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晚,我們進京。


我告訴她,山匪仍有可能來尋仇,我們都必須戴上面紗,以免被認出。


 


奔走幾日,終於租下郊外一間逼仄商鋪。


 


我在裡間包餛飩,她在外間煮湯。


 


水沸,放蝦米、烏菜、澄黃色的蛋皮,鹹香味美。


 


生意略有起色,轉眼到了除夕。


 


她剪窗花,我做了紅燒魚,一塊擠在餛飩鋪後的矮平房裡過了個年。


 


雖然清貧,但很高興。


 


她身子也越發養好了,比以前活潑,愛拉著我去坊市逛鋪子賞花燈。


 


來來往往的男女皆挽臂並肩,夫妻模樣。


 


我怕別人誤會,隻一前一後護著她走路。


 


兩個人的影子在喧囂聲中漸漸重疊。


 


我看見,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甜。


 


6.


 


餛飩鋪生意漸趨穩定。


 


年後,我拾起了做暗衛時用過的鑲玉短刀。


 


入暗衛營五年,我曾取過五十三人項上首級。


 


都不是大人物。酷吏、掮客、甚至醉鬼而已。


 


對侯府的管家來說,我隻是把頂好用的刀。


 


而永寧侯蕭珏,甚至都未必記得我這號人。


 


若想扳倒侯府,唯一的路便是進入京中其他高門。


 


這半年來,我已暗自謀劃許久。


 


攢錢、賃鋪,都是為了她日後安穩。


 


我想,萬一我有不測,她有銀子和鋪子,餘生到底有了倚仗。


 


那天上巳節,鋪子歇了一天。我對她說,要去城裡買頭豬,剁餡。


 


她並不懷疑。我便拿上了刀。


 


安陽公主府在內城。


 


我揣著早就揭下的榜文,遞給門童。


 


春寒料峭,

公主府一位名叫雋離的門客見了我。


 


他盯著我在幂籬下的臉,並不檢驗我的功夫,隻忽然怪異地勾起唇角。


 


「長得倒是俊。進來吧,把這身粗麻衣裳換了。


 


「去東廂臥房屏風後等著。」


 


我預感不好,但既已登門,沒有逃跑的道理。


 


S人不過頭點地,我不怕。


 


那臥房很大,我換上長袍,緊張地等到深夜,沒等來公主,倒是等來兩個內侍。


 


他們讓我敞開衣襟,捏著Ṭū́ₒ我的皮肉仔細檢查,卻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雖覺惡心,但按捺不言。


 


未料到第二天一早,雋離冷著臉,全無昨日斯文,劈頭蓋臉地罵我。


 


「你這小子有斷指,為何不早說?浪費老子時間。


 


「那麼醜的傷疤,真惡心,萬一汙了公主玉眼,

還怎麼在她身邊護衛!」


 


他抬腳狠狠踹來,又拽著我衣領,硬要我給他二十兩銀錢,說我弄髒了昨晚的袍子,得賠。


 


我知道他在勒索。


 


以我的身手,一刀就能將雋離斃命。


 


可他身後站著公主府的府兵,手裡都有弓箭。


 


大仇未報,人得學著忍。


 


我錢不夠,隻好脫下衣鞋來抵,整個人趴在小巷的泥地裡,靴子、腰帶、鑲玉短刀全被雋離扒了下來。


 


走時,雋離的手下還朝我吐口水。


 


「哈哈哈!這是第幾個蠢貨了?果然太年輕,還想當刀客平步青雲,也不撒泡尿照照,呸,給公主提鞋都不配!」


 


原來雋離暗中發榜,隻為引誘底層百姓,榨幹他們的錢。


 


這是場騙局。


 


我真傻,還以為老天開眼,好運氣終於眷顧我這一邊。


 


7.


 


回家時夜深。


 


她沒睡,但已困得迷糊,守著盞燈等我。


 


我換好衣裳,洗淨臉上的汙泥,裝作平淡語氣,說豬肉鋪關門,沒買到肉。


 


她沒怪我,隻呆呆坐著,忽然抬手抹眼淚。


 


我嚇一跳,五髒六腑像被重槌攪著。


 


「怎麼了?怎麼哭了?」


 


「沒什麼。」她搖頭,勉強抿出一個笑。


 


「剛做噩夢了。夢裡被人冤枉,好幾個壯丁把我按在地上打,滿嘴是糞土,想逃也沒有辦法。」


 


「這夢好真。」她嘆氣。


 


我喉頭苦得說不出話。


 


她又拽我的衣角寬慰:「最近也做過美夢。阿弟,我夢到我們爹娘啦。


 


「似乎在南邊鎮子上,」她開心地回憶,「阿爹眼睛大大的,極愛笑。

阿娘身上很暖和、很香,總抱著我。


 


