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雙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廚房裡的人身上。


 


陸行湛垂著眼,將最後一碗湯放到桌上:


 


「要再做幾個菜嗎?」


 


「不用不用!」外婆擺手,「我們在外面都吃過了。」


 


話是這麼說,但桌上的菜色實在太香,三兩下碗筷就擺滿了桌沿。


 


媽媽看了看陸行湛,又看了看飯菜,嘆了一口氣:


 


「唉,要不是小安帶回來的『對象』……」


 


外婆跟著附和:「確實,哪哪都好。」


 


眾人沉默了一秒,似乎都陷入了沉痛的思考。


 


然後——


 


「都怪你!」外婆看向外公,「前幾天過年,給小安安排了二十一個相親對象,從初一到初七,每天三場。這下好了,把小安給逼彎了!」


 


「又怪我?

那二十一個相親對象是誰安排的?」


 


「你!你不是讓我去廟裡求籤,讓老天爺給小安指一條明路嗎?」


 


「那你回來以後安排這麼多人是幹什麼?」


 


「老天讓我多試試!」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熱火朝天。


 


飯桌上,陸行湛淡定地將一塊醬汁飽滿的紅燒肉放到我碗裡:


 


「吃。」


 


旁人吵架,他吃飯。


 


旁人震驚,他吃飯。


 


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紅燒肉,我忍不住低聲:


 


「你好了?」


 


他頭也不抬:「好了。」


 


「不難受了?」


 


「嗯。」頓了頓,他補充,「我身體很好。」


 


「哦哦。」


 


「……你很敷衍。


 


我輕咳。


 


左右張望,見外婆外公在吵架。


 


媽媽和阿姨在勸架。


 


根本沒人注意我們,於是壓低聲音:


 


「你身體好不好,我又不是不知道。」


 


陸行湛動作微頓,筷子在指尖一轉,差點沒握住。


 


臉色倏地變得不太自然。


 


他耳尖泛起薄紅,半晌,低哼:「……吃飯。」


 


9


 


下午,我開車載他去公司。


 


副駕駛上的男人比平時還安靜。


 


「怎麼不叫你家司機接你去公司?」


 


「司機休假。」


 


「四個司機都休假了?」


 


「嗯。訂婚假期。新婚假期。錫婚假期。瓷婚假期。」


 


「……我怎麼沒聽說我們公司有這麼好的福利?


 


陸行湛偏頭,嗓音緩慢:


 


「來我家就有。」


 


「來你家工作?」我思索片刻,「可惜,專業不對口。」


 


副駕駛的位置更沉默了。


 


到了公司,我們默契地各走各路,繼續假裝陌生人。


 


誰能想到,我剛踏進公司的門。


 


八卦就開始流竄。


 


【陸總上午沒來公司,下午是與一位美女一同下車的!】


 


【聽說陸總是從副駕駛的位置上下來的!】


 


【聽說美女也走進了公司的門!也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聽說陸總今天和昨天穿了同一件外套!】


 


【聽說陸總今天滿臉緋紅,腳步不穩!】


 


在我坐到工位的那一刻。


 


公司八卦群的眾人達成了一個驚人的一致結論——


 


【陸總,

不會被B養了吧!】


 


「漾漾,你回來上班啦?你說,B養陸總的會是誰?」


 


「B養?」


 


我心驚膽戰地看著群裡不知是誰冒S拍下的糊成馬賽克的遠景圖片。


 


「陸行湛這麼有錢,誰還能B養他?說不定是……普通朋友?湊巧一起來公司?」


 


「不可能!」


 


同事猛戳屏幕上的馬賽克糊圖:


 


「你看陸總看向那女子的神情,分明復雜又深情!」


 


「那……也可能是正常小情侶談戀愛什麼的?」


 


「開什麼玩笑,」同事怒拍桌子,「除非是為了錢,老板再帥,也不會有人想和老板或同事談戀愛的!」


 


「……那也總比B養合理吧?」


 


還沒等我反駁更多。


 


公桌前忽然落下一道陰影。


 


一隻修長蒼白的手,緩緩地,將一杯熱茶放在我面前。


 


是陸行湛。


 


辦公區一片S寂。


 


「生理期快到了,少喝冰的,」他語氣淡淡,「下班後在這等我,我們一起回家。」


 


然後轉身離開,留下我和整個辦公區大眼瞪小眼。


 


我盯著那杯熱茶,沉默了兩秒。


 


群聊裡飄過幾條——


 


【……知道B養陸總的人是誰了。是設計部的江芷漾。】


 


