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猶疑地轉身看她,見她正笑得燦爛。
是個很溫柔、暖心的女孩子。
「看來你記得。」她自顧地說。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不知該作何回應。
「你放心,不是傳說中情敵相見的狗血戲碼。」她打趣道,「我跟蔣舟隻是朋友。」
我用眼神問她什麼意思。
「我真的是來買花的。」她指指我手裡的花。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幫她準備那束新年禮物。
她在我身後站了好一陣後,才繼續說:
「上次他喝多了,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是科研成果,還是開了幾朵花,有什麼要緊的。」
我再次愣住,轉瞬即明白了蔣舟那話的意思。
「你是來幫他勸我的嗎?
」我用卡片問她。
「不是,當然不是。而且,」她頓了頓,「你也應該知道,他並不希望我這麼做。」
想來是我唐突又狹隘了。
蔣舟確實不會願意別人這麼做。
「我確實需要買束花,」她繼續坦承,「但也確實是專門來你這裡的。」
我投給她一個善意的眼神。
「其實我想說,你可以大膽一點。」
我無聲地望著她,沒回答。
「科研成果和幾朵花,並不重要。對蔣舟來說,這些並不重要。」
最後,她在離開的時候,揚揚手裡的花,告訴我:
「我先生說,愛情不是方程式。」
16
除夕那天晚上下雪了。一場久違的大雪。
父母去世後的每個除夕,我都是自己過的。
我早早地關了門,然後就上了樓。
電視裡放著吵鬧乏味的晚會,對面的樓裡,小孩正在搶紅包。
我在沙發上昏昏沉沉之際,聽到樓下有敲門的聲音。
我以為是誰要買花,於是披著衣服下了樓,卻看到蔣舟正站在門口,肩上頭上覆了一層淺淺的雪。
我趕緊開門讓他進來,還幫他掸了掸身上的雪。
「你怎麼來了?」我用手語問他。
他並未急著回答,隻是把提著的袋子放到旁邊的櫃子上,然後從裡面拿出一個保溫盒來。
「是我父親煲的湯。」
我挑眉不解。
「我家的習俗,每個除夕晚上都會做這個湯。我想拿來給你嘗嘗。」
他把飯盒打開,然後舀了一勺遞到我面前:
「嘗嘗嗎?」
我遲疑地嘗了一口。
很鮮美,很溫暖,也很特別。
「好喝嗎?」他問。
「很不錯。」
他好像松了口氣。
「其實隻是很簡單的蔬菜湯,隻是以前我母親連著喝了兩年。」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我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當時我父母在外求學,條件不算好。那時候我母親懷了我,胃口很差,隻能喝下一些湯湯水水的東西。」
「於是,我父親就每天給她做湯。手上不富裕,隻能做一些素的蔬菜湯。」
「我父親手藝好,這湯我母親一喝就是整個孕期,生下了我後,雖然能吃得下東西了,可因為囊中羞澀,又繼續喝了一年,直到他們完成學業。」
我靜靜地聽著這個很平淡,卻擲地有聲的故事。
想來也是,隻有如此恩愛的父母,
才能養育出他這樣溫和的人。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點。
「謝謝,我很喜歡。」我淡淡地笑笑。
他點點頭,也笑了笑,但是依然難掩籠罩在身上的一層陰霾。
我忽然很是難過。
「今天是除夕,你這樣跑出來,會不會不太好?」我問他。
「沒事,我陪陪你。」
17
晚上我沒吃飯,一來是有點感冒,二來是心裡覺得有點悶,也就不想動了。
他是在那坐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知道我沒吃飯的,於是說想給我做點吃的。
