的手,生怕稍一松開,這世上最愛我的人,就不在了。


 


到了市醫院又是一通檢查,最後確診,胃癌。


 


手術費要五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