【確定無疑。江芷漾上午也沒來上班。】


 


【他的衣服和發型,也和圖片裡的一樣。】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


 


【江芷漾,

牛啊!!!】


 


同事緊握我的手:


 


「啊啊啊!漾漾,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都不告訴我!」


 


「你們在說什麼?」


 


陸行湛突然折返,目光落在我和女同事交握的手上。


 


女同事立刻慌張松開手:


 


「呃。陸總,我們……我們在說……」


 


手機放在桌面,群聊消息刷屏滾動。


 


很難不讓人注意。


 


陸行湛低下頭,低緩地念出了其中的一條:


 


「那個江芷漾是什麼來頭,居然能B養陸總?」


 


我瘋狂擺手:


 


「她們都是在開玩笑,你別當真,也別生氣!」


 


陸行湛靜默了一會兒。


 


突然輕輕勾起嘴角,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為什麼要生氣?她們說得很對。你,江芷漾,現在B養了我。」


 


陸行湛離開。


 


整個辦公區直接炸了。


 


「漾漾,陸總說的是真的嗎?」


 


「漾漾,你真的B養了陸總哇?」


 


「漾漾,B養陸總得花多少錢啊?」


 


「不是的。我沒有,我——」


 


我百口難辯。


 


大家都不信我的話。


 


到最後,我隻能一臉正色:


 


「怎麼B養?要花多少錢?不好意思,沒有分享的義務。」


 


10


 


【老妹,我們來對齊一下顆粒度。家裡怎麼樣了?有沒有懷疑?】


 


【目前沒有。】


 


【那她們是不是很後悔?對我很愧疚?思念我、想念我,

十分期望我回來,為了我回來,什麼都能做?】


 


手指頓了頓。


 


刪刪改改,最終敲下兩個字:


 


【之前。】


 


對面秒回:


 


【之前?什麼意思?】


 


抬眼,客廳的畫面映入眼簾——


 


外婆拿著手機給陸行湛拍照。


 


嘴裡念叨著要將俊小伙的照片發給廣場舞群的阿姨們看。


 


外公拍了拍他的肩,感慨:


 


「小陸啊,年輕人就該多吃點,看你這體格,比小安那小子結實多了。」


 


阿姨端著一盤水果遞給他:「來,多吃點。」


 


媽媽沉思片刻,「就是性子冷了些。」


 


外婆立刻反駁:


 


「這叫沉穩!比小安毛毛躁躁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意思是……哥,

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你不回來也可以。】


 


短短幾日。


 


完美無缺的陸行湛,取代、甚至高過了江遇安在家裡的地位。


 


連我媽也滿意地說:


 


「小陸,別管小安了,你留在我們家當兒子吧。」


 


陸行湛輕輕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我也想和你們成為一家人。但,並不想以這個身份……」


 


空氣安靜三秒。


 


外公陡然一震,哀號出聲:「難道你也,深愛著小安?」


 


「不是的。外婆,其實,我和江遇安——」


 


「等等!」


 


我的五百萬!和一套房!


 


在陸行湛出賣我哥之前。


 


至少要把他拿下!


 


沒等陸行湛解釋更多。


 


我猛地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拽進了我的房間。


 


門一關。


 


隔絕了一切。


 


陸行湛喉結滾動:「這麼急?」


 


我深吸一口氣。


 


學著他之前對我的樣子,手慢慢向上撫。


 


最後扣住他的肩,將他輕按在牆上。


 


兩人距離拉近。


 


呼吸交錯。燙到灼人。


 


我祈求:「你可以先不告訴他們嗎?」


 


「什麼?」


 


「就是,先別告訴她們,你是我哥請來假扮的對象。」


 


「……你就這麼在意你哥?」


 


「倒也不是,」我咬咬牙,幹脆承認,「我答應我媽了。隻要我成功撬了我哥的牆角,讓你對我動心,我媽就給我五百萬,和一套房。


 


陸行湛盯著我,似乎在思考什麼。


 


然後,薄唇微啟,語調無波無瀾:


 


「那,你親我一下。」


 


像威脅。


 


又像是某種溫柔的哄誘。


 


「親我一下,我就先不告訴她們。」


 


11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真的挺著急的。


 


「親哪裡?」


 


「你想親哪?」


 


我踮腳,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可以了吧?」


 


「親錯了。不是這裡。」


 


「可是,是你說我想親哪裡就親哪裡的!」


 


「那不意味著你親的就是正確答案。」


 


他的嗓音放得更低。


 


「算了。我來。」


 


手腕輕易被掙脫。


 


