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醫生拍拍我的肩膀,贊許道:「小姑娘真厲害,我孫子今年剛一中畢業,他課本筆記我沒舍得賣,明天你到我辦公室來拿。」


 


「好好念書,別辜負你舅舅舅媽。」


 


我雙目含淚,重重點頭。


 


老醫生走了,我問舅媽哪來的錢。


 


舅媽樂呵呵道:「錢是大人的事,你隻管往前奔,舅舅舅媽會給你託底。」


 


她不說,我還是發現了。


 


舅媽手腕上兩個銀手镯沒了。


 


這是她的嫁妝,是她亡母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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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回去幹活,我跟舅媽留在醫院照顧外婆。


 


外婆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再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了。


 


可她卻不開心。


 


知道花了那麼多錢,自責得像個犯錯的孩子。


 


「我們燦燦才十五啊,

是外婆連累你,連累了你舅舅舅媽。」


 


一開始我跟舅媽都溫柔安慰,後來發現沒作用。


 


舅媽幹脆把臉一板:「媽,你要是不好好活著,我就把燦燦扔了,讓她要飯去。」


 


對上我的目光,她哼了哼:「看我幹啥,看書啊,李大夫送的書看完了?我跟你說,市一中不比鎮裡,你不抓緊點到時候……」


 


她碎碎念一大堆,跟天底下望子成龍的母親一樣。


 


後來,舅媽也回去了。


 


我照顧外婆,空闲時看看書報,有一次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寫了作者母親獨自拉扯大孩子的故事,很感人。


 


我看了眼床上安穩入睡的外婆,拿出紙筆,寫了一篇文章。


 


寄出去後也沒抱多大希望。


 


結果,等外婆出院回村,郵遞員送來了樣刊和稿費,

一起來的還有市一中的老師。


 


「鄭希燦同學,你寫的文章我看了,很感動,也很佩服。學校商議後決定,減免你高中三年學費,每個月再補貼八十塊生活費。」


 


他像老醫生一樣贊許地拍了拍我肩膀:「鄭希燦同學,我們國家飛速發展,需要越來越多的高精尖人才,中專生的培養模式遠不夠。你要繼續努力,不要辜負家人、學校、還有國家的期望。」


 


那一刻,我使命感油然而生,隨即又有些懷疑:我真的可以嗎?


 


六年前,那個被後媽剝光衣服毒打的小姑娘可以嗎?


 


我腦海裡突然出現外婆、舅舅舅媽、林老師、老醫生……


 


九歲的我也許不行。


 


但現在的我可以。


 


因為我身邊,出現越來越多愛我護我的人,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是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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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一天,外婆送我到村口。


 


家裡田地賣了,舅舅去工地做小工,舅媽也不賣豆腐了,改在工地邊上賣盒飯。


 


今天特地趕回來,給我塞了二十塊錢:「雖然學費全免,但還是有花錢的地方。」


 


我不肯收,她就板著臉說:「你舅舅說的,一家一主的話我能不聽嗎?」


 


然後又給我一個袋子,裡面是兩包衛生巾。


 


「衛生巾要及時換,久了不幹淨,對身體也不好。家裡有我跟你舅舅,你隻管好好讀書。」


 


我抱住舅媽,外婆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


 


那一刻,我們祖孫三代緊緊挨著,村口的柳樹枝條在我們頭頂搖曳生姿。


 


柔中帶韌,就像我們這一代託舉一代的女性。


 


上了高中,我的生活隻剩下念書,

為了省錢省時間,我每個學期隻回去兩趟。


 


每次舅媽就跟我抱怨,外婆不安分,非要跟著她擺攤,誰勸都沒有用。


 


有次還說到我爸。


 


他到貴州買了個金礦,走私黃金被抓,掏空家底才保釋出來。回到家卻看到小三跟別的男人睡一起,就連他心心念念的兒子都不是自己的。


 


一氣一下,中風了。


 


「當初他要離婚,你後媽S活不肯,現在變成後媽要離婚,你爸不肯了。」


 


「上回我見他拉褲子了,你後媽提了桶冷水就往他身上澆,凍得哦……嘖嘖嘖,跟個孫子似的……」


 


舅媽嘴上說著可憐,臉上卻一副幸災樂禍。


 


她高興地忘乎所以,說完了才意識到不對。


 


「哎呦,這些你就聽聽得了,

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你隻管好好考試,這些爛人就讓他們爛到地裡。」


 