「不過夢裡沒有你。阿弟你小時候一定很皮,總在外面淘氣。」她忽然說。


 


南邊的鎮子......那應該是金陵。她的家鄉。


 


她與永寧侯幼時立下婚約,父母病S後,她一孤女帶著嫁妝來京投奔。


 


據說嫁妝十分豐厚。她家門戶雖不高,卻愛女若掌上明珠。


 


她爹娘辛苦攢一輩子的錢,石沉大海,早填進了侯府的銀庫。


 


我鼻酸,隻輕聲哄她:「嗯,我小時候不乖,爹娘最疼的是你。」


 


她淡笑,不再說話了。我吹滅燈,想著明日去藥鋪買兩劑藥,讓她睡得安穩。


 


可當夜,她便發起高燒。


 


病情太兇猛,短短幾個時辰就進氣長、出氣短。我跑得快吐出血來,一家家藥鋪去請大夫。


 


所有大夫都說她有舊傷,

傷及肺腑,這一遭,恐怕難熬過去。


 


我不知這病從何而起,瘋了般去抓藥,被鄰裡攔住才知道,我那天一夜未歸,她擔心我,打聽我行蹤連夜找到了公主府。


 


夜裡春寒,她著涼。


 


我在小巷被人扒衣裳,她亦看見,急火攻心,便生了病。


 


我跪在榻前喂她藥。傷心奔波,鬢邊一夜白發,瘦如枯骨。


 


她漸有意識,忽然握著我的手。


 


「阿弟......」


 


「我在。」我顫聲。


 


她蒼白地笑笑。


 


「你,你其實不是我阿弟,對不對。」


 


「我是,我是的。」我嘶啞。


 


「你不是。陳懸,我忘了跟你說啦,夢裡,我還夢到自己家上掛著匾額,寫了沈字。」


 


「我姓沈,你姓陳,我們怎會是姐弟?


 


眼淚砸進藥湯,我哭得發抖。


 


她給我抹眼淚:「別哭。不是也好。不是也好。


 


「我其實想不起什麼,隻是模糊夢到些事。縱然前半生什麼都忘了,但能記得這半年與你相依為命,已然足夠。每一天我都很快樂。


 


「陳懸,你答應我,別倔,別有執念,也永遠別傷害自己,好不好。」


 


許是見我太傷心,她用額頭抵著我的臉頰,虛弱地安慰。


 


「等我身子好起來呀。我要快快好起來,我們一起去逛坊市,畢竟你這笨蛋,猜燈謎必須靠我。我還想和你一起去吃酒樓……聽說書……一起過上好日子。餛飩攤也得開……攢下錢,我們就去江南玩吧。我好想看看我家鄉長什麼樣子。你的家鄉在哪裡呢,

陳懸,你從來不跟我說你的過往,你說嘛,我想知道,我想聽……」


 


她在我懷裡漸漸沒了聲音,昏睡過去。我抱住她,像揉進骨血。我從出生在青樓說起,說她帶我回府,說我多年甘心做她的影子,說她長我三歲,而我一定攢了幾輩子的福氣,此生得遇見她。


 


她一句都沒有聽見。我依舊在說,我祈禱老天的恩賜。


 


可一天天過去,她始終沒有醒來。


 


大夫說,再燒下去,就算人救活了,也會被燒成傻子。


 


S路一條。


 


8.


 


我沒有放棄,四處買丸藥吊著她的命。


 


江湖遊醫、巫醫、破巷裡的算命騙子,但凡有希望的,我都請來試一試。


 


有位大夫告訴我,她這病起因還是鬱氣攻心、疏於保養,須得找一處安靜富貴的大院子,

有人服侍,什麼都不操心,日日參湯燕窩安心吃個半年,身子骨也就能養好。


 


眼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我沒有辦法,重新做起了S人的營生。


 


去京城最陰險的黑市找生意,S一個人,五兩到百兩不等。


 


沒人給我牽線,自己悶頭去找,隻能找到五兩的營生。


 


也夠了,能續她三日的藥錢。


 


僱主是個平凡的繡鋪老板,要我去S他的仇家,對方也是開繡鋪的普通人,據說因為搶生意結了仇。


 


我趕到那家時是深夜,城中已有宵禁。


 


那家人還沒睡,女人在織布,男人在哄小女兒學寫字。搖籃裡還有吃奶的嬰孩,老奶奶當寶貝似的捧著三個雞蛋,高高興興給一家人做夜宵。


 


我把刀架在男人脖頸,他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給我磕頭。


 


「別當著我女兒的面動手,

求你了官爺......我知道下半年的月樁錢還沒交,可家裡實在拿不出......」


 


他不知道是仇家僱兇,還以為我是官爺。


 


我翻開他的賬簿瞧,各種各樣的稅,經制錢、總制、版帳錢......