下一秒,

他的掌心託住我的下颌,雙手珍重地捧著我的臉。


 


溫熱的氣息覆下。


 


唇,慢慢貼合。


 


是闊別已久的湿潤與熾熱。


 


是身體深處刻印的情緒共鳴。


 


是夜半夢回的回音,忽然真實落地。


 


腰被他的手掌扣住,穩穩地按向他。


 


指尖深深嵌入腰窩,帶著一點狠勁。


 


縫隙被咬合,水聲細碎。


 


下颌被輕輕抬起,角度被引導,吻被加深。


 


思緒搖晃。


 


腿一軟,靠在他懷裡。


 


直到他終於放開。


 


他唇色微紅,目光幽幽:


 


「你成功了。」


 


「什麼?」


 


「關於讓我對你動心這件事。」


 


我此刻暈暈的大腦還沒能反應過來:


 


「什、什麼!


 


「關於讓我對你心動這件事。從未停止。」


 


話音落下,第二個吻席卷而來。


 


比剛才更洶湧,毫無防備地,將人徹底吞沒。


 


手掌從腰間一路上滑,細細摩挲過後背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指尖纏繞著發絲,微微收緊。


 


唇齒廝磨,呼吸錯亂。


 


他喉間滾燙的溫度貼著耳側,帶著炙熱的顫音。


 


「想問你為什麼和我分手。


 


「想問你為什麼拋下我。


 


「曾經很執著答案,但又好像……不重要。」


 


他抵著我的額,呼吸更加紊亂。


 


「無論你是為了五百萬,還是房子。


 


「無論因為什麼。


 


「隻要你——


 


「願意靠近我。


 


「隻要你,能讓我待在你身邊。


 


「我有很多錢,我也有很多房子。我可以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你。


 


「……可以嗎?」


 


太突然了。


 


我好像還沒做好準備。


 


心髒在胸腔中瘋狂震動。


 


過了很久,才在狂跳中找回一絲理智。


 


以往種種重新卷入我的眼前。


 


最終與我正抱著的陸行湛一一重合。


 


我艱澀開口,忍住不看他:


 


「那你說……你喜歡我。」


 


陸行湛明顯一愣。


 


我更偏過頭:


 


「算了,不說也沒關系……」


 


陸行湛和全天下姓陸的霸總一樣。


 


擁有一個不太和睦的原生家庭。


 


沒有人給他愛,沒有人教他愛。


 


不在愛中長大的孩子,是會缺失表達愛的能力的。


 


這種缺陷,可能會伴隨其一生。


 


所以他從不說「我喜歡你」。


 


更不會說「我愛你」。


 


我當時年輕,誤以為不表達愛意就是對方在戀愛關系中勉為其難。


 


於是,在和他談了兩年戀愛後。


 


憤然離席。


 


後來才明白,不是說喜歡就是喜歡。


 


也不是許諾「愛你一輩子」。


 


就真的會信守承諾。


 


做的,永遠比說得更重要。


 


一次一次,在無數的小細節中,後知後覺地肯定——


 


陸行湛,當初確實是喜歡我的。


 


有時可會可惜錯過。


 


但如今。


 


他因為機緣巧合,又一次來到了我身邊。


 


所以,不會表達愛也沒關系。


 


不是不可以,和他再試試——


 


「江芷漾。我喜歡你。」


 


他的吻輕輕落下。


 


「江芷漾。我愛你。」


 


吻越來越密。


 


直到兩人又氣喘籲籲,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是因為這個?」


 


「嗯。」


 


陸行湛抱緊了我。


 


我的脖頸,被他的淚沾得湿湿的。


 


「對不起。」


 


12


 


「老太婆,別擠!」


 


「哎呦!要S啊!S糟老頭子,你踩我腳了!」


 


「媽、爸,

安靜點!要被發現了!」


 


門外,一陣雞飛狗跳的窸窣聲。


 


屋內的曖昧頃刻間蕩然無存。


 


陸行湛眉間還留著情緒未褪的餘溫。


 


他抬手掩住眼尾,似乎想調整情緒。


 


來不及了。


 


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大,像是要直接衝進來。


 


我飛快抹掉他眼角的湿意。


 


調整好呼吸,一把拉開門:


 


「你們幹嘛啊!」


 


外婆理直氣壯:「聽牆角啊。」


 


外公拍拍衣擺:


 


「就是。就準撬你哥牆角,不準我們做長輩的聽牆角?」


 


媽媽雙手抱胸,一臉沉痛:


 


