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過,付凱丞偶爾會打電話過來,要我找家裡的某份文件給他,得知我不在家,雖沒埋怨,情緒卻不算好。
每次接到這樣的電話,再看看消費的賬單,我都滿心慚愧。
花著他的錢,卻耽誤著他的正事。
久而久之,我就不怎麼出門了。
隻是想不到,連這也是他的故意為之。
他洋洋自得,對那女人說:「記得當時跟你鬼混晚了,我演戲說胃病去了醫院,她還愧疚得半夜偷哭,其實我都聽得見,隻是懶得哄她。
「她越患得患失,我就越高興。
「一步步把一個有理想的女人變成寄生蟲,真的很爽。」
他還說,考研二度失敗之後,他提議養著我,也非真心。
要徹底馴化一個人,要讓她喪失往上爬的能力,更要讓她喪失往上爬的意識。
當她溺於溫水,其實就已經是被活活煮S的青蛙了。
「寶貝兒,她花著我的錢,光這一點就足以折磨她一輩子了。
「錢在她卡上有什麼用?將來真打官司,她也隻配我從手指縫裡漏出一點。
「由奢入儉難,當慣了闊太,到時候她走投無路的樣子,我真想看。
「你以為她能幹什麼?找工作?就憑她那張擦屁股都嫌薄的簡歷?
「她越這樣,我越要跟她說我在工作裡的事,淺顯的詞我偏不用,我就要說她聽不懂的話,我要讓她從心裡覺得自己已經被時代拋棄,被社會淘汰。
「我在她臉上看到恐懼和茫然,我就知道我成功了一半,她簡直被馴化成一頭麻木的豬,一頭麻木的豬能找到什麼工作?
「你別說,還真有人願意賞她一口飯,做文秘,太搞笑了,我付凱丞身價上億,她要去做文秘?
「女性互助嘛,我懂,不過,套子一破,誰也沒辦法。吃藥?早被我換成助眠劑,真東西被我藏在枕頭底下了。」
女人冷不防插話:「還多虧了你換藥,要不然,我們哪有那麼多機會偷情?」
付凱丞誇她:「不得不說,寶貝兒,你才是我同類。」
狗男女。
我顫著手,咬著牙往下翻。
付凱丞說,他現在對我一點興致都沒有,他不想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愛,連當親人也不願意。
他不愛我,甚至看見我就心生厭惡。
可他喜歡演——當看到我被他瞞騙的表情,就像看到被逗貓棒操控的小貓,有種馴化的爽快。
「我總說她是我的唯一,
說我的童年有多悲慘,她有同情心,她受不了這個。
「好幾次我還暗示她,我要自S,她當時的表情你真該看看,痛苦得像在被油煎,可比她在床上的表情令人興奮得多。
「我跟她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多胖,多醜,我都愛你。但實際上我想吐,寶貝兒,你看見她的肚子你也會吐。
「所以她現在就覺得自己又胖,又醜,又沒未來,離開我她根本就活不了,她隻能靠我的愛活著。
「我一度怕她跳樓,她S了我的馴化就失敗了,所以,我隻好用母親的身份綁架她。
「她太愛孩子了,如果離婚,她沒工作,孩子隻會判給我,我一面都不會讓她見,她不敢的。
「我也不會跟她離婚,寶貝兒,她太廉價,太便宜,性價比太高了!想困住她,甚至都花不了幾個錢,隻需要一點母愛,一點責任,
一點道德就夠了。」
女人冷笑:「你真是太變態了,我懷疑你是不是從小就N待動物。」
他也冷笑:「猜對了。」
付凱丞回復她的,是幾張照片。
照片上,他提著血淋淋的福多,嘴臉像個戰犯。
當年,根本就沒有什麼虐貓的學生,隻是他丟貓被我撞見,又面不改色地撒謊。
事後,他居然還跟我收養了福多,扮演愛貓的樣子,福多抓咬他,也並不是因為調皮。
我雙腿失了力氣,跌坐在地,新養的金吉拉從我身邊蹭過,喵喵地叫。
我輾轉聯系到了貓舍,才得知,這隻金漸層,當初是他提前三個月預定的。
也就是說,他至少在三個月前,就預判了福多的S亡。
或者說,策劃了它的S亡。
相應日期的聊天記錄裡,
付凱丞發了張魚罐頭。
「準備投毒。」他說。
女人回復:「被發現了當心她會鬧哦!」
「我陪她去產檢,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怎麼突然要S貓?」