我當然不會讓他們影響我的高考。


 


那年高考,我以全市第三的好成績,考上省內一所重點大學。


 


舅媽買了兩串鞭炮到我爸跟前放,他嚇得摔到地上爬不起來,可憐兮兮地朝我伸出手:「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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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跟前,學著他當年的語氣,唉聲嘆氣道:「中風的還好是你。」


 


我大學畢業那年,正趕上香港回歸,我入職的公司派我去香港拓展業務。


 


工作第一年,我把舅舅舅媽在村裡的房子重新買回來。


 


第二年,我給舅媽在鎮上買了個鋪子,給舅舅買了輛摩託車。


 


第四年,我在市區醫院邊上買了套房。


 


第五年,

我回到省城,擔任分公司總經理,同一年,我請了年假,帶外婆坐飛機去了北京。


 


我們在天安門前合影,外婆依舊穿著那身靛藍色的褂子,她今年七十三歲,頭發全白了,佝偻著背,拍照時露出一排空了的牙,卻精神奕奕,神採飛揚。


 


我牽著她的手,就像小時候她牽著我一樣。


 


「外婆,你看我說到的都做到了,你答應我的長命百歲,一定要做到哦。」


 


那個夜晚,我們坐在矮桌邊,我讀課文,外婆繡花,正好念到北京天安門,外婆心生向往:「等燦燦長大了,帶外婆去一趟北京吧。」


 


「外婆想看看偉大領袖毛主席。」


 


外婆小時候,被地主買回家給傻兒子做童養媳,挨打挨罵,吃不飽穿不暖,好幾次差點S掉。


 


後來新中國成立,她嫁給退役傷兵外公,婚後也幸福了好些年。


 


後來外公S了,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難熬的時候總跟自己說,等孩子長大,日子好過了,一定要去一趟北京天安門。


 


那天晚上,我放下課本,鄭重其事地說:「好。那你一定要等我長大,一定要長命百歲。」


 


後來,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燭光搖曳,如今回憶起來,仿佛還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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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好了吧?快給我和你舅舅也照張。」


 


舅媽穿了件大紅色的襯衣,不自在地理了理頭發。


 


後來,她看著洗出來的照片,眼眶通紅:「我這輩子無兒無女,沒想到老了享著燦燦的福了。」


 


我抱著她撒嬌:「舅媽,我不就是你女兒嗎?」


 


舅媽愣了下,輕輕拍了下我:「慣會哄我的,你都叫我舅媽——」


 


「媽。


 


她呆了下,無聲地張大嘴巴,半晌後哭著應了聲:「哎。」


 


當天晚上,舅媽就帶著我送的金镯子在村裡溜達,逢人就說:「哎呀,我雖然不會生,但養的女兒好啊,這麼大的金镯子我說不要不要,她非要往我手上套,沉得嘞,你說這讓我咋幹活?」


 


「哦,差點忘了,燦燦給我開了個豆腐廠,我現在當當老板娘,哪還需要自個兒動手呀。」


 


「那個李姐,陳嫂子,你們兒子多,這金镯子該戴不過來吧?」


 


「啊,你們沒有金镯子啊?啥,大熱天還要挑糞去澆菜?嘖嘖嘖,可憐的,以前你們笑話我是石女,沒人養老送終。我還羨慕你們來著,所以啊,生再多也沒用,關鍵是養,你們說是吧?」


 


短短兩天,她差不多把全村都給得罪了。


 


舅舅唉聲嘆氣,舅媽欣賞著大金镯子,

滿不在乎道:「我管她們高不高興,我高興就成了啊,再說我以後又不住村裡,是吧,燦燦?」


 


我忍著笑點頭。


 


外婆就迂回得多。


 


拿著我們在北京拍的照片,逢人就說:「女娃好好培養,絕不比男娃差的,還是要讓女娃讀書啊。」


 


重男輕女的思想在我們村裡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但我資助小學的校長告訴我,那一年入學的女娃多了一成。


 


我更相信,接下來會有千千萬萬的柳條抽出新芽,她們在世界各個角落向陽而生,隨風搖曳,那柔中帶韌的美,會被更多人看到、欣賞。


 


當然,不被欣賞也沒關系,就像舅媽說的,我自己喜歡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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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我們特地繞道去我爸家。


 


他一直拖著不肯離婚,

又命硬S不了,拖得後媽跟人跑了。又折磨起妹妹,前幾天還找了幾個侄子把我告上法庭,說我不赡養親父。


 


