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上頭往下看,心頭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扭動身子。


 


宣明帝察覺到了,搭在我腰間的手掌緩緩摩挲,似安撫又似警告。


 


我頓住,安靜下來。


 


太監宣讀完旨意,宣明帝面色淡淡,「卿此去青州,望以國事為重,澤被百姓。」


 


王池臨沉靜接過聖旨叩首,面上擠出一絲喜意,叩首道,「謝陛下!」


 


宣明帝擺手,王池臨利落起身,毫不遲疑走出大殿。


 


從始至終未看我一眼,我閉了閉眼,轉身請求,聲音有點抖,「陛下,臣妾想送送王大人。」


 


宣明帝一頓,話出口我反而更有勇氣了,「臣妾想告個別。」


 


他面上不露聲色,道:「愛妃倒是不避嫌。」


 


我抬眼直視皇帝,決絕道:「總要有個了結。」


 


宣明帝意外挑眉,看出他的默許,

我連忙起身提裙。


 


漫長的宮道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前方的身影頓住,隨即緩緩轉身,一派青衣落拓。


 


我頓足,迎著他平靜釋然的目光,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王池臨是知道的,知道我遠沒有面上的溫良。


 


是我主動出現在晉王世子跟前,用美色引得覬覦。


 


也是我逼他將我獻給晉王世子,送到皇帝身邊。


 


謊言停頓在嘴邊,我沉默良久,突而垂眸一笑。


 


的確,我卑劣無恥,心機深沉,比起王池臨鬥志消沉,我卻不甘就此罷休。


 


我這人啊,若不能榮華富貴,報復仇敵,那我寧可玉石俱焚。


 


可這世道,女子榮光權勢來自丈夫、兒子、父親,我那父親永昌侯,不提也罷,我隻能另求他路。


 


遇見他時,永昌侯正準備將我許給高官做妾,好為他的兒子鋪路。


 


王池臨道那年大慈恩寺楓葉太紅,林下的佳人驚鴻一瞥,便是永生難忘,卻不知道,我逃出永昌侯府是衝著聽經的帝王去的。


 


我想要憑借帝王的權勢逃脫泥潭,可沒堵到宣明帝,卻碰見了春風得意的探花郎。


 


誰人不愛少年郎,何況他還捧出了一顆真心。


 


幾次三番上門執意求娶,情真意切,那時的他前途光明似錦,遠比一個黃土埋到脖子根的高官有盼頭,我那父親便答應了。


 


我止住了要放火同歸於盡的手,安葬了阿娘後順從出嫁。


 


婚後,他拉著我在月老廟前,一手拿著許願牌,一手緊握我的手。


 


同執一杆筆,寫下百年期白首的祝願。


 


紅色的許願牌在夜空下一拋,長長的紅帶飛舞,我側首抬眼,見那人眉眼間含著期許緊張,也不禁心中一動,轉頭去看。


 


許願牌攀至最高,然後墜落,在兩對緊緊注視的目光下穩穩落在最高的枝丫上。


 


他笑得得償所願,指著牌子堅定道:「攜手白頭。」


 


語氣那麼篤定,我不由跟著喃喃念叨。他聽見了,看向我的眼神明亮欣喜。


 


我臉不由發燙,那刻也奢望了一把。


 


或許我可應許阿娘的期盼,得遇良人,攜手一生。


 


也許不必進宮攀附,才華能力不缺的探花郎會用時間回應我的野望。


 


可很快,他被誣告了。那場構陷並非隻因他年少張揚引得嫉妒,也是有人見不得我好。


 


我猛然驚醒,自己依然是那個無權無勢的可憐人,王池臨也是。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放棄的打算重回心頭。


 


這世道千百年都在弱肉強食,我不願成為案板上的肉,做著在刀下瑟瑟發抖,

隻能從同伴身上汲取微弱溫暖的羔羊。


 


我要披上狼皮,縱S也要用利爪和牙齒同那些欺凌我的豺狼廝S。


 


不幸碰上我這個心冷還算計他的,算他倒霉。


 


