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那時譏諷地想著。


等我要花錢治病時,他們第一個就會拋棄我。


 


發現我不能說話時,肯定又恨不得立刻將我遺棄。


 


當然,可能會找個有錢人將我賣掉做奴婢。


 


畢竟我對他們來說,是個無用之人。


 


可並沒有啊。


 


盡管我三天兩頭地生病,盡管我口不能言。


 


全家人依舊待我如初。


 


娘去廟裡祈求神明。


 


爹去做工為我買藥。


 


姐姐給我縫制布偶逗我開心。


 


弟弟去捉山雞給我補身子。


 


為了守護這些愛,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爹娘看我打定主意要留下,他們不再勸我。


 


臨行前,我娘悄聲說:「珠珠,我們在外面按你說的做,你在沈家,照顧好自己。」


 


我送別他們,

看著他們的背影融入京城的人群中。


 


我知道,有些事情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必定要S一個人。


 


還要救一個人。


 


06


 


一轉眼,又是一年夏天。


 


算一算,我竟然在沈家待了兩年多。


 


晨起時,外面下起了雨。


 


我坐在窗前賞雨。


 


沈元安匆匆而至,給我關上門。


 


他絮絮叨叨地說道:「每逢換季你都要病一場,竟然還敢開著窗吹風!」


 


沈元安熟門熟路地打開梳妝匣子,給我梳頭發,選首飾。


 


他挑了半天,不滿地嘆口氣:「唉,我還是得想辦法多賺點銀錢。你瞧瞧,你這些首飾都過時了。得帶你去寶妝閣,再買一些。」


 


我懶得理他。


 


每個月都買衣裳、買首飾。


 


沈元安月錢二十兩,再加上從外面做生意搗鼓的銀錢,都花我身上了。


 


他出門在外是一點零用都沒有,全靠朋友們買單。


 


久而久之,就得了一個京城第一吝嗇公子的稱號。


 


他給我梳好頭發,又去隔間的暖房端來早膳。


 


吃飯時,沈元安給我夾了一筷子筍絲,若有所思地說道:「趙東年從滄州回來了,前年他去滄州治理水患,折騰了兩年才回來。如今要開慶功宴,給咱家下了帖子。聽趙東年說,滄州水患極為嚴重,淹了無數良田、民宅。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極為可怖。」


 


說到這裡,沈元安心有餘悸。


 


他摸摸我的頭發,感慨道:「還好你們一家逃了出來。」


 


是啊,我們一家逃了出來。


 


可是李嬸子一家沒逃出來。


 


再也聽不到她洪亮的嗓門,

喊著,珠珠,嬸子給你做混沌了。


 


剛滿三歲的小囡囡沒逃出來。


 


再也見不到她胖嘟嘟的小臉,吃不到她藏下來的糖果。


 


瘸腿的S豬老王叔一家也沒能逃出來。


 


他總是對我擠擠眼,暗示給我留下了最好的肉。


 


很多給過我愛與幫助的鄰居,悄然無聲地S在了那場洪水裡。


 


那晚,趙東年帶著一群人趁著夜色到了河堤上。


 


他長嘆一聲:「這該S的李延慶,把河堤修得這麼堅固,還得讓我多費心思。唉,不淹了這些百姓的田地、家宅,我要如何賑災呢?」


 


然後,河口決堤,洪水傾瀉而下。


 


趙東年擦著眼淚,假惺惺地哭道:「慘啊慘啊,要怪就怪老天爺吧,下這麼大的雨。」


 


我們一家出逃的路上,聽說從朝廷來的趙大人披星戴月地安撫災民,

都累得病了。


 


那股子清廉、勞心勞力的樣子,讓許多官員奉為榜樣,甚至寫折子到京城裡,專門誇贊趙東年,給他表功。


 


聽聽,這可笑不可笑。


 


若不是我們一家人到城裡赴宴,隻怕也S在了大水裡。


 


趙東年,你真該S啊。


 


專挑在夜裡去泄洪,不給人留活路啊。


 


慶功宴是嗎?


 


那就讓他S在那天吧。


 


我敲了敲沈元安的手背。


 


他看著我比劃,詫異道:「你讓我去趙東年的慶功宴?」


 


沈家跟趙家一向不對付。


 


沈元安的小姑姑是冠寵六宮的貴妃,膝下有一女一子。


 


而皇後娘娘則是趙東年的親姐姐,兒子雖被立為太子,她卻早就失了聖寵。


 


沈元安拉著我笑嘻嘻地說道:「也好!

