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氏還在喋喋不休,我卻膩味了,側頭看向一邊,頷首示意。


 


啪啪!


 


趙氏雙手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突然衝出來的胡嬤嬤。


 


胡嬤嬤生得孔武有力,手裡拿著板子更是一臉兇神惡煞,很快趙氏兩頰腫得老高。


 


她氣得要命,卻不敢再出口訓斥,也隻能怨恨地怒視我。


 


怨恨中帶著憋屈。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很猖狂。


 


永昌侯攙著趙氏,對著我一臉痛心疾首:「多乖巧的孩子,怎麼就變了。」


 


我歪了歪頭,「父親是說宮裡水土不好,養歪了我?」


 


永昌侯一驚,連連否認。


 


眼見人老實了,我慢慢起身,站在上首道:「父親,夫人,現在,是你們仰我鼻息。」


 


小時候被漠視欺凌的孩子,

已經在俯視他們了。


 


目送身形僵硬的永昌侯夫婦離去,我懶散地歪在榻上,胡嬤嬤疑惑發問:「娘娘既然不喜永昌侯夫婦,為何不勸阻陛下賞賜?」


 


「些許恩賞罷了,我就喜歡看他們不甘又不得不來求我的樣子。」我笑道。


 


胡嬤嬤一言難盡,在她看來這般的親人,與仇敵無異,快狠準地踩S在腳底才是,免得日後鬧出幺蛾子。


 


我沒理會她的神色,心中自有打算,若要摔得狠,必先要捧高點。


 


胡嬤嬤低頭思忖,隨即把手裡的木板子擦幹淨,又塞回袖中。


 


「晉王府又送禮了?」我翻起一旁小幾上的禮帖。


 


胡嬤嬤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已經扔出去了。」


 


我無語片刻。


 


胡嬤嬤見狀警覺道:「娘娘,你在掖庭答應過我的。」


 


我無奈:「沒忘,

我不會因此放過他們,隻是這些好東西收下也無妨。」


 


我不介意多點錢財來收買人心。


 


胡嬤嬤吐出一個字,「髒。」


 


我便不再多說,畢竟胡嬤嬤對晉王世子恨之入骨,她本是將門之後,因祖父戰事失利獲罪抄家,女眷充入掖庭為宮役。


 


十幾年來家人接連去世,隻剩她孤身一人,唯一逃脫的骨血被晉王世子強擄進晉王府,又在他玩膩之後隨意推給狗腿子。


 


好好的姑娘被凌虐致S,如何讓她不恨。


 


沒過幾日,永昌侯夫婦又帶著重禮來宮中賠罪。


 


他們腆著臉,輕巧揭過前幾日的口角,也不再提柳明祖,隻在我面前邀功,說要將我阿娘的墳茔遷進祖墳,香火祭祀不斷。


 


永昌侯臉上藏著自傲,仿佛一個妾能進他家祖墳是多大榮耀。


 


我樂得看他作戲,

自然是點頭稱許。


 


那個舊墳不過是個衣冠冢,屍骨我早已送回阿娘口中的山溫水軟的故鄉,她大半輩子都不痛快,沒道理S後還要被惡心。


 


瞧著趙氏那略微扭曲的面容,我故意道:「要最好的那塊風水寶地。」


 


永昌侯拍著胸口保證,又暗自扯過趙氏的衣袖,手指悄悄勾著趙氏的掌心,趙氏便緩了神色。


 


我冷眼瞧著,有些反胃。


 


一時間沒了演父慈女孝的興致,賞了些東西便把他們打發走了。


 


此後,我主動為永昌侯美言,皇帝下旨加爵,雖是個虛職,永昌侯那幾日走路也是帶風的。


 


他生平所求不過二事,重振柳家和後繼有人,如今都算勉強達成。


 


即使前路難辨,他想求穩,可我暗中派的人不停吹捧,他也不免有些飄飄然。


 


若說永昌侯還有幾分謹慎,

那柳明祖全然是個不禁捧的。


 


