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付凱丞關了火,兌好奶粉,去哄孩子。


 


明心剛出生時是喝母乳的,不過後來,因為我情緒不好,怎麼也不下奶。


 


換成奶粉後,她食欲不振,總是哭鬧。


 


我大步走到他身後,不受控制地搶過奶瓶:「付凱丞,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詫異地直起身子,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我崩潰大喊:「孩子是我生的!我想給她喝什麼就喝什麼!」


 


明心哭得聲嘶力竭。


 


付凱丞表情壓抑,卻沒有喊:「你嚇到孩子了……你去睡吧,寶寶,你去睡吧。」


 


我不想睡!我不想睡!


 


或者,其實我想一直睡……


 


不再醒過來!


 


我蹲在地上,崩潰抱頭,咬牙發抖。


 


手從鬢角滑下時,

指縫裡,是一團團亂糟糟,毫無光澤的頭發。


 


我神經質地伸手,用力摸向自己的發縫,那裡幹癟,又稀疏。


 


我說付凱丞,你看,你快看啊!我是不是病了?


 


我一定是病了,我生病了啊!


 


可他抱著明心安撫,直到哭聲漸停,才抬起頭來看向我。


 


他說:「寶寶,你真的要把我逼S嗎?」


 


我不知道,我好痛苦。


 


或許從一開始就全錯了,我不該做妻子,更不配做母親。


 


仔細想想,付凱丞是努力緩和過我們的關系的。


 


出月子後,他曾幾次想跟我親熱,盡管眼中興致全無。


 


我的肚皮松垂,妊娠紋頑固如舊。


 


我的胸部紅腫,漲出可怖的血管。


 


我不敢讓他靠近,我覺得我渾身都散發著惡露的魚腥味,

連我自己都想要作嘔。


 


偶爾咳嗽,或是突然打噴嚏,我甚至會漏尿……


 


那時,我隻能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躲出去。


 


他怎麼會對這樣的身體燃起情欲?


 


付凱丞的手撫過我稀疏幹枯的頭發,就似曾經。


 


他安慰我:「對不起寶寶,不是你沒有魅力,是我太累了。」


 


我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他是個拙劣的騙子,蹩腳的演員——我的身體失去了女性魅力,他的眼睛這樣對我說。


 


有時我會想起戀愛之初,那時,其實我沒那麼愛他。


 


從一開始,我並不深愛付凱丞。


 


是他太優秀,對我太好,攻勢又太猛烈,我才願意答應他的追求。


 


但如今.

.....


 


如今,沒有美貌,不再年輕,考研失敗,從未工作的我,卻成了隻能攀附於他的菟絲花。


 


跟他在一起時,我的想法多少有些功利,斟酌利弊,才確定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那時我以為,我會考研上岸,借他的力找到一份好工作,收獲殷實的家境,和美滿的家庭。


 


現在看來,好歹殷實的家境,和美滿的家庭,是初見雛形。


 


於是,在每一個該問自己究竟愛不愛他的夜裡,我改口問自己,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


 


5


 


那次吵架後,我去看了醫生。


 


結果不出我所料,是產後抑鬱——我不是文盲,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產後抑鬱這回事,我還是知道的。


 


隻是,像我這樣手心朝上,仰人鼻息的女人,

實在沒臉給打拼事業的丈夫添麻煩。


 


明心周歲時,付凱丞的公司也步入正軌。


 


周歲宴回來,我們的感情有所回溫,我向他道歉,說不是故意無理取鬧,隻是病了。


 


他還是那樣,很溫柔:「我也有錯,寶寶,是我不夠關心你。」


 


隨後,他送了我精心準備的禮物——一條漂亮的裙子,和一雙精致的皮鞋。


 


他說:「寶寶,下周公司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我有些局促地往後躲,「不了吧,不想給你丟人。」


 


「亂說,我付凱丞的太太,當然是豔驚四座。」


 