「早知道這麼精彩,就應該拿兩包瓜子過來了。」


 


一時間,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的臉有點發燙:「你們都聽到了?」


 


「是,從頭到尾。」


 


「……」


 


「放心,別擔心拿不到五百萬。」外婆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外婆那幾本房本,等會兒都送你和小陸打牌玩。」


 


陸行湛向前一步,指尖輕輕收攏,握住我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外婆,媽,外公。對不起,我配合江遇安,假扮他帶回家的對象,他沒彎,隻是為了反抗你們的催婚——」


 


「你不用道歉。」


 


外婆猛地一擺手。


 


「你這麼乖,一定是被逼的。小安那小崽子,一定是利用你對漾漾的感情,逼迫你配合。」


 


外公點頭:


 


「沒錯,小安這小子,

什麼事做不出來?」


 


媽媽沉思:


 


「我回憶了一下他這二十九年來的行為作風,確實挺有可能的。」


 


「你看看!」外婆手一揮,「小陸你肯定是被威脅了!」


 


「辛苦你了孩子,被我們江家人欺負成這樣,」外公拍著陸行湛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樣子,「小安的事你別管,以後你和我們就是一家人。」


 


「漾漾,你準備什麼時候和小陸訂婚啊?什麼時候結婚啊?」


 


我紅著臉抱頭:


 


「我們還沒復合!我還沒答應他呢!」


 


幾人交換眼神。


 


先看向陸行湛。


 


然後齊齊看向我——


 


「擇日不如撞日。現在,答應他吧!」


 


13


 


【群聊:四對一精準扶貧】


 


【[無敵漾漾]邀請[湛]加入群聊】


 


【[無敵漾漾]修改群名為[五對一精準扶貧]】


 


【歡迎!】


 


【歡迎新人入群。】


 


【咱們江家又有新人了。恭喜。[抱拳][抱拳]】


 


平安是福:


 


【這人誰???不對,這不陸行湛嘛!你們已經接受他了?!】


 


【嗯。】


 


【他是男的啊!】


 


【嗯。】


 


【不是,你們聽我說,我沒跟他在一起,都是演的,演的!】


 


【嗯。】


 


【……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湛:【 平安是福大舅子,上午好。咱媽說了,你不用回家了,安心在外面待著就行。】


 


平安是福:【哈????怎麼回事???等會兒???】


 


【平安是福已被踢出群聊】


 


番外


 


陸行湛視角


 


今天朋友聚會。


 


有個有點傻裡傻氣的人,在飯桌上哀號,家裡為他安排了幾十場相親,實在受不了。


 


有朋友出餿主意:


 


「等你帶個男人回家,他們鐵定不敢再催。」


 


他眼睛一亮:


 


「好主意。在座的兄弟,誰願意幫我忙?」


 


眾人搖搖頭。


 


大家覺得性取向自由。


 


但也不想讓別人懷疑自己的性取向。


 


宴會無聊。


 


這種主意更是蠢笨。


 


我想走人。


 


剛接手家裡的公司。


 


見到過幾次江芷漾。


 


她都對我愛搭不理的。看我像看陌生人。


 


既然她狠狠拋棄過我一次。


 


那麼和她復合,一定是對她最好的報復。


 


——最好是長達一輩子的那種報復。


 


所以。


 


該S。


 


該怎麼引起她的注意?


 


錯把房號發給她行嗎?


 


給自己灌春天的藥行麼?


 


假裝誤發腹肌照行麼?


 


或者直接跪下?求她?


 


把身份證和戶口本寄給她?


 


她會不會覺得我煩?


 


會不會覺得我特別廉價?


 


我是不是該和她多拉扯幾回合?


 


如果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把她的照片貼滿了我的房間。


 


會不會覺得我惡心?


 


路過飯桌,我卻停下了腳步。


 


……被催婚的那位的屏保?


 


「這?這是我妹。漂亮吧?嘿嘿,就給你看看,才不給你聯系方式呢。我妹豈是你等凡夫俗子可肖想的。」


 


他正在向鄰座炫耀。


 


屏保上的,是我日日夜夜想著的人。


 


青春年少的初吻。


 


成長後床頭垃圾桶裡的紙巾。


 


深夜的重重的呼吸。


 


她是我一切一切,循規蹈矩的生活中的,唯一的光源。


 


是我二十幾年人生中,唯一可以讓我喘口氣的存在。


 


——也是我,所有的念想。


 


而我不由自主地。


 


拍拍他的肩:


 


「朋友,我願意幫你的忙。


 


「正好明天元宵,你把我,帶回你家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