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舅舅舅媽當場癱坐在地上,那可是 1990 年啊,我們從哪弄那麼多錢,就是把家裡養的豬牛全賣了都不夠。


 


我像是被抽走了三魂六魄,混沌的腦子裡全是:怎麼辦?怎麼辦啊?


 


我上過幾年學,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可書本的知識還沒教會我,怎麼賺錢,怎麼挽救最親的親人。


 


「燦燦?」


 


外婆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我回過神,趕忙握住她的手:「外婆……」


 


我極力忍耐,可一開口,還是泄露了哭腔。


 


她吃力地抬起手,我湊上前,感受著她撫摸我的發頂:「成績出來了嗎?考得怎麼樣?」


 


「全縣第六名。」


 


外婆灰白的眸子閃過一抹亮光,緩緩笑了:「我們燦燦真厲害啊,以後好好讀書,考個大學。」


 


這原本是我們的約定。


 


可事到如今,我卻搖了搖頭:「我想讀中專,早點工作。」


 


外婆皺起眉:「那怎麼行咳咳……」


 


我去給她拍背,她讓我去把舅舅叫進來。


 


舅媽去繳費了,舅舅跟外婆在裡面,我倚靠在病房門口,抱著腦袋思考對策。


 


裡頭斷斷續續傳出外婆的聲音。


 


「……媽知道你怪我隻供你姐念書……家裡太窮了,我隻能供一個。就想著你是男娃,怎麼都有口飯吃……你姐不一樣,一個女娃沒上過學,一輩子都得爛在村裡……」


 


「老二,是媽不好,你怪我恨我也應該,媽跟你道歉。」


 


接著是舅舅壓抑的哭聲:「媽,

我早就不怪你了……姐工資都攢著不用,最後全給我蓋房,早就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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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外婆跟舅舅抱頭痛哭。


 


病房外,我的心揪成一團。


 


「老二,我年紀大了,就是醫好了也活不了多久,省點錢,給燦燦念書吧。」


 


外婆嘆了口氣:「你看村裡那麼多女娃,不讀書的,沒一個過得好……」


 


舅舅哭著搖頭:「我姐讀了那麼多書,不是最後也——」


 


後面的話誰都沒說。


 


病房陷入久久的沉默。


 


「唉,你姐至少有得選,那些女娃沒得選。」


 


「燦燦會讀書,這次又考得那麼好,縣高中至少穩了,

到時候再考個大學,她是好孩子,以後會孝順你們的。」


 


舅舅哭著搖頭:「別說了,媽,你別說了……」


 


所有人都想救外婆。


 


可是沒錢怎麼辦?


 


我抬頭,看到舅媽紅著眼過來,從一疊繳費單裡抽出五塊錢:「你先坐車回去,這裡有我們就夠了。」


 


我不想走,可醫院裡哪都要花錢,我幫不上忙,就盡量省一點吧。


 


剛到村口,小賣部的大娘朝我揮手:「燦燦,市一中打來電話,說你被錄取了。咱縣統共就招十個,你可太爭氣了!」


 


我茫然站在原地,眼前是圍觀祝賀的鄉親,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本該意氣風發的時刻,我卻經歷著最沉重的無能為力。


 


林老師也來了,還給我帶了高一課本。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老師,

我外婆病了,要很多錢,我不讀高中了,也許,中專也不念了。」


 


林老師嘴唇輕顫,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把臉:「抱歉,燦燦。如果你讀高中我可以供你,但你外婆的醫藥費……」


 


「我知道的,林老師,我一直很感謝您,真的。」


 


我深鞠一躬。


 


她隻是我的老師,也剛工作不久,能許諾供我讀高中已經是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銘記於心。


 


最後,林老師安慰了我許久才離開,我收拾茶杯的時候,發現下面墊著一疊錢,我數了數,一百塊,差不多是她兩個月的工資了。


 


我攥著錢小聲嗚咽,接著嚎啕大哭。


 


當第一抹朝霞點亮天際,我收好錢,用冷水洗了把臉,前往鎮裡我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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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初中今年出了個全縣前十。


 


這消息也傳到我爸的耳朵裡,他難得對我露出笑臉:「不錯,會讀書,這點像老子,中專學費生活費你不用管,爸供你讀。」


 


「畢業後跟我做幾年生意,順便認識下我幾個朋友的兒子,那些小年輕個個優秀,又門當戶對……」


 