養大他的自傲,縱容他的囂張,仗著貴妃猖狂霸道,然後碰到了上了更無法無天的晉王世子。


 


二人為了花魁大打出手,晉王世子被他失手重傷。


 


消息傳來時我立時放下手中書卷,奔去清心殿。


 


殿內早已跪著晉王夫婦,正在求著皇帝做主。


 


皇帝盤腿坐在榻上,手指按著眉頭,面色不虞。


 


年前深冬他患了風寒,本是小病沒成想來勢洶洶,幾日便臥床不起,將養了許久才恢復,此後便總覺精力不濟,更不耐理這些俗事。


 


可到底是唯一活下來的弟弟,晉王無心權勢,又知情識趣。


 


宣明帝便耐著性子,道:「怎麼回事?又扯到貴妃那裡去了?」


 


晉王一把年紀了,聞言說哭就哭:


 


「臣弟和王妃隻得此一子,

不求他有多上進,隻求平安順遂。


 


「他不過與那柳家小兒爭鬥幾句,便被他打得重傷,如今躺在床上,整日哀嚎,臣弟為人父,實在看著心痛。」


 


晉王妃緊跟其上,悽聲道:「那柳明祖明知我兒身份,卻依然下此狠手,置皇家威嚴於無物,求陛下嚴懲。」


 


「晉王妃滿口皇家威嚴,對晉王世子先出手傷人絕口不提,未免有失公正。」未進殿門我便開口反駁,隨意對著皇帝行禮。


 


晉王妃臉色陡然一變,她側首對著我恨恨道:


 


「柳貴妃,你弟弟仗著你這個貴妃姐姐,橫行霸道,欺壓良善,我兒看不過才出手,你縱容家弟行惡,還有臉提公正。」


 


我慢條斯理整理衣袖,然後肅容道:「國朝自有法度,臣妾絕不徇私枉法,懇請陛下嚴懲!」


 


晉王夫婦臉色驚疑不定,很快便反應過來,

齊聲道:「如此,請陛下嚴懲柳家子。」


 


皇帝挑眉,道:「愛妃如此明事理?」


 


我義正辭嚴道:「自然,傷人自當受懲,更何況是傷了皇親國戚。」


 


話鋒一轉,「可晉王世子幾次三番強搶民女,傷及無辜,懇請陛下明察。」


 


這兩個都不是好東西,一個也別想逃。


 


晉王夫婦自然激動否認,當庭狡辯,而我早有準備。


 


胡嬤嬤上前,從抱著的木盒裡取出一團髒汙的白布展開。


 


凌亂的血字縱橫,字字泣血,控訴晉王世子強搶民女,凌虐S害,落款是胡青青。


 


胡嬤嬤顫抖著手拂過名字,才將其它布團取出,血字在顏色各異的布上或深或淺。


 


有些隨著破布展開,裡面打落的牙齒、殘缺的指甲顯露人前,橫陳在大殿之上觸目驚心。


 


殿中越來越靜穆,

宣明帝坐直了身子。


 


他神色冷凝,沉默良久,下旨讓大理寺徹查。


 


晉王妃不願,她的獨子什麼品行能經查?


 


她不想失去這個孩子,跪地行大禮,目露懇求:「陛下,吾兒小時候您也是抱過的,還誇他聰慧伶俐。


 


「您看著長大的一個孩子,怎麼忍心置他於S地?


 


「求陛下開恩,他隻是一時做錯,臣妾和晉王必會嚴加管教。」


 


「昔年熙文帝愛子當街打S平民,熙文帝尚忍痛為S者主持公道,秉公處理,如今晉王世子比之更加惡劣殘忍,他憑什麼被寬宥?」我冷聲道。


 


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她們拼盡全力都想要活下去。


 


晉王世子別苑牢籠裡的血痂一層又一層,血書和著牙齒指甲藏在角落,她們S不瞑目。


 


晉王妃眼裡充滿了恨意,

道:「柳貴妃!當初我們一家子確實冒犯了你,可後來賠禮致歉,被你當眾扔了禮物也未敢怠慢,何以趕盡S絕?」


 