聽了他的話,我鼓足勇氣,換上那條裙子。


 


背後拉鏈拉到三分之一,卡住不動了。


 


腰間的贅肉被繃緊的布料箍住,

鏡子裡的我,臃腫,蠟黃,邋遢,憔悴……


 


付凱丞捏了捏我的肩:「沒關系,寶寶,是我沒注意到你尺碼變了,你脫下來,我拿去換。」


 


我如獲大赦,急匆匆想扒下裙子,像是要脫下烙鐵制成的舞鞋。


 


褪到腰間時,那裙子唰的一聲,崩開了線。


 


我茫然地愣在當場,像是被人光著身子扔在了大街上。


 


這條裙就以這樣滑稽的姿態卡在贅肉上,吊牌耷拉著,售價兩萬九千元。


 


M 碼。


 


剛戀愛時,我穿 S 碼的牛仔褲,還要扎腰帶。


 


我攥緊拳,咬著牙把裙子硬生生扯下,把這片價值三萬元的破布,和我的尊嚴一起丟在地上,用腳亂踩。


 


幾年後,我也是這樣把煙頭丟在他墓前,用腳亂踩他的墳。


 


最終那場晚宴,

我沒有去。


 


我不敢去,也不配去——如今的我,這個臃腫,蠟黃,頭發稀疏,面容憔悴的女人,怎麼敢出現在英俊挺拔,事業有成的付凱丞身旁?


 


我像是這豪宅裡的外人,與他的豪車格格不入,走在他富麗堂皇的公司裡,就像是臨時聘來的保潔……


 


要是真站在他身旁,我既不是他優秀的女伴,甚至,也不是他漂亮的胸花。


 


我是他體面人生中唯一的不體面,是他上不得臺面的話柄。


 


晚宴當天,我在家帶孩子。


 


付凱丞剛淘汰了一隻 iPad,我正好拿來給明心播動畫片。


 


她第一次見這稀罕玩意,捧著看個沒完。


 


其實,如今過了一年多,我已經想不起當初對明心的那種「愛恨參半」。


 


醫生說,

人的本能會驅使我忘記痛苦的記憶,忘記那種扭曲的恨,而激素則會放大我的無私。


 


也就是人們口中的「母愛」。


 


聽起來,真美,像一朵雕在女人骨肉上的花。


 


但也的確,明心在我眼中越來越可愛,甚至,快成了我人生的指望。


 


我總是很惦記她,恨不得每天都要拍照,記錄她小小的手腳,今天又長大了沒有。


 


朋友圈裡,她的照片越來越多,點贊卻越來越少。


 


這麼一想,跟我有聯系的老朋友已經寥寥無幾。


 


那個租房的朋友,她在幹什麼呢?最後一條聊天記錄,是她還了我五千塊錢。


 


我點進她的頭像,原來是買了房在裝修,29 平的商用公寓,還不夠明心的兒童房大。


 


可我為什麼會羨慕她?


 


她新家的牆上貼著一幅掛畫,

上面有字:


 


Life is dear,love is dearer.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


 


什麼意思來著?英語扔下這麼多年,早就忘了。


 


那個被電信詐騙的朋友,她在幹什麼呢?她每個月還我 1500,還差最後一個月就還完了。


 


我點進她的頭像,個性籤名是,我先賺它一個億。一個億,付凱丞早就賺到了。


 


可我為什麼會羨慕她?


 


她朋友圈裡發的那本考研資料,我也看過,可她曬出的錄取通知,我沒拿到。


 


那個開餃子館的朋友,她在幹什麼呢?錢她早還了,說生意忙,沒能多聊幾句。


 


現在各處營業恢復了,她有時忙得四點鍾就要早起,那時我還在夢鄉中。


 


可我為什麼會羨慕她?