他自說自話講了一堆,見我始終板著個臉,登時不高興了:「你聾了?老子掏心掏肺講一堆,連個反應都沒有。」


 


「爸。」


 


我艱難地吐出這陌生的稱呼,望著他,懇求道:「你能借我一點錢嗎?」


 


他愣了下,隨即冷嗤一聲:「我當什麼事呢,老子別的沒有,就是錢多。說吧,要多少?」


 


「五千。」


 


「多少?!」


 


他噌地站起來,帶倒了椅子,瞪眼SS盯著我。


 


我對他有本能的恐懼,

嚇得一哆嗦,可想到在醫院等著救命的外婆,還是硬著頭皮解釋:「五千。外婆得了胃癌,市裡醫院說手術費和後期康復,要五六千,舅舅舅媽拿不出那麼多錢……」


 


「您放心,我會還的,我可以寫借條。」


 


我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哈哈大笑:「五千?哈哈哈哈你還真敢講,你知道五千塊有多少張嗎?都能裝半麻袋了!」


 


「當初,你外婆領走你的時候就說過,以後你歸她管。你都不在我戶口本上了,算不上我女兒。這錢,我借不了。」


 


他說借不了,而不是沒有錢。


 


我想遍所有人,隻有他,能拿得出那麼多錢。


 


我扶著桌子,緩緩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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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那年,我被他打得半S沒有服軟,那時候,我覺得尊嚴傲骨比命重。


 


十五歲這年,天平的另一端放上外婆的命,別說尊嚴了,就是一命換命,我也願意。


 


就像那一年,外婆為了我,下跪求我爸。


 


想想真悲哀啊,明明我們的苦難大半都是他造成的,卻又隻能求他。


 


我爸不耐煩地擺手:「別整這S出,老子不吃這套。」


 


繼母正好回家,扔掉手裡的菜,拿掃帚趕我:「滾,你害S我兒子還想要錢,門都沒有!」


 


我爸虛攔了一下,扶起我,掏出一張十塊錢:「去門口買點吃的,再買票回去,以後別來了。」


 


就連前十分鍾說供我讀中專的話,也收了回去。


 


這就是我親爸啊。


 


這麼多年,我一直跟自己說,不要怪他、不恨他,就把他當做陌生人,老S不相往來。


 


可我如何不恨啊?!


 


他生我卻不養我,

任由我在這殘酷的世界自生自滅,然後冠冕堂皇來一句,誰讓你當初跟你外婆走的?


 


短短一瞬,我心底的憎惡洶湧而出,我一把甩開他的手,冷冷道:「是啊,畢竟你的錢,還得留給外面的弟弟。」


 


我爸愣了下,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胡說八道什麼?!」


 


剛被勸走的後媽猛地衝上來,神色癲狂:「什麼弟弟?毛有義,你背著我在外面生野種了?」


 


我爸神情不耐:「沒有的事,小孩子亂說的。」


 


後媽根本聽不進去,SS地抓著他的手:「你有沒有良心啊,我十六歲就跟你了……」


 


拿不到錢,我也沒心思看這場鬧劇。


 


剛出門,妹妹就追了上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心情糟透了,不想理她卻又甩不掉,隻能冷冷道:「那你呢,

怎麼知道的,又為什麼不跟你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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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垂下了腦袋,短短一瞬,像是籠罩在巨大的陰影裡。


 


「上個月……小時候爸媽更喜歡弟弟,我難過的時候就安慰自己,至少比你強,現在想想真可笑,不過是買東西送的搭頭,好一點,壞一點,都不值錢。」


 


我沒心情聽她訴苦,繞過她剛要走,就看到我爸摔門而出,啟動車子走了。


 


後媽追出來,摔到地上,朝著汽車開走的方向咒罵:「毛有義,你不得好S,你不得好S啊!」


 


妹妹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我隻有這些了,希望你外婆趕緊好起來。」


 


她扶起後媽回屋,我打開手帕,裡面是一疊零錢。


 


統共 53 塊。


 


後來,我攥著 63 塊錢,頂著紅腫的臉頰,

帶著滿身的疲憊回家了。


 


八月的夕陽還很熱,照在我身上,卻叫我遍體生寒。


 


剛進院子,就看到屋子裡亮著燈,我以為家裡進賊了,跑進去一看,就見舅媽抱著一堆衣服,腳邊放著一個大麻袋。


 


看到我,她立馬衝上來,輕拍了下我屁股:「你跑哪去了,我都急瘋了,正要去村長家借喇叭呢。」


 