「如此蛇蠍心腸,怎能陪伴君王左右。」


 


「什麼蛇蠍心腸,本宮不過是遵循國法,本宮弟弟不也為世子賠命?」我冷冷道。


 


「你一個深宮婦人,懂什麼國法家法。」晉王妃破口大罵。


 


「沒辦法,本宮心善。」


 


晉王妃氣得手抖,「你,你這個毒婦!」


 


「夠了,」宣明帝厲喝,「十幾條人命S在他手裡,還當他是小孩子嗎?」


 


聞言晉王妃癱在地上,悲從中來,止不住嗚咽。


 


還欲求情,宣明帝皺了皺眉頭,掃了她一眼,晉王妃一愣,這個當口便被晉王拉住。


 


晉王靜立一旁,臉色灰敗,他一向都明白,宣明帝的愛重不過是做做樣子,

以示帝王友愛兄弟。


 


他想著那個自小聰慧的孩子,在被皇帝意味深長誇過之後,他連睡覺都不敢閉眼。


 


一閉眼,眼前就會蒙上一片血色。


 


他十幾個兄弟,被S的S,廢的廢,而宣明帝也是那般意味深長地拍著他的肩頭,溫和道:「晉王,你不會和他們那樣忤逆朕,對嗎?」


 


他隻能躬著身子,點頭做個知情識趣的闲散王爺。


 


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娶了小門小戶的晉王妃,硬生生養廢了唯一的兒子。


 


如今他和當年一樣,鐵證如山當前,宣明帝不樂意保了,他也隻能叩謝隆恩,不敢有絲毫怨言。


 


晉王踉跄行禮後,拉起晉王妃,與垂頭靜默的胡嬤嬤交錯而過。


 


待晉王走後,我乖覺來到又沒了坐相的宣明帝旁,跪坐著,手指搭上他的太陽穴,揉按起來。


 


他任由我施為,

平淡道:「朕為了貴妃,可是連晉王的獨子都舍了,貴妃可如願?」


 


我無辜道:「臣妾可沒冤枉晉王世子,他無惡不作,盛京苦他久矣,陛下秉公處理,天下人隻會揚陛下嚴明公正的美名。」


 


宣明帝唇角拉平,道:「貴妃好甜的一張嘴,也是這般派人哄著縱著你那弟弟,又引著他二人爭鬥,渾水摸魚把晉王世子打成重傷的?」


 


「重傷還不夠,朕倒是小瞧了貴妃的手段和氣性!


 


「如此看來,朕這強取豪奪之人,可在貴妃仇人名錄上?」


 


宣明帝聲調一冷,眸光深深。


 


看著是家貓,沒想到野性爪牙俱在,一擊讓它的仇人殒命。


 


兇性太過,帝王心生不悅了。


 


我緩緩吸口氣,屏聲斂衣從榻上下來,跪拜於地,認真道:


 


「臣妾氣性不大,

陛下高居廟堂,所思所慮皆是國朝大事,不會注意腳下的塵埃。


 


「可臣妾就是這樣的塵埃,長於後宅,見於市井,無法視而不見,臣妾方才所呈證物,皆千真萬確,鮮血淋漓。


 


「臣妾若是無權無勢,自是沒有膽量去趟這趟渾水。」


 


我抬眼看他,衝他笑,「可陛下,二郎,您現在是臣妾的底氣。」


 


「你不是強取豪奪之人,你救了我的性命,若那日我慘遭晉王世子之手,我絕不苟活。」


 


「至於我那弟弟,自小他便對我非打即罵,我不是他的姐姐,而是他的奴僕,我與他毫無親情可言,他所行所為,皆是咎由自取。」


 


「若陛下覺得臣妾心機深沉,面目可憎,由此厭棄,」我頓了頓,叩首,「臣妾亦無怨言。」


 


話音落下,殿中沉寂良久,直到宣明帝輕聲道:「朕知道了,

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