 


苛捐雜稅,百姓活不起,又要養家,才互相搶生意。


 


那小女兒嚇得臉色煞白。妻子似是啞巴,將女兒和小娃娃努力護在懷中,跪下求情,哭都哭不出聲。


 


我已許久沒S過人,甚至忘了血是什麼滋味。


 


那把磨到吹毛立斷的匕首橫在空中,怎麼也下不去手。


 


從前我寡言、陰鬱、S人不眨眼。


 


不過是因為自幼沒家,不知感情為何物,不知世間為碎銀幾兩、養家糊口,有多少底層人把性命都付出。


 


可我如今有了她。


 


我明白愛是什麼。

也知道平凡的溫情是何等難如登天,來之不易。


 


那天我沒有S人,隻渾渾噩噩地回到黑市,說我做不了這營生。


 


天亮時,便是新的絕望來臨。時間越是過去,離她的S期越近。


 


我給她喂完藥,幫她洗好頭發,依偎著她片刻,再次出門去賺錢。


 


在大街上如遊魂般闲晃,竟路過幼時住過的青樓。


 


達官貴人,香車寶馬。紈绔公子在樓梯上大笑著撒錢,乞兒賤民跪爬著撲上去哄搶。


 


這世道,天子在雲端,萬民沉窟底。


 


爛泥身濺朱門瓦,賤命千刀換半沙。


 


我笑出眼淚來。


 


心裡忽然就下定了決心。


 


9.


 


安排好老媪為我照看阿姐。


 


我又進了公主府。


 


但這回不是通過雋離。


 


上次內侍來驗身時,我暗自打聽他的姓名,姓王名禁。


 


去坊市裡買了塊廉價的假宮牌,我撒謊,說是宮中內侍王禁派我進府。


 


果然,有人一路引我。


 


其實雋離發榜這事未必是假。他一個小小門客怎敢代公主府名義行騙。


 


我猜,公主大約真的想招「刀客」,所以安排雋離去找人。


 


而雋離則通過此事,暗中抽取油水。


 


否則,那晚絕對不會有宮中內侍來為我驗身。


 


我果然被引至上回沒有來過的幽靜後宅。


 


一進門便是翠玉鏤花磚、金漆屏風架,布局如迷宮。


 


公主坐於高堂,博山爐燻出的煙嫋嫋模糊了她的面容。


 


有人正喂她吃葡萄,她懶洋洋地吐了皮,才有興致眄我一眼。


 


「王公公讓你來的?


 


「是,草民叩見公主。」


 


「模樣還行。」她冷淡。


 


「會彈琴嗎?抑或是有什麼才藝?」


 


「稟公主,草民會舞刀。」


 


公主哼了聲,命下人給我拿了兩把彩雲紋鋼大刀,寒光逼人。我起勢,努力做了幾套動作,她看也懶得看,輕輕點頭。


 


「可以,勝在新鮮。去東暖閣等著吧。今晚有人會來教你。」


 


我應是,那晚便在東暖閣候著。


 


我不曉得公主要我學的東西是什麼,但心裡大概有了數。天剛黑,便有小廝送來鍍銀劍。


 


「待會你就舞這劍,上頭說了,用刀會傷著貴人。你在院子裡舞劍,沒人說停就不許停。」


 


我隻好接過來。


 


在青樓十二年,我知道媚樣該如何做。隻是多年S人為生,身段早就軟不下去,

一舉一動都帶S氣,冷冰冰的。


 


滴漏一聲聲響著。我一刻未曾停歇,像個無人問津的瘋子。


 


不知過去多久,終於,院外傳來ṭû₍腳步聲。


 


似是公主在笑:「最近府裡新來了個騎奴,會耍劍,怪好玩兒的,皇兄要不要瞧瞧?」


 


男人嗯了聲,院門便大開。隔著薄紗月色,我遠遠望見了凜然而高大的天子,一身袞龍黃袍。


 


傳說中他少年登基,南徵北伐,是極強悍善治的性格,讓夷族聞風喪膽。


 


天子一句話也沒說,站著看了會兒就走了。


 


沒人喊停,我隻好一直舞著劍。不知又過了多久,有人忽然急匆匆來喊我,叫我去束發沐浴。


 


我換上綢緞的寢衣,趴在燭火搖曳的榻上,眼睛被蒙起來。


 


有男人壓著我,一下一下用力。


 


我不知道他是誰,隻覺得魂兒和身體像被分開了。恍惚回到幼年,在青樓裡也有人這麼欺負我,那會兒我還小,反抗不得,隻哭著咬S牙根,在心裡發誓日後一定要學武。


 


沒成想,學武那樣多年,到頭來還是這般宿命。


 


渾身像被火燒一樣痛。


 


結束了。有人扯掉我的眼罩。天子居高臨下望著我,神色矜淡。


 


「多大了?」


 


「十七歲。」我俯首。


 


他點頭:「朕比你大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