我拎著兩大包東西上門時,他正跟妹妹吵架。


 


我爸含糊不清地罵:「那男、男的又老……還離過婚……你看上他什麼……」


 


越到後面越難聽,什麼婊子賤貨都罵出來,就跟農村的潑婦沒兩樣,哪還有當年萬元戶的影子。


 


妹妹擦了把臉,恨恨道:「沒錯,我就是賤,我賤還不是遺傳你們!我媽當年怎麼看上你的,我現在就怎麼看上他!」


 


「我們已經領證,我也懷孕了,以後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爸氣得哆嗦,歪著嘴,涕泗橫流。


 


妹妹有些不忍,但還是拎起行李往外走,

正好跟我迎面碰上。


 


「姐?」


 


我們多年未見,交情不深,隻聽說她初中畢業就沒讀了,後來進了服裝廠,再後來自己開了個服裝店。


 


我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多想想孩子,少動氣。」


 


她擦了把眼淚:「爸把你告了的事我才知道,他就巴不得我們過不好,姐,反正你不在他戶口上,別管了。」


 


我笑了笑,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她:「提前給孩子的見面禮。」


 


她看了下,震驚道:「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正好五千三百塊。


 


當年她給我五十三,我百倍奉還。


 


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我們這關系,父母輩的關系,也沒什麼好說的。


 


妹妹走了,

我拎著東西進屋,把在地上蠕動的我爸扶到椅子上固定好。


 


我爸隻當我服軟了,哼了聲:「現現現在知道錯了,晚晚晚了……」


 


「你把老子送到市醫院康復……每個月再給老子三千塊……再來照顧老子……」


 


他斷斷續續提了一堆要求,我就微笑地看著他,不反駁,也不說話。


 


最後,他說累了,來了一句總結:「你是老子生、生的,得給我養老!」


 


「好啊。」


 


我爸愣了,不可思議地看向我,隨即抬起下巴,得意地哼了聲。


 


下一秒,啪一聲,他的右臉快速腫起來。


 


「這一巴掌,替我媽打的,你薄情寡義,不配為人夫。」


 


第二巴掌下去,

他左臉也腫了。


 


「這一巴掌,替我外婆打的,你忘恩負義,不配為人子。」


 


他去貴州買樹的本金,是外婆的全部積蓄,外婆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來幫扶,他卻沒有半分感恩。


 


「最後一巴掌,為我自己。你偽善自大、冷漠自私,不配為人父。」


 


鮮血混著口水從我爸嘴角流出,他指著我,想罵人,又怕再挨揍。


 


「你知道嗎,比起後媽,我更恨你。」


 


「小時候我總不明白,這麼狠毒的心腸,怎麼長在父親身上,後來我明白了,人渣不管披著什麼皮囊身份,都是人渣。」


 


我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冷笑道:「這就是我替你養老的方式。還有,你生我的時候花了三秒,我不介意浪費三秒替你送終。」


 


我爸瑟縮了下:「法、法院……」


 


「哦,

你不說,我差點都忘了。」


 


我打開禮盒袋,把裡面的東西哗啦哗啦倒到他身上,我爸躲不開,隻能拼命閉著眼,等看清那東西時,瞬間漲紅了臉:「混賬……晦氣……」


 


我拍了拍手,心情愉悅:「法院判我每個月給你八十塊,你中風了我怕你花不了錢,就給你換成衛生巾了。」


 


「哎,你以前怎麼說來著?」


 


「哦,你說女人來月經晦氣,男人碰衛生巾倒霉,」


 


我彎下腰,拍著他面頰一字一頓道:「爸,那你可要一直倒霉下去哦。」


 


你倒霉了,我就開心呢。


 


上車後,外婆舅舅舅媽一臉擔心地望著我,方才他們非要陪我去,被我拒絕了。


 


「燦燦,沒事吧?」


 


外婆抓著我的手,

輕輕地問。


 


「沒事啊,我好久沒這麼痛快了。走,我們回家。」


 


外婆跟舅媽對視了一眼,越發小心地開口:「燦燦,你是我們的寶貝,錢沒了可以再賺,千萬別做傻事呀。」


 


我撲哧笑出聲,啟動車子。


 


「放心吧外婆,我巴不得我爸活久點。」


 


我可是外婆的心尖寶,是舅舅舅媽苦求多年的女兒。


 


才不是什麼賠錢貨、饞鬼。


 


更不會為了一個人渣,賠上自己的性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