「當年就該S了,這貓抓我。呂妍拿這它當孩子養,她現在又懷了孕,母性泛濫,還是這時候捅的刀子最痛。」
「哇哦,到時候她什麼表情,你記得講給我聽。」
隔了幾小時,付凱丞傳來「捷報」。
「天助我也,丈母娘揍貓,趕上毒發身亡,甩鍋成功。
「正好趁這個機會,挑撥一下她們那岌岌可危的母女關系。
「以後她連娘家都沒得回,我就是她的全部了。」
我想起他丟掉福多的東西,原來並不是怕我睹物傷情,興許,隻是毀滅證據。
聊天記錄還有很長,
他們幾乎每天都要聊起馴化我的「戰績」,興奮的嘴臉躍然紙上。
每隔幾天,他們就會借著工作應酬偷情,等回到家,付凱丞就會擺出一副疲憊不堪的姿態……
「原諒」我的忘記煮飯,「原諒」我的母乳匱乏,「原諒」我的不修邊幅,「原諒」我的產後抑鬱。
不久前,他還「原諒」我穿不進那條昂貴的裙子,無法陪他出席高端的晚宴。
他說我穿那條裙子的樣子,像是菜市場紅燈下的一扇豬肉。
是啊,這段婚姻是刀俎,付凱丞就是宰割我人格的屠夫。
我是個失敗的女人,作為懲罰,身邊才睡著一個心理變態的虐貓狂。
身邊,明心還在叫著要看動畫片。
此時此刻,其實很妙——那些席卷了我全身的絕望,
一點點演變成憤怒,和一些別的什麼。
我忽然記起了 freedom 這個詞的意思,自由。
原來絕望,是邁向自由的第一步。
到達宴會場時,付凱丞已經酩酊大醉。
他高舉酒杯,揚言男人的三大喜事,是升官、發財、S老婆。
那一刻我站在門口,攥刀的手忽然頓住。
最終我沒有走進去,而是默默回了家。
我還有女兒,我要的不是和他同歸於盡。
我要神不知,鬼不覺地……
S夫!
6
付凱丞的S,從策劃到實施,我用了兩年時間。
我想過把掌握的證據抖摟出去,借助媒體大肆宣揚。
那樣,付凱丞苦心經營的形象,他的事業,
他引以為傲的完美人生,都將付諸東流。
他會身敗名裂,比S更痛。
但不論我承認與否,明心都是付凱丞的女兒,這是我的糊塗賬,卻記在了明心的頭上。
我不想讓明心一輩子暴露在生父的醜聞中,被人指指點點,我想要她安安穩穩地長大。
我的人生已被魔鬼毀掉,所以我更需要錢,越多越好——讓付凱丞社S固然解氣,但論實際收益,並不劃算。
還是橫S的結局,更適合他。
他父母雙亡,S後不會有人來爭奪遺產,至於他的腌臜事,大可以等我帶著明心遠走高飛後,再做清算。
我所有的臥薪嘗膽,都是為了明心,可是如今……
明心久病不愈,生S未卜。
明心重病後,
我經常做夢,夢到這七年來的種種。
夢境如同一塊玻璃,每到夜裡,我便會透過這塊玻璃,一遍遍地窺見七年來我飽受的所有煎熬,踩下的每一個陷阱。
我想要改變,可這塊玻璃固若金湯,阻隔著我,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重演。
過去我聽說,地獄有十八層,前十七層,無非是些肉體上的酷刑,而第十八層什麼都沒有,隻有生前痛苦記憶的重演。
如此看來,我不用等S後,就早已活在了地獄裡。
今夜的長夢一如既往,那塊玻璃的中心,有個很小的黑點。
我以為那是一塊汙跡,伸手用力地擦,卻怎麼也擦不掉,直到黑點處,向四周發散出蛛網一樣錯綜復雜的裂痕。
那是我四分五裂的人生,而起點,分明就是我的婚姻。
發現付凱丞的不忠時,我以為婚姻是我的汙點,
卻沒想到,它是擊碎我人生的起點。
當一切支離破碎,我站在廢墟中,心中無限悲涼,無盡茫然。
有人拉了拉我的指尖,我低頭,是明心——夢中,她還那麼健康活潑。
「媽媽。」她看著我,手中抱著她最喜歡的玩具,「媽媽,不要放棄。」
媽媽,還不遲。
夢醒,我睜開眼,不發一點聲音,就這樣等著天亮。
宋警官又來了,這次沒穿警服,還給我帶了點水果。
幫我削果皮的時候,他忽然問:「呂妍,上高中的時候,你對我有印象嗎?」
我歪過頭去,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我對你有印象。」他笑了笑,繼續說,「我記得你特別聰明。」
我翻身,仰望著天花板:「聰明人怎麼會把日子過成這樣?