「要按時吃飯。」他一邊洗菜一邊說。
廚房裡面沒有暖氣,可他為了方便,還是脫掉了羽絨服。
於是我在這個寒風凜冽的除夕夜裡,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男生,出現在了我家的廚房。
這是自我父母走後,第一次除了我之外的人出現在這裡。
他有條不紊地洗菜,語氣輕柔地問我想吃什麼,每做好一個菜,就送上一口來讓我嘗嘗。
他會用手護著筷子上的油不滴到地板上,也會在我張嘴的時候提醒燙。
我好像在這樣一個夜裡,看到了往後幾十年裡,有那麼一個人,終使暗沉迷茫不可追的歲月,變得明亮但安靜。
菜上桌的時候,他送過來的湯已經冷了,於是他又拿去熱了一遍。
「怎麼不動筷子?」端著湯回來的時候,他見我沒動,於是問。
我望了他片刻,然後才說:
「等你一起。」
「我吃過了,不用等我。」
其實這一步不算容易。
如果我是個正常人,但凡我有一點引以為傲的東西,
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接受蔣舟的心意。
可是我沒有。
隻是在這個除夕夜,我真實地相信,如果我們在一起,即使隻是在一起短短一段時間,他也必定會使這段情意銘刻於我們的心裡,變得鄭重又唯一。
我很貪心,此刻貪戀著他帶來的安寧。
「我想,」我踟躇了幾秒才繼續說,「我們一起吃。」
他是在我逐漸地泛紅的臉上,才讀出我的意思。
那一刻隨之而來的並不是驚喜。他好像淺淺地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得償所願時發出的喟嘆。
「好,我陪你一起吃,以後也陪你一起吃。」他說。
18
他陪我吃了飯,看完了晚會,在新年鍾聲敲響的時候,對我說「新年快樂」。
我告訴他以後不用非得跟我用手語。
他能懂,
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送他到門口的時候,他在那裡猶豫了一陣,像是欲言又止。
我大抵知道他想做什麼,於是便也靜靜地等著沒動。
「如果還不適應,可隨時推開我。」他說完一句,然後就上前來把我擁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很溫暖。
像是一朵開在春天的花。
我們在上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在一起了。新年伊始,我們就正式地成了一對戀愛中的情侶。
蔣舟總是很溫柔,萬事考慮周全。
我一般要到年初六才開門,於是沒開門的那幾天,他就在樓上陪著我。
其實我很擔心他會感到無聊,會因為這安靜得可怕的房間而感到憋悶。
可他好像很快地適應了我這個無聲的世界。
他帶著書來看,有時又陪我一起看電視。
午睡起來,我一般比較懵,他總會在沙發上抱我好一會兒,等我緩過神來。
他主動地問關於我父母的事情,問初春的時候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他們。
蔣舟給的愛真的太溫柔了,像是蠶絲一般輕柔,卻緊緊地纏繞在我的身邊。
19
他一直陪我到開學。之後,我們就各自忙各自的。
他上課的時候,我就自己整理花,他下課從學校回來,就陪著我一起給花灑水。
春天很快地降臨到了桐城。
外面白閃閃的陽光照得路上都亮晶晶的。
大概開學一個月的時候,那天他回到店裡好像有心事,話也不怎麼說。
「怎麼了?」我問他。
他把我拉過去抱了一會兒,然後才挑挑揀揀,好像很緊張地說:
「晚晚,
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我倏地從他懷裡掙開,疑惑又驚訝地看著他。
「我父母說,要不這周回家吃個飯。」
他父母都知道了嗎?