我對上王池臨的眼睛,拋棄偽裝,坦然送上心底的祝願:「青州地臨邊界,此去再難歸期,唯祝大人歡愉勝意,壯志得酬。」


 


王池臨沉默良久,手指輕輕拂過聖旨,平和道:「山長水遠倒是好事,自有一番作為,能得此自在,臣謝過娘娘。」


 


他躬身一拜,我側身垂眸。


 


他謝我這個拋他離去的前妻,可我還得利用他一把。


 


4


 


皇家無小事,橫空出世的寵妃惹人注目,身份自然藏不久,於是王池臨帶著一身罵名遠赴青州,我在宮中清清白白地當寵妃。


 


告別完回去時皇帝表情說不上滿意,

隻笑得淡:「愛妃倒是對王卿關懷備至。」


 


我垂首靜默,帝王也隻低笑。


 


「無礙,來日方長。」


 


他依然送我珠寶華服、金玉珍玩,予我地位尊崇,我反應平平。


 


隻是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小憩醒來,瞥見小幾上的綠豆糕,愣了愣,伸手取了塊嘗,與夫子廟邊上小店裡的味道別無二致。


 


我真心實意地笑了。


 


自那時起,華音宮時不時便會冒出些市井小食,上不得臺面,與華麗精美的宮殿格格不入,卻是我未入宮時常造訪的美味。


 


某日我挽袖擺弄著花苗,指使著小太監闢花圃,我得人教導有一手出色的種花手藝,曾靠此養活了我和王池臨。


 


皇帝在一旁瞧了半天,搶過鋤頭,興致勃勃提出幫忙。


 


「別看朕細皮嫩肉的,當年也是鋤地的一把好手。


 


一鋤頭下去,泥點子濺上赤黃龍袍下擺,小太監們跪了一地,神色糾結,一副想要搶走又不敢的模樣。


 


皇帝倒是無所謂,哂然一笑,反而更用力地揮動鋤頭。


 


我手上忙活著,把仿佛螞蟻在身上爬的小太監們遣散走。


 


站在原地瞅了會兒,我上前攔住皇帝的動作,拿走鋤頭。他側首來看,我隨意拿袖子擦掉他臉上的小泥點。


 


他愣了,除了在床帷間我向來恭敬有餘,親昵不足,擦臉這種略顯私密的動作更無發生。


 


撫過他的額頭,掠過鬢角。宣明帝即使再注重保養,也是年近不惑的年紀,眼角難免添了紋路。


 


然而此刻他呆愣的樣子,無意間衝淡了歲月痕跡和帝王威嚴,反而更像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男人。


 


我的動作更加輕柔,把他衣袍下擺塞進腰帶,

最後又將鋤頭遞回。


 


他怔怔接過,好半天才揮動鋤頭,看我一眼,刨一下地,看一眼,刨一下。


 


我勾起唇角笑得溫柔,微微側臉。這個角度看去,神韻更像那位出身花匠世家的侍女。


 


那夜皇帝一改往日狂放,溫柔纏綿得緊。他伏在我耳邊,聲音暗啞:「阿絮,喚我二郎。」


 


"二.....二郎!」


 


月色如水,清絕溫柔的月光下,花圃內移植的花苗枝葉碧翠,欣欣向榮。


 


……


 


自那日過後,宣明帝待我總歸有幾分不同,這也是我處心積慮要得到的結果。


 


豐厚的賞賜固然彰顯榮寵,可於我而言,似水中花般縹緲。


 


美人如過江之鯽,皇帝從不會缺少美色,我總有色衰愛弛的一日,若想要固寵,必然要入帝王的心。


 


早年間我便籌謀入宮,自然下功夫探究過宣明帝生平。


 


他年少失恃,不受先帝重視。


 


那時張貴妃榮冠後宮多年,宮人捧高踩低,流水一樣把山珍海味送到張貴妃所出的三皇子面前,卻把宣明帝活命的口糧克扣。


 


是他的侍女碧月不離不棄,憑著一手極佳的種植技藝種菜養活二人,他們共度時艱,自然也親密無間。


 


然而在宣明帝鋒芒畢露,引起先帝青睞之後,那年輕貌美的侍女卻香消玉殒,令他意難平。


 


喜歡夫子廟邊上小店的綠豆糕,同樣高超的種植技藝,足以勾起回憶。


 


似是而非,刻意模仿多年的神韻,加上美人總有幾分相似,一個可以平憾的機會顯現眼前,習慣了唯我獨尊的皇帝豈會吝惜寵愛?