」
「聰明人也有犯糊塗的時候,更何況,現在S的人是他,不是你。」
我笑了起來:「說來說去,你還是懷疑我S人。」
「我沒這麼說,你也別戒備我,就當我是來找你敘舊的。」
過了很久,我才回答他的第一個問題:「我對你有印象,我記得畢業時,你的職業規劃填的是警察。」
「是啊,我從小就想做警察。」
「當警察是為了保護好人,對嗎?」
「當警察,是為了保護真相。」
我盯著他,臉上漸漸失了笑容。
真相?真相究竟是什麼呢?我在想。
真相就是,當兩年前的那一晚,宴會結束,付凱丞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中。
那時,我已經哄睡了明心,調整了心情,悄悄備份了 iPad 上所有的聊天記錄,
然後把它放回原位,就像從未動過。
我依舊像個溫柔小意,逆來順受的妻子,給他脫去皮鞋和襪子,用熱毛巾擦他的手和臉。
他抓住我的手,抱住我,頭枕在我腿上:「寶寶,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一定還要在一起。
「我會找到你,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生在什麼地方,我找遍天涯海角也會找到你。
「我要跟你戀愛,結婚,收養福多,我要把這輩子對你做過的事再做一遍。
「因為我總是覺得,我對你做得還不夠,所以,我要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永遠跟你在一起。」
若他此刻清醒,便會看見我已在他這一番話裡,恐懼到臉色蒼白。
可他已經很醉了,醉到我在他的白襯衫上印了一個唇印,都未發現。
第二天,他醒來後,我已準備好了早餐,在洗衣房忙碌。
他從後方摟住我的腰:「寶寶,對不起啊,我昨晚又喝了那麼多酒。」
我笑了笑:「宴會嘛,我理解的,你快去吃飯,我洗衣服……」
話音未落,我神情驚訝地從髒衣籃裡拿出那件白襯衫:「凱丞,這裡怎麼……有個口紅印?」
他愣了愣,一時想不出好的借口——畢竟口紅印這事,他確實沒有印象。
「你該不會背著我在外邊有別人吧?」我笑著問,卻又很快打岔,「開玩笑的,你這副表情,我都沒法接茬了。」
他松了口氣,這才隨著我笑起來。
「凱丞,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為我和明心做的一切,我都記得。」我環著他的腰,輕聲說,「昨晚那麼多人,又都喝醉了,東倒西歪蹭上個唇印,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他點點頭,拍撫著我:「你知道我對你是一心一意的,寶寶。」
我就是要挑撥他和那個女人的關系。
付凱丞是個變態,我沒必要當面鑼對面鼓地跟一個變態撕破臉。
既然他說那個女人是他的同類,那就讓他們同類相疑,再相殘,日子久了,他總要露出馬腳。
在這之後,隔了幾天,我在某天半夜驚聲尖叫,吵醒了他。
他睡眼惺忪,強壓著怒氣問我怎麼了。
我瑟縮在床角,指著被我扔遠的手機:「凱丞,我,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