我把所有的錢拿出來,遞給她:「舅媽,我問過了,上中專不用學費,生活費我也會想辦法。」


 


「外婆的醫藥費當您借我,我畢業後五年,不,三年,我一定還給你。」


 


「求求你,舅媽,我不想外婆S……」


 


我想說自己讀書刻苦,我想說自己聰明勤快,我還想說自己知恩圖報……


 


而我最想說的是,

我隻要上了中專,就有能力還錢,也會還錢。


 


可不可以求你,救救我的外婆。


 


我媽S了,我就剩這麼一個外婆,她要是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傻孩子。」


 


舅媽淚流滿面,一把將我抱到懷裡:「你個傻孩子,外婆是我們的責任,你一個小孩隻管讀書,別的不用操心。」


 


「你書要念,外婆也要救,我們把房子田地都賣了,錢夠了,你別擔心。」


 


我這才反應過來,老屋裡一堆鍋碗瓢盆是怎麼回事。


 


29


 


「舅媽……」


 


我抱著她泣不成聲。


 


外婆六十一歲了,這個年紀在當時的農村算是高齡了,村裡熟人都勸我們:外婆老了,做了手術也不一定能活,能活也不一定活得久,何必浪費錢……


 


可外婆是我們的至親,

是我們家的精神支柱啊。


 


我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S?


 


第二天,舅媽先去市裡,我晚一天,把家裡整頓好後再來。


 


不料,卻來了個不速一客。


 


精心打扮過的後媽掃了眼破敗昏暗的老屋,冷笑了聲,趾高氣揚道:「我小時候到你媽家玩,這裡就是這個樣子,這麼多年過去了,家家戶戶都住上樓房了,這還是老樣子。」


 


我實在沒時間陪她演戲,開門見山道:「你想問我那個女人的事吧?」


 


後媽得意的表情一僵:「鄭希燦——」


 


「六百塊,你給我錢,我告訴你她在哪。」


 


後媽眼神微閃,不緊不慢坐下來:「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我爸一個星期到那裡三天,你去了,一定能看到他們同進同出。


 


這下,後媽徹底坐不住了。


 


她從包裡翻出一疊錢,重重拍在桌上:「你要是敢騙我,我就S了你!」


 


我收好錢,無視她的恐嚇,淡淡道:「你去我爸公司,找他的財務……」


 


後媽愣了下,隨即嗤笑道:「怎麼可能,財務都四十多了,還帶了一個女兒。」


 


我平靜地看向她:「沒錯,就是那個女兒。」


 


這麼多年,我爸一直沒變,鍾愛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我爸自己以為隱瞞得很好,其實稍一打聽,就知道了。


 


隻是後媽這麼多年沉浸在我爸的甜言蜜語中,像一隻被豢養的鳥,已經跟世界脫軌了。


 


離開前,她問我:「你老實告訴我,你弟弟是不是你害S的?」


 


我抬頭,看她站在門口,

擋住一大片陽光,巨大的陰影落在身上。


 


「你心裡有答案。」


 


後媽身形一顫,下一秒,陽光傾瀉進來,她留給我人生的陰影,徹底消散。


 


可她卻沒從陰影中出來。


 


「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不欠你了,堂姨。」


 


風水輪流轉,這麼多年了,她射向我媽的回旋鏢,兜兜轉轉,終於要落到她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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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交了手術費,市醫院很快安排了手術。


 


三小時後,手術室門開了。


 


我們的目光緊緊盯著醫生,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直到他說:「手術成功。」


 


繃緊的弦突然松了,我跟舅媽抱頭痛哭。


 


病房裡窗簾拉開,熾熱的陽光落在外婆蒼蒼白發上,落在她慈祥溫柔的面龐上,

落在她粗糙溫暖的手掌上……那一刻,我的外婆像鍍了一層金光。


 


老天慈悲,終究是眷顧善良的人。


 


醫生還說,隻要好好養著,外婆還能活好多年。


 


籠罩在我們家頭頂的陰霾一掃而空,舅媽走路好像帶風,迎面碰上了當初給我看例假的老醫生。


 


他還記得我,問起我的近況。


 


舅媽千恩萬謝,最後話鋒一轉:「孩子爭氣,剛被市一中錄取,這不,她舅舅剛交了學費回來。」


 


我猛然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舅媽。


 


不是說念中專嗎?


 


為了給外婆看病,房子賣了,田地賣了,牲口賣了,哪還有錢給我交學費呀?ƭú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