「他們很早就知道了。」他讀懂了我的困惑,「去年就知道了。」
頓時,我的臉上火燒一般地燙。
「他們一直說讓我帶你回去,但是我怕你會不習慣,怕你覺得勉強,所以一直沒說。」
我搖搖頭,並不是表示否認,隻是想告訴他別這樣想。
「晚晚,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下了好久的決心,最後才點頭同意。
在去的路上,我滿心忐忑,一直在心裡演練該怎麼笑,怎麼打招呼,怎麼表現得大方一點。
就這樣,我心跳如鼓地終於到了他家。
一開門,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優雅又和善的女性,
旁邊站著一位儒雅可親的男士。
我一下緊張得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在我發愣的時候,蔣舟說:
「爸媽,這是晚晚。」
「你好,我們是蔣舟的父母。」
這句話,他們是用手語說的。
於是,我更加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震驚中,又源源不斷地湧出感動。
「叔叔阿姨好。」我磕磕碰碰地回應他們。
蔣舟拉著我進了門。
他家跟我想象中的書香世家一樣,素簡但考究。
「別怕。」蔣舟輕聲地安慰我。
他爸爸媽媽是很好相處的人。
他爸爸在客廳陪我聊了一會兒,就去廚房了。
過了一陣,蔣舟也被她媽媽支著去了。
等他們都走後,她媽媽主動地來到我身邊坐下,
拉著我的手說:
「小晚你別緊張,我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們的事情了。對於蔣舟,我們尊重他自己做的任何決定,而且我相信,他選你,自有他的道理。」
我再次感動到不知說什麼好。
「以後記得常來,就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的飯吃得很慢,他父母說了一些他們以前的事情,又聊了一些我跟蔣舟的事情。
飯後,蔣舟拉著我去了他的房間。
房間裡有很多書。他從架子上拿來一個相冊,然後拉著我坐到床上,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給我看。
「這是我第一天上幼兒園的時候,」他指著照片上一個背著小書包的男孩說。
「聽說當時哭得很慘。」
「這是小學三年級,作文拿了獎,在臭美。」照片上的那個小男生,
一臉自豪的樣子。
「初中有段時間很叛逆。」
我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時候。
「這是高中,整天都在寫作業……」
隨著相冊,我瀏覽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那個哭著鼻子不願意上幼兒園的男孩兒,現在長成了一個溫和、有涵養的男人,正坐在我的身邊。
我是何其幸運。
「謝謝你。」我主動地縮進他懷裡說。
「也謝謝你來到我身邊。」他親了親我的額頭。
晚上他陪我留在了花店。
其實我們沒想做什麼,但是今天氛圍旖旎,於是他也就沒走。
「還有好多的事情,我都想講給你聽。」我背對著他躺著,他把我摟在懷裡說。
「以後,你也慢慢地告訴我你以前的事情好不好?
我想見見我們認識之前的林晚。」
我轉身過來對著他,點點頭。
20
我們在那年的夏天領了證。
很快,快到我都沒有時間思考。
「怕你後悔了。」他是這麼說的。
婚後,我們有過一次爭執。
起因是他不願意我接太多的單子,覺得太累了。
可我想告訴他,這是我喜歡做的事情。
於是,我們就這樣爭了起來。
但重要的並不是這個,重要的是,我看著他噼裡啪啦地說個不停,而自己卻隻能焦急笨拙地用手語,一下就急得哭了出來。
我有點不講理地覺得他在欺負我。
他話還沒說完,看到我淚湿的眼眶,一下就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對不起,我錯了。」他趕緊上來抱我,
「我不該講話這麼大聲。老婆,我錯了。」
他內疚得不行,不停地幫我擦眼淚道歉。
我一直推他,可他卻抱得很緊,絲毫不給我一點掙脫的機會。
「憑什麼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話都讓你說了,我都來不及反駁。」
我知道我不講理了,但是心裡確實有點委屈。
「我知道了,我錯了。以後我用手語,好不好?」
我緩了一會兒,然後才告訴他:
「以前就說好的,你可以說話,但是吵架的時候你這樣,就是欺負我。」
「我知道錯了,晚晚,今天是我不對。」
「那以後吵架的時候你不能這樣!」
「不會,以後不吵架了。」
自那以後,他再也不用能說話這個優勢在我們爭執的時候壓著我。
但其實,
我們也隻爭執過那一次。
後來我們意見不合的時候,他就在我用手語解釋的時候,看著我笑。
等我說完了,他就把我拉過去抱住。
我控訴他不講理,但他也不管。
「不吵,舍不得吵。我們隻能在一起幾十年,哪裡還舍得跟你吵架。」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五年了。
是的,我們已經在一起五年了。
他說,我們還會有很多個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