 


她發了招攬生意的廣告,廣告詞有點牛:吃男人的餃子,一個八毛,吃姐的餃子,把錢抓牢。


 


我忽然意識到,我就是她口中,吃男人餃子的悲慘對照組。


 


我的頭像和背景圖,過去是穿學士服的捧花照,現在已換成明心的滿月照。


 


那些給我點贊的人,他們的大拇指點向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兒,他們認同我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價值。


 


那我自己呢?我不禁在想,我到底是誰?


 


絕望像藤蔓,攀向我的全身,我告訴自己應該逃離,腦海中的聲音卻在尖叫。


 


你!究竟!還有什麼!不知足!


 


這聲音吵得我的頭快要裂開,明心手中的動畫片,和她的笑聲也一起摻和進來。


 


不知是誤觸了什麼,動畫片驟停,笑聲也戛然而止。


 


熟悉的聲音從 iPad 裡傳出,

是付凱丞:「她不會去的,那條裙子我故意買了 M 碼,果然被她給撐壞了。


 


「寶貝兒,你沒看見她那天穿不上去,又脫不下來的樣子。


 


「滿臉通紅,膀大腰圓,像菜市場燈下,掛了半扇豬肉。」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刻薄又怨毒的語氣,我卻從未聽過。


 


徹骨的寒冷從腳底湧起,凍僵了指尖。


 


我機械地回過頭,明心不明所以,揮舞著小手。


 


「媽媽!畫片!沒啦!媽媽!明心!看畫片!」


 


我失了魂,尚存一絲僥幸,把 iPad 拿在手裡。


 


付凱丞換新機器之後,便去參加宴會了,因此忘了退出微信。


 


我這才得以發現,他出軌了。


 


我曾說他是拙劣的騙子,蹩腳的演員,真是大錯特錯。


 


聊天記錄維持了三年之久,

他向對方暴露著我的一切。


 


我的脾氣,我的身材,我稀疏的頭發,我神經質的哭聲……


 


那些因創業而晚歸的夜晚,是在肉體纏磨。


 


那些被「公司」催促的電話,其實另有其人。


 


那些抱著電腦,躲在客廳「辦公」的深夜,付凱丞原來是在和另一個女人,羞辱我取樂。


 


原來我的所有痛苦,他都看在眼裡。


 


這些痛苦,是他們調情助興的香氛。


 


他說:「我當初追她,是聽教授說她聰明,以為她會有好前程,她又是獨生女,將來能幫我助力。


 


「誰知道她第一年沒考上研究生。


 


「我是真想跟她一起工作來著,不過我沒那麼多耐心,她第一年失敗,我就果斷放棄了。」


 


女人問他:「咦,你不是讓她多考了一年嗎?


 


付凱丞笑:「你們女人不是都喜歡好好先生?再說,我那時候一時興起,就想知道……


 


「全身心馴化一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一定爽到翻天!」


 


女人曖昧搭腔:「變態,比跟我還爽?」


 


他答:「難道不是我越變態,你就越爽?」


 


付凱丞說,他有的是辦法讓我考不上。


 


「她為了節省時間備考,有時會點外賣,我就跟她說,她做的飯最合我胃口,別的我都吃不下。


 


「她之前說過要請保姆,來過一次,我當時就擺臉色,我說我不想我們兩個的家裡,有個礙眼的外人。


 


「我在外面工作賺錢,隻想吃她做好的飯,睡她鋪好的床,她怎麼拒絕?


 


「再說,她自己也有潔癖,家裡髒一點,

她就受不了的。


 


「周末我就帶她出去,花不了幾個錢,說是帶她放松,但你知道的,人泄了那股勁,考試就難如登天。


 


「我跟她說,或許她就是不適合再讀書了,多說幾次她自己也信了,蠢貨一個。她那個見錢眼開的媽更是助攻。


 


「我說她是我的賢內助,掌握我的財政大權,我的錢當然還是我的錢,但人是可以被洗腦的。


 


「我嘴上說讓她去旅行去追星,手上卻從來不放松。當公主?她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