 


5


 


我過了段好日子,位份一升再升,

最終止步於貴妃。


 


皇帝後妃俱全,中宮所出的太子德才兼備,廣受臣民愛戴,皇後何氏賢良,我再是得寵,也不可能撼動她的地位。


 


可宣明帝舍不得我被人看低,他將我那破落戶的娘家扒拉出來,給足恩榮。


 


家道中落已久的永昌侯府一時風頭無兩。


 


可我與這一家子委實談不上情分深厚。


 


此刻我那父親正風淡雲輕地站在我面前,面皮奇厚,絲毫不提王池臨落魄後,要我和離再嫁,卻被我橫刀直指逼退之事。


 


「絮兒,為父以前冷待了你,是為父的不是,可血脈牽連,一筆寫不出兩個柳。」


 


「貴妃看似風光,可若無助力,與浮萍無異。」他臉上掛著憂心忡忡。


 


「哦?父親的意思是?」我笑吟吟問。


 


他精神一振,理所當然道:「自然是栽培明祖,

他是柳家唯一的男丁,日後振興家業必落在他身上,他有出息你在宮裡才有底氣……」


 


那個小時候便在寒冬臘月,將庶姐推進冰冷的湖水中隻為取樂,長大後隻知吃喝嫖賭的柳明祖?


 


我不由笑出聲,永昌侯見狀更是眉飛色舞,侃侃而談。


 


他看重這個兒子,這是他前半生費盡心思得來的。


 


當年他成婚多年膝下隻站住了個嫡女,眼看年紀越大心裡越急,不惜頂著趙氏的巴掌硬納了我阿娘,隻因他酒後強要了她,阿娘有了身孕。


 


我未出生前,他對我阿娘噓寒問暖,一朝分娩,見是個女兒他直接拂袖而去,此後再也不曾踏入那個小院,任由我娘在趙氏的苛待下日漸消瘦。


 


我阿娘早就看透了他的為人,不抱期待,隻想守著我安生度日。


 


她忍了很多年,

唯一反抗的便是我的婚事,她不想我被送去當妾,步她的後塵,她望我能嫁一個敬我重我的良人。


 


她拖著病入膏肓的身體去求情、去憤怒嘶吼,可是娘啊,他們怎麼會聽呢?。


 


一個手中玩意兒的掙扎罷了。


 


所幸,王池臨出現,她才松了強撐的那口氣,含笑而逝。


 


我緩緩收了笑,也懶得裝了,冷淡道:「你逼我阿娘跳進永昌侯府這個火坑,可曾有一絲羞愧?」


 


「你沒有,偽善的小人。」我心底嘶吼。


 


他的臉色霎時難看起來。


 


「放肆!」一旁的趙氏厲喝,「身為子女,怎可詆毀親父,到底是妾生的,沒一點規矩……」


 


趙氏愛極了自己的丈夫,否則當年以她三品將軍之女,何必委身一個破落侯府?她見不得他人詆毀永昌侯。


 


她會在永昌侯執意納妾時打他,可也會因他低頭輕易揭過,更何況後來她生了兒子之後,永昌侯便日夜圍著她們母子轉。


 


唯一礙眼的就是我們母女了,數不清我們受了多少打罵懲罰。


 


還總拿嫡庶三綱來訓斥,小時候還信以為真,恭敬侍候,不越雷池,可回報的依然是眼底的厭憎不耐,我便知道不過是诓人的。


 


我們母女相依為命,那個連奴僕都敢指使我們清理茅廁的永昌侯後院,隻有阿娘會對我笑,會在夏夜乘涼時,拿著扇子為我驅趕蚊蟲,低低哼唱江南的小調。