我去膈應膈應趙東年!誰不知道他趙東年是個財迷,派他去賑災,也不知道他中飽私囊,貪了多少!臭蟲一樣的王八蛋,早點S了算了。」


 


我聽到他這話,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


 


……


 


雨停了以後,沈元安帶我出去買衣裳首飾。


 


我站在路邊,忽然聽到一陣喧鬧聲。


 


一回頭,瞧見官差們押解著一行犯人路過。


 


原來是滄州府尹李延慶一家被押解上京了。


 


李延慶主修的河堤決了堤,被趙東年參了一本。


 


路途漫漫,賑災結束後。


 


這才一路上押解到京城等候審問發落。


 


路上淋了雨,他們都狼狽得厲害。


 


李家小姐被兄長背著,咳嗽了幾聲。


 


她看見了我,

呆住了,驚呼一聲:「珠珠!」


 


她兄長步伐微微一頓,看了我一眼。


 


我們沉默地對視兩眼,他又很快地別過頭去。


 


沈元安從馬車裡拿出披風給我披上,低頭給我系帶子。


 


寶妝閣裡。


 


齊瑩風風火火地衝出來,拉著我的手吼道:「沈元安!你會不會照顧人啊!瞧瞧珠珠這手凍得!若是你不行,不如把她給我,我來養。」


 


平日裡最愛跟齊瑩嗆聲的沈元安。


 


這會兒卻罕見地沉默了。


 


這倒把齊瑩給嚇一跳。


 


她嘀咕一句:「沈元安中邪了吧。」


 


07


 


這兩年,我同齊瑩關系親密。


 


進了寶妝閣,她先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看著我低頭飲茶。


 


齊瑩託著腮說道:「這兩年有你給我出謀劃策,

我那個繼母還有弟弟,都被治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敢再出幺蛾子。還有我爹,現在一門心思地培養我,想讓我撐起門楣。」


 


齊瑩是個炮仗脾氣,讓她繼母抓住這一點,總是想法子激怒她。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忠勇侯府的嫡女是個頑劣不堪的。


 


她總是跟她爹大吵大鬧,更是惹得她爹心煩,不待見她。


 


兩年前一個雨夜,她獨自一人坐在沈家門口。


 


齊瑩茫然地說道:「我娘病得那樣重,還是強撐著進宮求了貴妃娘娘,為我定下跟沈元安的婚事。她啊,是怕自己S後,我在家裡受到苛待。沈家後宅安寧,侯爺跟夫人是善人。若沈元安娶了我,也會善待我。可婚姻,真能成為我的避風港嗎?」


 


齊瑩抱著自己,淚流滿面地哭道:「難道,女子逃離父親的管束,就隻能祈求丈夫的庇護嗎?可是靠著別人的愛與憐惜生活,

這一生真的能得到真正的安寧嗎?」


 


當然不能啊。


 


聖人都說,人貴自立。


 


可是書裡卻教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時從子。


 


男人們反而被教導,大丈夫生來要建功立業,頂天立地。


 


所以,不看既得利益者如何說,要看他們如何做。


 


我寫下這番話,遞給齊瑩看。


 


齊瑩看著看著,眼神中逐漸流露出一絲鋒芒。


 


我又寫道。


 


【齊瑩,你要做一粒種子,借助你爹的權勢,生根發芽,長成誰人都無法撼動的參天大樹。】


 


【你無須跟你繼母爭奪那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你需要讓你父親看到你的價值。】


 


【人要懂得揚長避短,你自幼習武,跟你外祖母修習兵法,是個人人稱贊的將才。】


 


【你母親年少時跟你父親在西北徵戰,

也曾立下赫赫戰功。】


 


【如今你父親掌管京郊大營禁軍,其中半數人馬是從前的西北舊部。】


 


【你若能跟你母親有五分相似,想必就能得到十倍的垂青。】


 


忠勇侯夫人是受過封賞的英雄,就連皇上也曾言。


 


侯府的爵位,一半是賜給夫人的。


 


她故去這麼多年,依舊是許多將領心目中的副帥。


 


故人已經逝去,可故人卻留下一個似她的孩子啊。


 


絕不要小看這股力量,也一定要利用那些舊情。


 


齊瑩按我做的。


 


在她母親忌日那天,穿著她母親舊時的盔甲,帶著她母親的佩劍。


 


她父親跟西北舊部看到以後,當時就愣住了,許多人紅了眼眶。


 


齊瑩跪在地上,堅毅地說道:「父親,昨夜母親給我託夢。說她十六歲時已經披甲上陣,

可我還隻是個給父親添亂的混賬家伙,讓父親為我操心頭疼,讓叔伯們為我痛心疾首。她要我去軍營裡歷練一番,吃吃苦,體諒一下父親在外謀事的不易。」


 


那天,齊瑩父親哽咽地說道:「盈盈,隻要你肯上進,我這個做爹的自然想盡辦法託舉你。隻是你從前總是跟我爭吵,鬧起來竟嚷嚷著跟我斷絕關系。恨我再娶,又恨我生下你弟弟。唉,咱們父女兩個竟一時半刻都無法好好說話。」


 


再聽到弟弟這兩個字,齊瑩心頭的火不燒了。


 


因為我告訴她。


 


【你已經十六了,可你弟弟才五歲。】


 


【齊瑩,瘋狂地成長吧。】


 


【待他長大時,你早就成了他無法撼動的大樹。】


 


這兩年,齊瑩也的確做得很好。


 


她在禁軍之中,有了些威望。


 


隻是要繼承忠勇侯府的爵位,

遠遠不夠。


 


男人用性別就能得到的地位。


 


女人得拼盡全力,才能達到他們的起點。


 


我看著齊瑩粗糙的手,還有曬黑的臉。


 


這一切,都是她努力的勳章。


 


齊瑩壓低聲音說道:「李延慶一家已經進京了,若是等到趙東年先跟刑部通了氣,咱們就被動了。珠珠,你說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她說著,眼神狠厲地做了一個S的手勢。


 


「趙東年那個狗東西,盯上了我爹的兵權,竟然蠱惑皇後,想要讓我嫁給太子。還好我早就跟沈元安這個傻子定了親,皇後不好強人所難。」


 


我沾了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齊瑩點頭,「好,靜候你吩咐。」


 


沈元安已經挑選完了首飾,一排排地擺在櫃子上,任我選。


 


他自得地說道:「這些我都想好如何搭配了,

保準你每件衣裳都搭著不同的首飾,每天都漂漂亮亮的。」


 


兩年了,沈元安倒是沒怎麼變呢。


 


依舊是錦繡堆裡養出來的貴公子,驕傲肆意,縱情人生。


 


初見時,齊瑩罵他是個廢物。


 


可我見過他在書房裡寫的文章。


 


以他的才學,不說考個狀元,可是位列一甲絕不是問題。


 


曾聽聞,他也有過武師傅,彎弓射箭,百步穿楊。


 


可如今旁人提起沈元安,都隻知道他是個十足的廢物。


 


這一切,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他的妹妹S在宮中那日吧。


 


我想起沈家封存的那個院子,心裡嘆了口氣。


 


沈元安見我沒反應。


 


他在我面前晃晃手,嘀咕道:「珠珠,你走神了?還是不喜歡這些?」


 


我在他的掌心,

寫下五個字。


 


【就此分別吧。】


 


沈元安登時就呆住了,慌亂地看著我。


 


我心平氣和地寫道。


 


【賬冊我交給了齊瑩,她比你更需要那東西。】


 


【我對於你而言,已是無用之人了。】


 


【沈元安,別再做戲了。】


 


08


 


外面都在傳,說齊瑩在寶妝閣打了我一頓。


 


逼著沈元安將我趕走,我一路哭得悽慘回了家。


 


我爹娘在外面聽到這些議論聲,定下心。


 


我娘說道:「珠珠,如今都知道你跟沈元安鬧翻了。」


 


我爹發愁地說道:「唉!珠珠離了沈家,那個天煞的趙東年,會不會派人來S她啊?」


 


他們憂心地看著我,我搖了搖頭,讓他們安心。


 


我們一家早不是當年逃荒來的滄州難民了。


 


若是那時,我們S也就S了。


 


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中,掀不起一絲波瀾。


 


可如今我爹是戶部尚書家的廚子。


 


一手滄州菜頗得尚書賞識,早就在府裡有了名姓。


 


而我娘從去年開始,給巡城司衙門送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